“行銮难道还是移动了吗?”辟邪蹙眉道,“怎么没有拦住?”
陆过道:“李师是今晨才赶回中军的。行銮与京营挪动是几日前定下的日子,也就是今天凌晨。末将出发之际,大将军已起兵追去了。”
辟邪道:“若是左屠耆王骑兵精锐来冲阵,震北军骑兵并没有什么胜算,倒不如即刻发乐州枪阵环护。”
“这也是安排了,但毕竟是步兵,尚不知道能否及时赶到。”
他二人并骑前行,一轮砍杀,接应到了凉州兵马。辟邪对陆过道:“奴婢是京营主将,必须赶回,于御前效命。这里万人,都交给将军了。右屠耆王苟丽忽带领族中贵胄渡河降了中原,这里留下的人,虽有四万众之多,但群龙无首。将军必以此奇兵摧之毁之,以动苟丽忽军心。另外,大单于次子厉旭现在右屠耆王营中。厉旭今年不过十七岁上下的年纪,将军请务必留意。”
陆过忙道:“不知面貌如何,未将可命人寻找。”
辟邪笑道:“奴婢不曾见过,但想是大单于之子,必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吧。”
他说罢欲行,陆过又急着问:“这支凉州人马是哪位统率?未将据此好发施令。”
辟邪神色一黯,道:“原是赤胡统领,现在嘛……”他冲着赶来会合的凉州诸将点了点头,再无一语,拨马杀出战团,如驾红云,踏着烟尘而去。
皇帝行銮一直都在三里湾以南驻扎,一则是因为三里湾水深滩险,不易受到匈奴人正面突袭,二则是因此地为姜放、王骄十两人领震北军环护京营,再向东西,分别是凉州、洪州兵马,是中原大军的中心。
行銮中风寒肆虐,自皇帝始,侍卫、内臣多有感染者,只是到七月末,这病越发地厉害了。先前染上的还多有治愈,之后的十之四五都有性命之虞。吉祥与军中太医商量过后,先将皇帝行銮挪至上游水源处,将染病的内臣、侍卫都分开看管照料,但仍是死者不绝。到八月头上,终于盼来了陈襄。定夺下来,还是远远挪动行銮为上策。
阿纳从夕桑雪山突袭得手后,中原便失了浊节滩渡口,匈奴人渡河四十里,由乐州枪阵、箭楼并火炮弹压,持续胶着。陆过与吉祥等,亦不希望皇帝的大驾距浊节滩过近。因此行銮移动的方向,便只能向东南中原大军腹地去。
八月十五日,京营按议定的启程日期,由半数人马押运辎重先行,掘壕沟筑营。大驾便于八月十六日凌晨拔营,由京营骑兵及铁枪营扈随,启程向新营盘缓缓行去。日头上到辰时,这段四十里路程,才走了一半。
皇帝已不耐地对侍卫统领郑璧德道:“这样走下去,譬如去大祭了。要磨到什么时候才能到?”
郑璧德赔笑道:“回皇上的话,不用一个时辰,必到了。”
这几日因得了辟邪失陷均成王帐的消息,皇帝的忧急暴躁已然令身边的人都战战兢兢,唯吉祥还敢据实劝解道:“皇上,策马不过顷刻,但图一时之快,有个闪失,群臣诸将都是万死的罪,还望皇上体谅他们的小心。”
皇帝嗔道:“这已是中原大营的深处了,能有什么闪失?现在诸多大事未决,竟花这些时辰在路上!”
话音刚落,便见一骑飞奔而至,持震北军姜放旗号,驱开京营的骑兵,闯至侍卫营外。
“有要事禀皇上。”那传信官高叫。
京营骑兵副将钱玉得人禀告,这时也飞驰过来,向侍卫营副统领游云谣一同报名。
见游云谣与他们只说了几句话,便立即带着两人策马直入御前。
“禀皇上,这是姜大将军帐下令官。”游云谣道。
皇帝知道这是有重大的事:“讲。”
那令官趋近了,低声道:“大将军得知,苟丽忽与阿纳里应外合,将趁京营移动之际,冲击御驾。这时大将军已带骑兵万人前来护卫,并有快马报与王骄十营中知道。请皇上现在早做准备,防着匈奴人冲阵。”
说到此处,隐约便听凤尾滩方向奔雷涌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四周侍卫营与京营都已哗然。
“那还是要护着皇上飞马先入大营要紧。”郑璧德脸色大变,已然叫嚷了起来。
游云谣道:“不可。一则骑兵飞驰,难耐匈奴人骑兵冲阵;二则大营此刻究竟是什么情形也未可知;再有,”他望了一眼皇帝,接着道,“皇上离了京营,这里军心涣散,必败。”
郑璧德道:“这是要罔顾皇上的安危,令皇上身陷战场吗?”
游云谣道:“倘若京营精锐这里崩动,根本就指望不上皇上在行銮平安。更会波及两翼震北军。”
郑璧德尚要呵斥游云谣,皇帝已问钱玉道:“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皇上万不可行险独走。”钱玉道,“监军操演铁枪阵应对敌军冲阵日久,臣必以枪阵抵挡匈奴骑兵。坚守至两翼震北军会合,依旧是有把握。”
皇帝道:“如此,朕的安危,便交在京营将士手中。”
“遵旨。”
钱玉领命,立时传令铁枪阵悉数向北集结,以应匈奴人踏阵,全军戒备,亦不敢在此久留,仍缓缓向大营挪去。
而不过片刻,便听东方杀声大作。
“这是什么情形?”皇帝问。
游云谣上前道:“臣以为东翼之战,必因苟丽忽。臣这就派探马两边打探。”他呼啸一声,便有侍卫营两骑领命驰去。
全军正在惊惶不定之际,探马回来报道:“东翼姜放援军被苟丽忽阻挡,于东面二十里处接战,正陷于胶着。暂不能驰援京营。而西翼有右骨都侯大军正猛攻凤尾滩,王骄十举军相抗,尚无失陷渡口的迹象。”
“现行銮向西移动,还无被袭之虞。”郑璧德忙道,“此刻若能回銮壕营,严阵以待,才能保皇上平安。”
游云谣仍在蹙眉,皇帝见了问他道:“卿觉得不妥吗?”
游云谣道:“并非不妥。能及时回銮壕营,总是上上之策。不过,苟丽忽区区五六千兵力,不惜右屠耆王的贵重,甘愿身陷重围,拼死来战姜大将军,定只为一击而动中原根本。臣只怕匈奴人仍有后手。此刻切不可掉以轻心疾走,反助了匈奴人偷袭得手。恕臣直言,若以京营骑兵火速驰援姜大将军,夹击苟丽忽……”
“南方!”右翼有人大呼,层层传进阵心。
不远处已有烟尘冲天,此刻再调集铁枪阵护卫右翼,已是不及。
京营骑兵阵立时架起长枪,持盾集结于前。
“旗号不明。”前方令官回传消息。
吉祥道:“难不成是姜大将军的援军?”
游云谣已持剑在手,道:“震北军必打起旗号证明,这定是敌军。此刻不可贻误战机。”
钱玉亦飞传将令,右翼京营骑兵阵执枪迎击而去。
此处右翼空虚,而军中当以郑璧德为首,人们都望着他待他号令,而郑璧德双股战栗不止,已不能言。
皇帝对郑璧德怒目而视,道:“这人是不中用了。大敌当前,游云谣速督侍卫营迎战。”
“是。”游云谣领命,“无论如何,皇上都当处于铁枪阵中,请向北移驾。”
京营枪阵刚将侍卫营放入阵心,南方便杀声冲天,两支骑兵于数里外绞杀在一处,不辨胜负。
顷刻,北方铁枪阵外警号大作。听得号令层层透入阵心。快马又来回报,已见匈奴人重甲过河。
“怎么会过河的?”皇帝不免也吃了一惊,“难道凤尾滩失守?”
游云谣道:“凤尾滩驻有重兵,王大将军常年驻守,不可能在这一时就被攻破,现在能过得河来的,必只是小股人马。这时万慌不得。”
“知道了。”皇帝点头。
这里万人拱卫圣驾,却如血海上的孤舟,举目四顾,都是杀机四伏,连对方兵马几何都不知晓,唯有杀声如潮,迭迭拍打着阵心中每个人的胆魄。
不久便能看见远处匈奴人的刀光翻腾在黑色草原般的京营枪锋之上,尚未到万军崩动的关头,但匈奴人重甲冲阵之声滚滚,烟尘挟着血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战马战栗不安,喷着沉重的鼻息,焦躁地踏步。
游云谣战马趋前,命胡动月道:“此时不明各处兵力战况,侍卫营部署甚难,你向左翼前锋查明战况,速报我知。”
“是。”胡动月对他素来敬服,毫不犹疑,拨马飞驰而去,不久回来禀报:“匈奴的重甲骑兵现在眼下的,有四五千人,层层踏阵,并向东南方向包抄,前锋恐他与右翼敌骑会合,便成合围之势。现京营副将钱玉命铁枪阵做雁行阵,诱匈奴人入围,但因此中军薄弱,进深不过里许,弓弩对重甲一时杀伤不大,只得胶着在数丈内。”
“侍卫营均上枪。”游云谣传令道。
吉祥忙问:“这是怎么了?”
游云谣道:“纵深里许,若有重甲突入,只是顷刻便到了御驾前。况万不得已须突围而去,侍卫营也当铁枪破阵。”
猛然一声惨叫,皇帝左近的内臣捧着中箭的肚子跌下马去,滚在地上。
“盾!”吉祥大呼。
皇帝最心腹的侍卫聚拢过来,持长盾列阵在周围,护住天子。
皇帝有些茫然,万人山呼海啸中,自己的性命如此孑然地围困在一堆单薄的血肉之后。
征发数十万将士,自己亲征在努西阿河畔,祖宗交在自己手里的社稷江山,驱除藩镇的志愿,就维系在盾牌阻隔开的狭小一隅中。扑簌簌箭镞击打盾牌,吉祥在一边紧紧地抿着嘴唇,皇帝似乎经过了许久,才觉着自己喉咙发紧,仿佛沉沦在血腥的酷热深渊中,拼力浮出水面般透了口气。
“呵……”
连透气的声音都是不体面的颤抖,皇帝用麻木的手指握紧了缰绳,寄望于手甲坚硬的刺痛能令怯懦的战抖停歇下来。
——这便是战场了吗?
皇帝在肝胆俱裂的恐惧中嗤笑自己的无知。
“皇上,奴婢虽不是什么良将之才,但无论如何,豁出性命去,终能保得皇上脱险。”吉祥掣剑在手,在皇帝耳边道。
身边都是刀剑锵然出鞘的声音,自吉祥以下,小合子、小顺子等,都持刃在手,严阵以待。
游云谣点出侍卫营二百人驱前,迎击突入的匈奴重骑。此刻敌我在一箭之内,侍卫营骑兵弓法更在步兵之上,长身施射迎击,瞬间压制住匈奴人,不令其更进一步。敌骑稍有迟滞,便被京营铁枪阵卷入阵中,逐一击破。
只是往复马踏箭驰,匈奴人迫得京营前锋的阵型渐渐收紧。饶是京营骑兵从步兵罅隙中冲杀而出,仍不能稍缓匈奴人攻势。
钱玉在前锋不住大声督战,面色愈发凝重。听得匈奴人阵中号角高鸣,这波冲锋却是挟万钧之势而来。大概是匈奴人亦失了耐心,恐失陷在敌地,不免要用重兵一击而破。
铁枪阵最前阵却不耐这波匈奴人手弩施射,立时折损大半,被匈奴人抢过先机,重甲轰然如雷,踏过前阵的尸首,如楔钉入中原阵中。纵有令官伍长全力督战,仍有士卒开始向后退却。
“前阵随时都有崩动之虞,侍卫营要早做突围的打算。”京营的忧虑立时传入阵心。
游云谣面沉似水,对吉祥道:“侍卫营必不辱命,要护得皇上脱险的。万军之中,公公武艺高绝,还须时时贴身护驾。”
吉祥点点头,问道:“突围之后,去向何处?”
游云谣道:“若敌骑破阵,侍卫营便顺其势向南脱出战团,而唯今之计,是会合姜大将军为上。”
侍卫营已做好逃脱的准备,只静待匈奴人破阵,然而一时听到的,却是匈奴骑兵哗然之声。
只见匈奴重甲阵后忽然大乱,一骑裹在烟尘之中,自匈奴人后军突袭,直奔中原京营,他弯刀一路砍杀,如巨鲨破浪掠食,其左右匈奴骑兵,无不披靡。匈奴人呼啸不绝,数十骑转而围攻,短兵相接之下,箭矢乱飞,那人马匹哀嘶,伏倒于地,他却毫不迟疑弃了马,避开横飞的黑翎贴地而行,身法犹如鬼魅,自重围中杀伤十数人,闯入两军相持的前锋,腾飞于匈奴人冲阵的浪巅,一刀便刃一人,匈奴人面色骇然惊悚间,已被他瞬间杀尽最前的重甲前锋。
将士们放声欢叫,那条人影踏着枪尖的寒锋,直掠入枪阵之中,夺了马匹飞身而上,高呼道:“向前。”
中原京营的长盾铁甲如同黑色潮汐,攀过适才那苦苦争夺的一丈之地。
那人拨马直奔阵心,他虽单薄消瘦,身无寸甲,连弯刀也收了,却如裹在乌云中的杀神,满身凛凛戾气。沿途将士无不注目欢呼,人群乍分,他的马蹄似踏在信众托举之上,降世而来。他径直飞驰到皇帝驾前拉住马,马匹前蹄腾跃,由他在鞍上绽开笑容,满心喜悦地呼道:“皇上!皇上安好?”
“辟邪!”皇帝这瞬重逢的喜悦被安心释然的欢喜淹没得不见,“天不负我!”皇帝大笑。
“果然是老天派来救驾的,真是来得正好!”身边的内臣、侍卫都是大喜,举臂高呼道。
“皇上此刻身处低势,全军被匈奴人冲击得甚为辛苦,须向高处缓缓移动大驾。而且,”辟邪望着皇帝身着的明黄色罩甲,“此番左屠耆王来袭,就是妄想袭击圣驾。皇上的服色太过显眼了。”
他伸手解开身上黑色的斗篷,催马过来,想双手呈上,却面露难色。
人们见他斗篷下只穿了件白色单衣,上面斑斑驳驳,到处都从内透染的血迹,竟不知道他衣下是如何的伤痕累累,血肉模糊,都是大惊。
“奴婢的左臂不甚方便,请皇上披上斗篷避一避匈奴人的耳目。”
吉祥接过斗篷,披在皇帝身上。辟邪见了,方放下心来。
此时钱玉也已驰到,辟邪对皇帝道:“奴婢看过,南方绕来的,毕竟是诱敌之兵,不足为惧。而渡河的重甲五六千上下,都是左屠耆王精锐。一则,他们若不能一击得手,必不愿失陷在此。二则,我军在此相抗时长,定受其害。若要他们速速退兵,以会合姜放震北军救援为上。苟丽忽一部拦在我两军正中,必要大破。奴婢就遣钱玉领京营骑兵疾行自苟丽忽身后包抄。”他又对钱玉道:“你命众人于苟丽忽后军大呼‘厉旭已死’,定能乱他阵脚。”
郑璧德忍不住道:“那留在此处的岂非只有铁枪营?就算王骄十处不能驰援,待洪州军来援,亦无不可。”
“现在指望不上洪州军,自然是有其他的道理。最不济还有侍卫营骑兵。”辟邪道,“两千人足矣应付一时。”
“是。”钱玉与游云谣都大声应命。
“皇上的安危呢?”郑璧德想到自己亦有冲锋陷阵的职责,更是瑟瑟发抖。
辟邪望着皇帝道:“皇上,这里人人泯不畏死,都为了一个缘故,只要皇上在,天下便在。”
皇帝豁然振奋,慨然大声道:“朕信得过你们。”
“如此,奴婢阵前去,告退。”
皇帝忙道:“辟邪,着了甲再去。”
辟邪见众人依旧盯着他的伤痕看,不禁面露惭色,道:“奴婢伤重体弱,此刻负不得甲。皇上保重。”
他拨马掉头就走,奔回阵中大声喝令:“令官!”
“主将!”立时有令官六人出阵听命,自他回来的一瞬,便有了主心骨一般,众人令行禁止,干脆了许多。
“守住这片刻,就有救兵。”辟邪大声道,“京营子弟,可信我?”
“信!”
——天使的战神,辉光无限,人们向他羸弱的身子伸出手臂,似乎要碰触他的身光,甘愿化身成百万亿恒河沙的一粒,于他辉然普照下成功成圣。
“听我号令!”他大笑,锵然掣出弯刀。
“遵命。”
万众应命声中,皇帝亦掣剑在手,身周内臣、文官凡佩刀者,皆随之持刃备战,瞬间热血上涌,颓败气势一扫而光,只想奋身杀伐。
皇帝环顾四周,知道这刻京营是属于辟邪的,战场是属于辟邪的,连自己也是属于他的。他甚至知道自己的脸上如同身边所有卑贱的奴婢和高贵的武士一般,带着虔诚的微笑,正仰视着那白衣少年。无人此生见过这等超凡的人物,甘愿在他足下轻如微尘。
皇帝这时才觉惊悚,那份心甘情愿让冷汗从他背上涔涔而出。那少年愈是洁白光明,愈是将他心中照得黑沉。
一时侍卫营千骑齐发,“隆隆”而去,持枪迎面向匈奴人冲击。
侍卫营将士固然都是武艺高强、弓马娴熟的精锐,却因总于京畿侍奉皇帝,不免是朝中最养尊处优的一支人马,极少于敌地接战,见匈奴铁骑扑面而来,不免多有犹疑者。
这番冲击,要的便是迅疾犹如雷霆,如此彷徨不决必遭大害。游云谣深知其中利害,催马抢至全军最前,高举长枪厉声叫道:“勇者得生,随我决一死战!”
他当先疾驰,如利箭直透敌阵。有奋勇者紧追不舍,随之持枪冲入匈奴人前锋。游云谣举枪先破两骑,旋即突入敌阵纵深,一臂挟枪,一手持剑往复杀了多人。身后将士也及时赶到,与匈奴人战成一团。侍卫营诸将见他如此孤勇,无不振奋,一并狂冲杀入战团。千骑如索,一举将匈奴人这拨冲阵困在原地。
铁枪阵因此得了喘息的机会,行止有度,环护皇帝向高处缓缓移动。行至半坡,已有匈奴骑兵于侧翼迂回,被京营枪阵收缩前锋,放入合围砍杀。中原大阵去了五成骑兵,更是薄弱,一箭地内,处处都是刀光长枪翻滚,无论匈奴中原,将士死伤无数。
吉祥见匈奴人的弩箭已能平射至皇帝身前的长盾,催马前行,道:“奴婢前去挡上一挡。”他威势如山,驰马战退多骑,侍卫营骑兵立时赶来援护,凭百骑之力拓开十数丈纵深,令铁枪阵在身后再次集结。匈奴人见一时不能战下,阵中号角又响。
“执盾。”辟邪一边在中军高叫,一边夺过长盾,掠至皇帝身侧,将盾掩住皇帝身子。只听“哆哆”箭雨扑打,皇帝肩上一痛,奈何形势危急,也不顾验看伤势,只觉辟邪身上疲惫的颤抖传来,知道万不可动摇他的心神,喝道:“你是京营主将,当号令大军去。这里有他们。”
辟邪看了看小合子、小顺子肃然无畏的神色,点头道:“皇上说的是。”
他舍了皇帝,在京营中飞传号令,命弓箭手强弓还击,将匈奴人的势头又缓了一缓。
但见一股重甲自高处借势俯冲而来,为首者身形巨大,状若金刚神将,似挟雷霆,无人抗得。
游云谣见状,领精锐直面迎上,当先一骑,为那匈奴首领一刀斩于马下。游云谣便催马持枪抢在众人之前,与之交锋。两骑交错之际,沉重长枪竟被那首领一刀劈开,更加反手一刀,将游云谣马匹头颅斩裂。游云谣随马尸轰然倒下,急忙挣扎着抽出腿来,掣出长剑,反身追上那首领,展开身法掠至他马前,只手抓住马辔,一跃而起,只见他剑下银光闪动,直取敌首的面门。那首领只当是平平一剑,不以为意,仍用势大力沉的长刀格挡,想荡开游云谣长剑。不料眼前的剑锋突变银蛇,竟从他刀下游弋开去,长驱直入。
那首领忙侧首闪避,仍被游云谣一剑撩中面颊,再剑锋微侧,将他的左耳削去。
“啊!”那敌首竟无半分惊色,只是怒吼了一声,不退反进,一把抓住游云谣持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举在空中,往地上狠狠一丢。
游云谣后背着地,摔得蒙了一瞬,才支撑起身子,却被那敌首身后的重甲冲来再次撞倒。那些匈奴骑士眼见首领被他刺伤,无不大怒,竟有十数骑围着他不住蹂践,游云谣长剑未失,拼死刺杀两骑,却不耐无数铁蹄践踏,终倒于烟尘之中,只能听到他惨呼了一声,不知生死。侍卫营救援不得,反失了主将调度,一时混乱,被这股人马冲得零散。
“吉祥!”辟邪远望游云谣战马倒地,已知不妙,唤道,“那是阿纳大将库勒莫,那处无人可挡,你速领兵截住。不然必被他破阵。”
吉祥点头领命,策马而去,正遇库勒莫摆脱了游云谣,借地势杀下,见吉祥正面而来,不由分说就是举刀力劈。身后即是皇帝所处的阵心,不容吉祥犹疑半分,此刻已无关剑法后招,只凭通身浑厚内力,将重剑高举于顶,向库勒莫斩下。
饶是库勒莫占地势快马之利,仍被吉祥一招震得几乎跌下马去,他抓紧缰绳,将马匹勒得前蹄腾空,方在鞍上稳住身子,终于变色。
他在左屠耆王座下身经百战,从一介奴隶累功至斯,绝非莽夫,知道自己绝非吉祥对手,当即呼啸一声,招来十数骑亲随,共战吉祥。侍卫营骑兵见状,亦策马来救,两军僵持不下。
“救兵!”小顺子忽而指着东方高叫起来。
混战之际有这声高呼,铁枪阵不禁纵声欢呼。
辟邪见东方依旧烟尘不绝,仍有争战之状,命道:“先头亦可能是苟丽忽残兵,万不可掉以轻心。”
果见京营与姜放旗号与匈奴人绞杀一处,前头人马不分彼此。这边铁枪阵投鼠忌器,亦不敢开弓射击。眼睁睁看着乱阵杀至面前,五路人马旋涡般飞卷一处,辟邪驰入铁枪阵中,严命全军紧紧收缩成圆阵,不可贸然出击。奈何此时不分彼此,而苟丽忽一部似乎深知功亏一篑,只是忘死向皇帝阵心不住冲击,先头死士百人,不顾铁枪攒心之痛,拽开强弓向阵心施射。
辟邪望见,不禁大惊,扭头望去,见随驾的内臣多有死伤,幸有吉祥紧紧贴着皇帝护卫,不致伤及皇帝。而郑璧德等怯战者,却已走避不迭,致阵心移动,皇帝左翼阵型反被自己挤压,被匈奴重甲又趁机突入纵深,在这就将大捷的时刻,竟有崩乱之相。
皇帝当机立断,拔剑斩毙了一名正在惶然奔走的近侍,怒道:“不从号令者,必斩。”
如此固然煞住乱象,然而库勒莫一部却得机逼近御驾,小合子与小顺子立即策马而出,挺剑便欲迎敌。先头匈奴人的眉目已能看得清楚,那骑士瞠目咆哮,状若癫狂。小合子未历战场,不免怔了怔,小顺子已大吼了一声,长剑趋前,就要接仗。却突见一支黑翎飘到,钉入那骑士狰狞面庞。他轰然倒地之际,小合子与小顺子忙回头相望,只见皇帝持弓,数箭连发,已击伤数名匈奴骑士。
“杀!杀!”皇帝身边的霍炎亦掣出佩剑,驱马杀入战团。他本是文人,却仗着年轻热血,随着小合子、小顺子胡乱大砍一气。
他们三人只凭一时蛮勇,岂是匈奴精锐的敌手,被斩杀也不过是顷刻的事。小顺子热泪上涌,眼前已是一片迷蒙,只是觉得身周匈奴人长刀的光芒突黯淡了下去,有人接住他的剑势,笑道:“好啦,别杀红了眼。”
那人满面满身披血,撇下小顺子径直策马奔向御前,待走得近了,才愕然怔了怔,抹了抹溅在脸上的鲜血,看清了皇帝的面庞,又看了看皇帝身上披着的斗篷,最后突然笑道:“哎呀,我认错了人。不过,你箭法好得很哪。”
小顺子大骇,忙奔回拉住他,对皇帝道:“皇上,这是草莽人物,不知礼节,皇上恕罪。”
皇帝点了点头:“何罪之有?若非这里有他,匈奴人已到眼前了。”
李师怔了怔,道:“这原来是……”
“呜——”草原上忽传匈奴人悠长的号鸣。
库勒莫见最后的机会依然不能得手,传令退兵。
自匈奴人踏阵,不过一个时辰,便旋风般掠去。中原兵马循着匈奴人的退势向北掩杀。留在缓坡之上的,遍地都是京营士卒的残躯。
无人欢呼雀跃,身周只是突来的疲惫的寂静。
辟邪向令官点了点头,便见猩红令旗招展,京营骑兵收了阵型,向皇帝所在的铁枪阵缓缓驰回。虽然受伤的士卒呼号仍在耳边,却无滚滚怒马蹄声,辟邪心中稍生安宁,便觉浑身伤痛却如巨浪突来,当头淹没所有的神志。他眼前一黑,几乎径直摔下马去,只得伏在鞍上等待这波晕眩的浪潮缓缓退去。
一时忽不闻身边诸将忧虑的呼唤,却觉一只手掌轻轻按在肩上。
“皇上。”辟邪仰起面庞,看到皇帝的手掌手腕沾满的都是袖中淋漓的鲜血。
“奴婢有罪。”他在皇帝的掌下的身子不住战抖,竟无气力下马行礼,“京营拱卫圣驾部署之际,奴婢竟不在军中,致皇上……”他此时才觉得后怕——纵然是纵贯屈射亲王连营,力挫阿纳偷袭,然而这些比之皇帝肩上的箭伤,却不名一文——“若皇上……”他不知用什么言语更好,垂首无语。
“你从病中过来,能领京营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何以有罪?”皇帝从吉祥手中拿过自己惯常穿的斗篷,覆在辟邪瘦削狭窄的后背上,“今日,你我已有同袍之义,朕与京营将士都有同袍之义,如此情同手足,何以言罪?”
辟邪无言半晌,最后挣扎跳下马来,匍匐于地道:“皇上体恤,奴婢愧不能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举营轰然随之下马跪地同赞,为这君臣投契之刻山呼万岁。
“起来。”皇帝跃下马来,伸手扶起辟邪,想挽起他的手时,却见他指尖血肉模糊,更不知他身上层层叠叠多少伤,怔了怔,又大声道:“着你回京营统领兵马,领总督职。待伤好些,就在御前听调。”
“是。遵旨。”辟邪领命。
皇帝望着虚弱却真实地站在面前的辟邪——心力交瘁之下,他的声音显得过于平静和没有生气,因而显得有些陌生的疏离,让人觉得他有一丝魂儿就留在了草原的深处,再也带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