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
这天白日里,辟邪与黎灿两人将堨给留下的羊皮纸前前后后翻遍背熟。仍恐在连营中迷失方向,特按实地的情形,将卢芳、乌桓的营帐,个个画出,一路标记至均成銮营中心,其中所述的明岗、暗哨、巡哨的地点时间均一一再三推演过,两人各自默记、合在一处印证多遍并无差错,这才放下心来,稍作休整。
现今北方日长,待日落之后,两人起身整备行装毕,已初更过半,王帐深处悠悠传来銮营中奴隶晚祷的歌声——迟来的一夜稍纵即逝——辟邪和黎灿两人掀开帐帘,四周寂静无人。离此最近的铁兰妃子的营帐,因主人身故、应王后之命禁足在帐中待王帐查问,并无一人走动。此刻距月升尚早,地面上黑影浓重,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他二人依堨给部署,弃了连营外缘——那处虽然清静,却是岗哨众多——反投了贯穿连营的大道而去,这边居住的多数是贵胄的近侍,此时多半仍在主人身前伺候,未及下来休息。两人脚程甚快,又身法高绝,一路遁形而去,未及一刻,已到乌桓营帐地界。
自边界的立旗开始,向北数去,第八座穹庐,便是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他们掀起帐帘闪身进去,藏身在衣箱之后,片刻帐外便是“踏踏”的脚步声,红光映进来,正是夜里举火的时候,一队队王帐的侍卫举着火把四处点起火盆。
果然是分毫不差,两人相视一眼,更是蜷缩得紧了。盏茶工夫,只听帐外两人聊着天其中一个打起帘子来,另一个举着灯,向穹庐内照着,一时映亮了辟邪眼前一色色堆着的华服。
“小心火烛。”前面一人例行公事地道。
“待进了中原,你王妃们的衣裳都要换新的,别小家子气,每次都说我。”那人向内略看了几眼,撤了灯,与乌桓人说笑着走远。
黎灿在辟邪耳边笑道:“原来这里是收着妃子冠服的库房。几千里向北,你又做上本行了。”
“难怪进来的刹那间觉得心里踏实得紧。”辟邪却也不怒,淡淡道,“北方虽少绫罗……不过这位妃子的衣箱确实寒碜。”
两人无声笑了一会儿,便无聊等着外面嘈杂渐稀。约二更时,又有脚步渐近。黎灿扭头看了看辟邪,见他已经泰然闭目睡着,气急无奈伸手将他轻轻推醒。辟邪似乎正从梦魇中挣扎醒过来,挣了挣身子,被黎灿一把按住。
此刻已有一个仆从一手持灯,一手抱着衣物走进来,他将衣服叠好,一并堆在衣箱上面,便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乌桓国王的妃子已经更衣休息,过不多刻整个营帐就要沉沉睡去。他们走出帐外,贴住穹庐的阴影,黎灿正要出发,辟邪摆了摆手,袖笼里摸出堨给留下的羊皮纸,扔在几步之遥的火盆里。
两人默默看着它燃尽,启程继续向王帐深处而去。
愈是向行銮去,堨给的行程愈是曲折复杂,有时需要潜伏暗处颇久,等待巡哨经过,有时则要趁侍卫轮值的间隙疾速穿过。眼看大单于的内廷营帐在望,再过一个侍卫岗哨便可,两人潜伏于旁,见前来交接的侍卫已拖着刀走来。辟邪与黎灿只待侍卫换了班,便可潜过此处,却见两个侍卫聚到一处,忽俯首接耳聊起天来。
只听其中一个侍卫道:“竟不料铁兰妃子一回屈射就这样惨死。我尚记得那时妃子追随左屠耆王的情形,当真是温柔无比。当年伊次厥来攻,谢先生救了多少,就有铁兰妃子照拂过多少。左屠耆王收养的孤儿几百人,哪个不感戴她当年的悉心抚养?”
另一人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莫说是过了十五年了,就连左屠耆王都换了人。咱们上面这位,真是好胆略,对谁都是有情有义。怎么就是对铁兰妃子能下得去手呢?”
辟邪与黎灿听他们说出“有情有义”四个汉字来都是吓了一跳。
只听另一人不以为然,道:“也未必要下手。听说妃子是自戮死的。”
两人又絮叨半晌,辟邪与黎灿两人看着天色,已在此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想到之后的路程只怕已是诸多变化,必有防不胜防的阻扰,不免焦虑。待两个侍卫叙完话,两人再向前行,原本当是畅通的行銮大道上,却迎面直行过来一对巡哨。他们忙躲入帐后的黑影里,面面相觑,知道堨给的线路虽然算计得精准,而今却依不得。这二人武功盖世,自不会就此退缩,待那对巡哨走过,便展开轻身功夫,贴着帐角飞奔。眼看前方便是白如雪山的大单于行銮,侍卫当真可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时候已过换班的时辰,哪有间隙容他们通过。
黎灿在辟邪耳边道:“可要杀几个人硬闯吗?”
辟邪摇了摇头,道:“宁可多等一日,也不能冒险坏了那人的身份。”
两人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却见眼前的侍卫终于困顿,闭目仰天打了个哈欠。就这一瞬间,辟邪已拽起黎灿,从那侍卫眼皮底下一掠而过。
黎灿他早知辟邪的身法之快从所未见,但此刻被他拽着飞奔,几如腾云驾雾一般,他心中大骇,人却已跟着辟邪掠入大单于行銮。
就在这最僻静的角落,有座穹庐,与夏末洁白的大单于行銮格格不入。
穹庐自顶及地,都不惜余力地敷着灰色巨大的狼皮,连帐帘腰上亦悬着九条狼尾,穹庐外的火盆已经燃至余烬,看来是因主人不受宠之故,仆人甚是惫懒,更无一人守夜。穹庐之北,有一处神龛,其中是鹿角搭出的小小一座锥形的帐篷,等待着遥远的神祇突然造访时栖息而用。
黎灿松开软剑的绷簧,向辟邪点了点头,悄悄走上前去,“唰”地掀起帐帘。辟邪轻捷闪入,黎灿倾听了片刻,未见任何异状,便紧跟入内——迎面是一扇屏风,绝非刺绣精致之物,只是张了一面羊皮,上面用朱砂画了各种诡异扭曲的符号,被屏风后的灯光微微照亮,最终还是能认清是一位天神驾着十六匹拉着的马车,在天空行走,地上生灵在雪地中哀求宽恕。
两人慢慢转过屏风,见穹庐正中生着一堆昏黄的炭火,其旁裘褥之上,正在为婴儿哺乳的女子,漆黑长发委地,敞开的胸襟中袒露的一片雪白的肌肤,比身上的白衣更是刺目。女子将目光从婴儿脸上挪开,向辟邪和黎灿抬起冰蓝色的眸子。
几乎是透明无色的眼神,没有一丝惊讶和恐慌,亦没有半分欣喜和安慰,似乎冰封的海面,波澜不惊。
“你们迟了。”她的匈奴话并非字正腔圆,只是声音有些低沉,说得甚是从容。
“是。”辟邪道。
她身边的仆妇也回过头来,直起身望着两人。
他们站得着实远,此刻更觉不当走近,那女子却微有些不耐烦地蹙眉,向辟邪招手。那仆妇见状便起身向外走去,走过黎灿身边的时候,盯了一眼黎灿腰间的软剑,回头见那白衣女子摇了摇头,竟不理会,径直走了出去。
辟邪留黎灿在原地,以目示意他收好兵刃,自己走近,俯下身来,亲吻那女子的脚趾。“女王陛下。”他用贺里伦语问候致意。
“将军。”那女子一样用贺里伦话应着,微微点了点头,“坐。”
辟邪便按她所指,坐在了她身边,从衣襟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扁匣,打开之后恭敬奉在那女子面前:“中原天子命奴婢致意贺里伦慈姜女王陛下,薄礼不成敬意。”
这是一匣圆润夺目的硕大的南海金珠,总数足有二十多颗,大概是中原宫中所藏的全部了。
“承情。”慈姜向其中看了一眼,便垂目继续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
两人都知道这礼物不过是过场,对后面要议的筹码来说都是微尘般的小事,辟邪将匣子放在了慈姜的脚边,静等着慈姜开口。
慈姜终于将婴儿放回褥上安睡,掩上了衣裳。
“听说在夕桑是你阻了那个人。”慈姜道,“他回来说,将领头的中原大将一箭射倒,不知死活。若真的是你,身上一定留有伤痕。”
仍是要验明正身,辟邪慢慢扯开衣襟,将锁骨下方的箭伤露出给慈姜看。
慈姜倾身过来,距得更近了些,用温暖的手指轻触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疤。“确实是说命中咽喉附近。可惜你那箭没有杀了他。”她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切齿时,像在厌恶所有那个人留下的痕迹,“自他开始带兵征战,还未尝一败,这次是最要紧的一战,竟未能全胜,当真是天道轮回,那样的人也是有克星的。”
伤口的炙痛,河水的刺骨——濒死的心灰意冷突然随着慈姜的触摸都涌了上来,辟邪微微战抖着。
“你病得很重。”慈姜抽回手指,“这样是回不去的。”
“近来一直如此。”辟邪看着慈姜的眼睛,道,“也不见得怎么坏了,能来得了,就必定不辱使命能带回好消息去。”
慈姜却突然伸手握住辟邪的手腕,她的手掌比通常妇人的都要大些,每一根手指都坚韧而有力,在辟邪雪白的手臂上箍出了红色印记,确认了辟邪的脉象,才慢慢松开手指,道:“你既然称我为‘女王陛下’,自然知道我的身份,我十五岁上就是首屈一指的大法师,你这种内力郁结不畅,虚耗不止,一望而知。你本当散去功力,卧床静养,却勉强支撑在战场上,不妨说等着元气耗尽。我竟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续命。”她摇了摇头,“就怕你我今夜所定之计,你没有命带回河对面去。”
慈姜已有些意兴阑珊,辟邪却转回头去望着黎灿,笑道:“这却不怕的,还有一个人,同奴婢一起来的。”
“那又是谁?”慈姜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穹庐中还有其他人,终于开始仔细打量黎灿颀长劲健的体魄。
“那是中原天子爱妃的兄长,名叫黎灿。”
辟邪小心凑近了些,见慈姜默许,在她耳边又说了句什么,令她微微绽开冷笑。
“你们汉人,总是让人出乎意料。”慈姜道,“我们贺里伦人索居在北,甚少与草原人来往,谢伦零那时来,却将我们国内事说得清清楚楚,我父亲甚是纳罕。谢伦零说到你也是一位人物,今日见了,也是不虚。”
“谢先生心思缜密,见识广博,非我能比。”辟邪道,“贺里伦虽有国王主政,却以女王大法师为尊,贺里伦人乃至极北诸多部落,只要女王号令,都无不遵从。这种事,无论中原、匈奴,都闻所未闻,若非谢先生早年就搜罗各国消息,只怕无人能够想象。”
“只怕你也是不相信的。”慈姜道。
辟邪坦然道:“奴婢亦不瞒女王陛下,初闻时,确实不敢置信。三年前贺里伦与屈射交战不落下风,更加重创夺琦大王,骁勇之名已动中原。当时无非是望贺里伦能与屈射人僵持日久,能拖延他们南下。但如谢先生所言,即便贺里伦人能延得三五月,仍是对大局无补。倒不如保有精兵,伏于草原之北,待日后夹击匈奴人,方算一支奇兵。奴婢那时踌躇,就算屈射人不知女王大法师的身份,女王当真平安入质屈射,而国王日后败战,万一殉国,而贺里伦内又诸多亲王诸侯,未必一心,女王如何驱遣举国兵力?”
“亲王诸侯?”慈姜哑然失笑,“贺里伦内哪有什么亲王诸侯?就算是我父亲,也不过是因为侍奉我母,依惯例摄政,虚得“国王”之称。贺里伦各部各氏,行围猎鹿征战祭祀哪件事不是法师请神谕为之?贺里伦的法师在人间宣神之旨意,无人不从。”她盯着辟邪的面庞,嘴角是冷酷的坦白,“只是我和那些法师不同。我,是神。”
辟邪恭谨垂目:“是。”
慈姜道:“我知道你们中原的读书人,素来不敬鬼神,却爱假托天命,自欺天地有道。我却知道这世上的真神喜怒随性,毫无道法可言,不因你良善聪慧而善待,亦不因你残虐昏庸而严惩,他就喜欢世间人因为他喜怒无常而心生恐惧,匍匐在尘埃里。我生来便是天神托生的法师,每行一步,都有信众伏地铺满红花香草,少时双足从未沾过地上的尘埃,从未有人敢直视过我的眼睛。你们不懂得贺里伦人对真神的敬畏之心,才会疑我是否能号令子民。”
“然则,”辟邪道,“女王陛下,既然天神无常,陛下是否时时能蒙感应?”
“从未。”慈姜的脸上第一次绽开笑容。她深目睕睕,颧骨分明,笑起来的时候,面上平添了许多深刻的阴影,让人甚难揣测她的实意。
辟邪倒是被她的直截了当逗得笑了。
慈姜道:“你我都知我不是什么女巫师婆,不会真的托梦占卜。我们没有哪支部落能游离在贺里伦之外——极寒险恶处游牧,都靠各氏族间相互照看,自生即是自灭。而能看顾每个人的生老病死,讲述每家每氏谱系故事,到维系举国劳力物资,做到各部消息通达、同仇敌忾,都是千万年来代代法师们尊真神托生的女王大法师之命守得的规矩。若没有这个本分,贺里伦人就算被屈射人灭了,也没有什么可惜了。”
“奴婢心悦诚服,不再有任何疑虑。”辟邪道。
“我却还是有疑虑的。”慈姜道。
“是。奴婢此来,就是为应陛下垂询。”
“我父虽然战死,但贺里伦尚存五成精兵,妇孺无损,都藏身在北。屈射人一旦南下,与我幸存部族再无瓜葛。若应中原盟约夹击屈射人,一旦败战,贺里伦便荡然无存了。”
辟邪点头道:“女王陛下所虑甚是。这是两件事:其一,是否当战;其二,胜算如何。”
他微咳了几声,蹙起眉来,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绢,却没有捂在嘴上,而是在慈姜面前展开,摊在她脚旁。那是一幅纵贯南北的地图,上起贺里伦,下至寒江,标明了山川河流等形状。辟邪道:“女王陛下请看。此处就是贺里伦地界。”他伸出手指,落在贺里伦的版图上,雪白的指尖一直向南滑至努西阿河,“至此便是匈奴与中原的边界,两国在努西阿河屯兵交战多年。陛下再看。”他将手指继续南移,越过丝绢上的起伏山峦、连绵长河,直至离都,“若匈奴人破了努西阿河,继续南下,至此方算攻克了中原都城。”他微笑道,“女王看得出来,比之努西阿河至离都,努西阿河至贺里伦反而近得多呢,更遑论离水以南的中原国土。屈射的夺琦大王身死贺里伦,均成大单于在贺里伦一战中身受重伤。贺里伦国王已然战败殉国。两国之间已成水火。即便均成大单于更觊觎中原江山,这些年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不问出身门第,固然愿意相随,但推进至离都还需时日,如何甘愿将有着血海深仇的贺里伦人置于身后;更不要说屈射贵胄,一来绝不会放弃复仇,二来他们对中原的执拗,远不如均成大单于。单于南征,屈射顶天大王留守草原必是定局,他们又如何能忍受贺里伦人安然占据北方?倘若匈奴人这次又被中原阻于努西阿河,若不至溃败,一定还在草原盘桓,向北、向西,都是好去处。若失此与中原结盟之机,届时对贺里伦又有何益?”
“若我发贺里伦举国之兵,如何必胜?”
辟邪摇头道:“自古行军征战,并无必胜之计。但有两件事,贺里伦与中原可以占得先机:敌后奇兵与制敌利器。”
“敌后奇兵就是贺里伦人了。什么是制敌利器?”
辟邪用匈奴话道:“火炮。”
“啊……”慈姜欣慰地吁了口气,“就是阻了那人的火炮。”
“正是的,若非中原天子带着炮阵赶到,夕桑一战,结局又是不一样了。”
慈姜一直以来平静得如同神的傀儡,此时终于如最虔诚的信徒般迸出狂热的目光。
“早在夕桑一战前,便有万斤精铁运于屈射人身后,就在这个时候,中原已在山里秘密炼制了近百门铁炮。若贺里伦能与中原联盟制敌,则这些火炮,就要仰仗贺里伦的兵马从山中起运、看守、运输到屈射人身后。一旦这些火炮将屈射人后防轰得崩溃,中原兵马正面冲击,胜算就大了。”
“你说的不错。”慈姜道,“上下山阪、出入溪涧、险道倾仄这些事都是我们贺里伦人马最擅长,屈射人亦是弗如。倘若平地遭遇屈射人,我们的弓箭却不及他。只恐那时火炮被他夺去……”
辟邪道:“女王莫要担心弓弩之事,奴婢已命人备下中原最强的弓弩,只盼早日交到贺里伦铁骑手中。而火炮嘛……”他嘴角漾起一个坦诚无辜的笑容,“装备、发火、开炮这些要紧的本事,除了与贺里伦会合的中原兵士,还须贺里伦的战士一样日夜操演,学会纯熟使用,共同制敌,确保不失。因此需要额外划拨至少五百力大聪慧的贺里伦战士,不知陛下可允吗?”
“贺里伦里聪颖可靠的男丁何止千万?若是要,一定挑选好的听候调遣。”
这几乎是成了事——“有陛下的主张,此计已成了大半。中原万万苍生定感激陛下垂怜。”
慈姜又笑了起来:“中原人与我没有什么相干,我只在意贺里伦人这次大战之后又是多少折损。那些妇孺,失了男人,又当如何营生?”
“百姓营生都有赖土地,从北向南万里,别无二致。”辟邪的几乎透明的指尖又落在地图光滑的丝绢上,在空白处不自觉似的微微轻点着,“贺里伦人若能从北方寒林深处出来,南至现今屈射所占的白里国疆界,水草丰腴,实在是战后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慈姜不以为然道:“白里虽然灭国,但白里人却还没有死绝。屈射战败,屈射人却也不会死绝。正如戎翟人……”她抬起眼睛来望着正百无聊赖的黎灿,“也不会死绝一样。虽然屈射势弱,根基犹在,他族他国要想太平休养几年,也非易事。”
辟邪笑道:“中原兵马届时也不会立时退兵而去,至少也要费上一年继续荡平匈奴余部。”
“过了努西阿河,中原兵马往前一里,便是军资靡费,这次僵持在此就已经动到朝廷的根本,再花上一年,就算扫清了匈奴人,只怕也是国库耗费殆尽的地步了。”
“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果然想得深远。奴婢也在此求教陛下,此战若能一举击溃屈射,今后草原上,当如何远逐匈奴人,而草原又无群雄纷争之乱?”
慈姜笑道:“此战若胜,中原势盛。草原诸国都当心向往之,求与之结盟。择一友邦予之利器,长久替中原驻守,不是更好?”
“陛下所指的利器是什么?”
“自然是火炮了。”慈姜也不隐讳,道,“既已授我族人使用火炮,贺里伦人也愿意用之,为中原守住北方草原。”
辟邪蹙眉收回手来:“陛下必然知道,此物关乎中原气数……”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迎上了慈姜执拗坚忍的眼神,想了想,沉吟不语。
“谢伦零说过,划地而治、结盟履约、岁贡银帛这种事,你若不能做主,也不会冒险出使王帐,只为带句话回去。就在这里,须回答我:我要的,中原能给吗?”慈姜容他自己慢慢盘算,自己低下头来,轻轻抚弄身边孩子圆嘟嘟的面庞。
辟邪道:“现在就有的百门火炮,当悉数奉上。”他见慈姜全然没有抬起头来理会的意思,接着道,“战后一年内,若这些火炮有毁损,中原都会按数补齐。”
慈姜瞥了他一眼,道:“千里迢迢地将火炮运来,路上都是屈射余孽和各族散兵游勇,护送火炮的人马出关过河,所费更多,与其如此,不如将火炮制法索性传了贺里伦人,就地筑炮不是更好?中原人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就是这个一劳永逸的道理?”
“教贺里伦人就地筑炮?”辟邪摇头,一边慢慢将铺在地上的地图收了回来,小心叠起来,一边道,“陛下,适才已经禀过,这件事物,关系中原气数,实不敢私授海外。奴婢若在此随口答应,就是欺瞒陛下,日后不能成事,两国交恶,适才商量的事,全做空谈。此事奴婢是决计不会答应的,中原无论是谁,甚至是当今天子,都不会向陛下承诺这件事。若陛下强求不得,两国因此生了芥蒂,不能联盟,中原此战的胜算自然大减……”
“哦?”慈姜抬起头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们又当如何?”
辟邪的面庞飘飞着炭火余烬映染的嫣红,飞目似乎是撕裂夕阳的永夜,挟茫茫无尽的冰河历万年而来。“死战。”他望着慈姜冰蓝色的眼睛道。
穹庐中是突来的寂静,传说出现在夕桑河谷的不死的黑色骑士,正用死神的目光俯视着奉为真神的女王。火的余温、婴儿的柔暖、少妇慵懒的呼吸,都在这瞬间冻结了般,让慈姜半晌之后才从窒息中透出悠长的叹息。
“他比不过你的决绝。”她像是避开了刺骨的锋芒,垂目再细想。
而辟邪终也恭谨地低下头,轻轻咳嗽起来。
慈姜道:“非我要强求中原传我贺里伦火炮制法,实是因为战事瞬息万变,等不得中原朝廷批复、制炮,再运至努西阿河北岸。”
“陛下的忧虑,奴婢明白得很。”辟邪像是忍受着些痛楚般地蹙着眉尖,想了想道,“现今已在塞外的工匠,奴婢可以做主留下两人,今后助贺里伦做修理整备事,陛下以为如何?”
“这样已是很好。”慈姜目光闪烁着。
“如此?”辟邪试探着问。
“如此便与中原结盟。”慈姜微笑道。
辟邪郑重取出半面虎符,举于额头双手奉上,道:“奴婢知道陛下虽在敌营,但联络贺里伦族人的途径依旧畅通无阻,因此当面奉上此虎符,请陛下转交贺里伦大将持之,与中原伏兵堪合之后会兵一处,南下共图大事。”
慈姜取过虎符,点头道:“我虽然远在北方,仍知道虎符之重。中原天子之诚,我领受了。”她放下虎符,从枕边掣出一柄出鞘的晶亮的匕首,像是随时备着杀人见血,刀锋煞是锋利,在辟邪面前散发着寒气。
她左手按地,将匕首放在左手小指上。辟邪与黎灿都是微吃一惊,还来不及出言询问阻止,慈姜却连眉头都未皱,稍一用力,竟将小指切了下来,随手扔在木灰中,又取出一段白绫,麻利将伤处包了,才将小指连同其上一只简朴的玛瑙戒指一同从木灰中捡了出来,放在辟邪捧在手中的丝帕中。
“仅见了戒指,我族人仍然是不认的,须将我的骨肉一并带去。切记。”
“遵命。”辟邪珍重地裹好断指,揣入怀中,“中原必有良将携此指寻贺里伦族人践诺今夜所议。”
如此大计议定,辟邪有些脱力地扶地吁了口气。
慈姜道:“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明了。现在决计是走不了了。这里还是够藏两个人,待明夜再找机会走吧。”
“只怕露了行踪,反累及女王陛下。”辟邪道。
慈姜的笑容甚是微妙:“这里很少有人来的。你去将门口左右两端的狼尾摘去,有人见了,自然会知会谢伦零。”
“是。”
辟邪正要起身,慈姜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辟邪微有些诧异,顺着她的目光,看到的,是屏风前立了许久、挺拔骄傲依旧的黎灿。
辟邪会意地扶起慈姜,黎灿却有些懵懂,看着这个因为毕生被人俯拜,所以总是落足轻盈、唯恐踩到信徒手指的神女向自己缓步走来。
“你是屈射人的死对头?”慈姜盯着黎灿的眸子。
黎灿挪开目光,侧目无声询问正站在慈姜身旁的辟邪,而辟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竟不置一词,轻轻走了出去。
黎灿心中咒骂了几句——眼前的女王身量高挑,几乎要赶上自己,稍稍垂目,便能直视她的眼睛,冰蓝色,像贺里伦人从未见过的冰洋。
“我不是屈射人的死对头,也不是中原人的死对头。”黎灿嗤笑了一声,“我无国无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自由自在?”慈姜笑道,“这年月这地界,哪里有自由自在?”
黎灿一把抓住她缠了白绫的左手,将她的指尖举在自己唇边:“陛下站在我的面前,难道不想要片刻的自在?”
慈姜叹了口气:“若你也一样痛恨屈射人,便知道我不想要片刻的自在,只是都在苟且偷生里,他有同样的立场来告诉我,我也值得享受一瞬欢愉。”
“我却没有苟且偷生。我要享受欢愉的时候,就去享受便了,也无须别人告诉我应该不应该。你是真神转世,大千世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仗,不打了,跟着我现在走了,又有何妨?”
“一走了之?”慈姜饶有兴味地咀嚼这个主意,“你能让我不再听到故国的消息,不再见到中原无尽的使节和说客,不再想起父亲、儿子,跟你走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