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姜

黎灿笑起来:“这,却是不难的。”

将要黎明的时候,黎灿披上衣服潜行至帐外。昨夜的仆妇已蹲在穹庐边等他许久,见他出来,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领着他向妃子穹庐旁的矮帐走去。一掀帘子,里面是扑鼻的恶臭,不知道是什么在大夏天死在了帐中。黎灿微一踌躇,那仆妇已狠狠瞪了他一眼。黎灿只得掩鼻而入。

帐中尽是猎回的狼尸狐头,不知是不是为了取皮而留,其后一堆杂物里,辟邪几乎是掩埋在其中,已掩住口鼻蹙眉辛苦睡了。黎灿见他呼吸稍有急促,知道他仍被这些天郁结鼎沸的真气折磨着,只得自己坐在一边守备。

如此白日升腾,帐外仆从懒洋洋开始备水整衣,烧煮吃食,辟邪方在嘈杂中醒来,仍是浑身不自觉地微微战抖。黎灿见状,忧心忡忡了片刻,便和衣酣睡去了。

那仆妇却也丝毫不上心,连吃食都未给两人预备,只在中午扔了一壶白水进来,像是嫌弃自己帐中的气味,转身走了。两人交替戍备,耐性等到傍晚,正要商量如何按堨给原来的安排潜出行銮,却忽发现整个慈姜营帐充斥的放肆的嘈杂已突然消寂,人们像是被驱散的鸟群,一瞬间躲得不见。而那仆妇也不见踪影,只有她沉重的脚步“哒哒哒”在外来回踱步。

不刻便听到一群男子的脚步声“呼啦啦”地闯进围营。黎灿从腰间掣出长剑,跟辟邪向帐中帷幕之后退去,隐身其后,冒险切开一道细缝,两人凑在一起窥视。

恍惚见一华衣昂藏的青年正自己掀起帘子来,走进了慈姜的穹庐。

“阿纳。”辟邪在黎灿耳边像是轻呼了口气。

冰冷的呼吸,黎灿跟着轻轻打了个寒噤。

“你的手怎么了?”阿纳阳光般的声音从那格格不入、阴郁的帐中传出来。

慈姜却不以为然地曼声应着:“昨天献祭给日光之神了。”

“你这个疯婆娘。”阿纳语中是微妙的憎恶之意。

“我疯在自己的帐中,你大可以不必跑来领教。”

穹庐中剑拔弩张的空气能令人觉得痛意,帐中的婴儿不失时机地痛哭起来。

“来人!”阿纳在内唤。

那仆妇忙跑了进去,将慈姜的孩子抱了出来。白净漂亮的婴儿应该是极少被抱到户外,被夕阳瑰丽的色彩震惊着,一边瞪着蓝天般的眸子,一边吮吸着自己的手指。

“你上哪里去?”同来的侍卫伸出手拦住了那仆妇,“把王子抱到你的帐中?不怕被熏死吗?”

那仆妇恶狠狠盯了那侍卫一眼,直愣愣抱着婴儿站在帐外。

“哎呀、哎呀。她那里有几张皮,据说猎来的时候就甚好。”有个人在那里叹气,“我鞍上少张皮子,去你帐中看看。”那人对仆妇道。

那仆妇便在辟邪和黎灿的视野中露齿冷笑,似乎看着羊羔儿走向狮子掉落的陷阱,而她自己,为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从怒睁的双目中滴下泪来。

“杀了来人?”黎灿问。

辟邪轻轻按住黎灿的长剑,心念疾转:若暴露了行踪和身份,只有大开杀戒一条路可以走。进来的人自然是一击必中,侍卫由黎灿解决,再闯进帐中杀了正在云雨的阿纳也未必是什么难事。但一样败露了慈姜的通敌之意,全盘皆输。若一并杀了慈姜……便是左屠耆王在父王姬妾的穹庐中被刺,要做谣言称阿纳为均成所忌而死于非命固然是牵强,但毕竟是眼下的出路,而最大的坏处,却是在决战之前,屈射人便会恐因失了储君,有内乱之忧,提前退兵而去。陈于案上一击而溃的机会就此失去,今后二三十年又是无穷无尽的匈奴人的骚扰和威胁,也绝非中原所愿。

这场大战的气数,竟然落在了不知名的骑士的鞍上少掉的那张皮草——辟邪看着黎灿,含着若有若无杀意的空灵眼神,几日前黎灿方领教过,他知道此刻如能解困,辟邪是不惜将自己当作慈姜的奸夫一把推出去的。

“等等。”辟邪依旧按着他的剑脊。

“天啊。”那人掀开帘子,一边被熏得咒骂起来,一边将帘子撂到帐顶上,“散散气味。”

距得近了,才觉得此人声音颇耳熟。待他说到“有没有狐狸皮?”的时候,辟邪和黎灿二人都轻舒了口气。

只见堨给掩鼻走了进来,在一堆兽皮前挑挑拣拣。

“六爷。六爷。”他压低了声音唤着。

辟邪用指甲轻轻划动遮挡在身前的帷幕,从帷幕边伸出他佩戴的金印。堨给见了,知道他二人平安,如释重负,一边翻动兽皮,一边掩住口鼻,继续低声自语:“我们过白原河时,屈射巡哨贺缇托我给他家里人报个平安。”

辟邪忙又划动帷幕,示意自己还记得这件事。

堨给道:“他家在右骨都侯稽洞百长辖下。我昨日白天去找,却发现右骨都侯一部早在十日前便拔营走了,去向不明,无人知道得清楚。右骨都侯善诺一部是阿纳多年嫡系,分明是奉了阿纳的密令去了要紧的地方。我着实不安,又听说六爷昨夜不曾回转,现冒死来递个消息。”他转身对门外又大声道,“你这里的狐狸还不如我在卢芳猎到的强,还是狼皮吧。这个白色的虽好,却不合我的鞍子好看。这个纯黑的,我就拿走了。”

那仆妇怒道:“那是留给真神在朔夜里歇息的,你个渎神的,不得好死。”

“哈哈哈。”堨给笑起来,一边掀起黑狼皮子搭在肩上,一边又对辟邪道,“就在此时,姐姐出殡回卢芳,你们不能赶上,只怕要身陷此处多日了。这个消息递不出去,有碍战局。我想法今夜送你们出了王帐,再要行险早日出去,只有朔日成人节,当日嘈杂人多,说不定还有机会。”他说完拿着皮子走出帐外,和侍卫站在一起聊天。

慈姜的穹庐中自始至终不曾有些许欢愉之声透出,过了许久,阿纳只身踱出帐来,不知道与堨给说了些什么,便听堨给道:“是。我来处置。”随后又是一行人风卷残云般地走远了。

“呼……”——不啻死里逃生,黎灿大松了一口气,觉得帐中污浊的空气此时也不是那么恼人了,不禁微笑起来,却在此时觉得身侧一重,辟邪蹙眉挂在了自己手臂上。

“怎么?”

“一时松了口气,竟有些晕眩。”辟邪闭着眼睛,艰难笑道。

黎灿扶着他在帷幕后坐下,轻触到他的身体,只是在不住地发抖。“现在是走不得了。”

辟邪爽性平躺了下来道:“既然堨给说今夜想法送我们出去,我会信他。”

入夜也就是转瞬的事,帐外未及燃起灯火,便听堨给的声音在营中呼喝:“把那玩意儿拆了。”

黎灿一把将辟邪从地上拽了起来,从那条缝中向外再看,只见一个汉子上前将慈姜在帐外所立神龛一脚踢倒,旋即驱散了仆役。那仆妇从慈姜穹庐中奔出来,对着堨给大吵大叫,被堨给带来的王帐侍卫一巴掌扇倒在地。

堨给摆了摆手,命人退在一边,自己蹲下对那仆妇道:“你去把你帐中那些兽皮狼尸都弄出来,给我放在车上,我送出去丢掉。不然就让人一把火烧了你的营帐。”

仆妇呼天抢地叫了半晌,见堨给不为所动,只得爬起身来,一边诅咒发誓一边将帐中鞣制好的皮草和狼狐尸首扔在外面的一辆大车上。

“你们去四处搜一遍,看还有没有这些神魔鬼道的玩意儿!”堨给对着侍卫命道。

那些侍卫领命各自去搜。堨给见两条人影趁这间隙钻进车中,躲在皮革尸首之下,方安下心来。那仆妇见辟邪和黎灿一掠而出,自己也操刀在手,赶出帐外准备搏命,却迎面遇见堨给平静的目光,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干系,对着堨给大叫大嚷了几句,便奔去慈姜的穹庐哭诉。

堨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放心大胆命侍卫在仆妇帐中搜了一遍,训斥完此处看顾慈姜起居的贵妇,方叫启程。

王帐正中走出去竟花了大半个时辰。这车恶臭的废物,人人避之犹恐不及,又有堨给假左屠耆王之命,早就知会了王帐侍卫总管一路放行,竟顺利出了围城,将车辆弃于围城边,堨给也径直带人转回阿纳帐下听差。又过了一会儿,才有匈奴人大营的仆役奉命来拖车。颠簸了不久,就听有人急促地叩响车辕,两人推开狼尸,滚下车去,躲在路边帐角。

旋即见一条枯瘦的人影像招魂的死神般飘近,黎灿软剑出鞘,将辟邪挡在身后,执剑在前。

那人却突然飘近,欺身到黎灿面前,两指微弹,将黎灿的软剑震开,武功之高,实属罕见。

“先生?”辟邪抢身在两人之间。

朔夜将至,并无月光,谢伦零双目沉沦在黑暗里,骷髅般的面庞展开微笑:“赶到了。”他欣慰地道。

八月初一朔日,屈射成人节。早在多年前,屈射成人节还在八月朔日之后的第十一日,十一岁以上的少年都作成人计。然而自均成继位之后,忌讳此日又是忽勒大王的生辰,成人节才变作了朔日。

这日举族少年都在放肆饮酒、摔跤、赛马,被父辈呼喝来去,结识邻家少女。不但王帐及贵胄营地热闹非凡,驻守在努西阿河前锋的大营中也有不少成人少年来往,大营的东西大门大敞,当真是戍备侍卫营噩梦般的一日。

“最好的法子,就是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昨夜谢伦零说这话时,脸色已十分难看,他刚助辟邪顺理真气,嘴唇煞白。黎灿不禁觉得他的唇间呼出的都是冰色的气息。“大营东门一早通常都是赛马集结,加之观战的人群出入,牵着马出营数里,也不会引人注目。”

待他们清晨到得东门时,果如谢伦零所言,已经人山人海,饰了彩缎银鞍的好马也扎了堆地欢腾。少年们争先恐后报着氏族的名字,祭司也是手忙脚乱地在羊皮纸上逐一记下。然而营门却迟迟未开,辟邪和黎灿两人牵着马,在人群中袖手看热闹,竟也无人理会他们。

黎灿微微舔了舔嘴唇,从腰带上摘下酒壶,仰头灌了几口。

辟邪见状,低声笑道:“就算是正经的匈奴人,也不会这么一大清早便饮酒解渴。你扮得过了。”

黎灿为那句“正经的匈奴人”“呵呵”笑了,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是忧虑:“一早脸色还是煞白的,你就算拿帽檐挡着,也是触目。”

辟邪忙把脖子上的汗巾又向上拽了拽。

“谢先生昨夜渡你那许多真气,也无用吗?”

辟邪摇了摇头:“先生武功与我不是一个路数。应急之下,虚耗他太多内力,也不过缓些症状。再多,于他性命有虞,实不敢让他再勉强。你在雪山上也试过,当知道其中的厉害。”他说到这里,已觉得有些气喘。

黎灿蹙起眉来——始终不明辟邪是个什么病症,与其说恐他咳症未愈不堪奔波,却更在意他真气运行不畅,如雪山上一般突然寸步难行。

“若真是走出去,你却不用多加忧虑。”辟邪更压低了些帽檐,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

“若有些变故呢?”

辟邪笑了起来:“你是戎翟人,他们立时就会杀了你。而我……”

此时突闻王帐方向一阵欢呼,匈奴人人向前涌去,一声声高叫:“大王!大王!”

眼见周围的人也一般地奔去,辟邪与黎灿相视苦笑,怕留在原地过于扎眼,也只得顺着人潮往回走。

不知此前发生了些什么,人们哄然一阵大笑,只听有个少年的声音高叫:“今日成年,我一样是可以上战场的男子,你敢和我比摔跤吗?”

人们更是笑得癫狂,齐声高呼:“库勒莫!库勒莫!快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

“要比试就来啊!”隔着人堆儿,有人喝了一声,沉重的身体自马上“咚”地跳下地来。

人们“呼”地向后退开,让出空地之后,辟邪和黎灿才看清楚人群正中围着的十多彪骑——马匹俊秀纤细,虎纹龙翼,其上的骑手个个身形瘦削劲健,年轻的面上都是风尘深刻的皱纹,而鞍上鞘上都缀满珍珠宝石,一望便知都不是普通的重甲骑士。然则多人腰间缀的汗巾上或金线或缀珠,纵横绣了几十上百道波纹,历数了这些年斩下的敌首,当是随侍亲王的最精锐的战士。

而正中高大的红马之上,是一个身量健硕的青年,卷曲的黑发狮鬃般披散肩头,竟比身着的凉缎皂衣更显漆黑。湛蓝的双眸安静俯视熙攘雀跃的属民,朝阳扑面,辉光照人,芸芸众生之中犹如神祇降世。

黎灿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英俊夺目的男子,也不禁心驰神往,叹道:“这等人物,当真少见,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空架子。”

“他的弓箭,天下无敌。”辟邪喃喃低语。

“呵……原来是阿纳。”黎灿笑了,“若非已经与你结识,这样的人,要我舍命追随,我说不定也会心甘情愿的。”

人群像是附和他一般哄然喝起彩来。人缝间隐约能见一个彪形大汉将一个少年轻飘飘提起来,往人堆里一扔。人们“哈哈”大笑着接住那少年,更是恣意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而那少年却因和国中最厉害的高手交了手,竟也顾盼自骄,由同伴的朋友艳羡。

那巨汉又大声道:“如何?还有哪个小子要和我过过招?”

“好啦!库勒莫。”阿纳身边的侍卫笑道,“都等着开营门赛马,谁要看你出丑?”

库勒莫“嘿”的一声,拉过自己的马来,翻身而上。他的马身形粗壮,再加上他个子高大,几乎能赶上阿纳一般高。他随阿纳并驾齐驱,嘴里“叽叽呱呱”地啰唆,阿纳也只是置之一笑,可见其在部属中地位尊崇超逸。

左屠耆王一行人也随众人向营门而去,一路上男女老少纷纷撷取草原上的花朵,掷在阿纳马前。阿纳亦是欠身还礼。营门洞开,欢腾的人群纷纷上马涌出营去。

辟邪和黎灿松了口气,一样翻身上马,尾随在人群之后徜徉出营,耐住性子跟着众人一般地分列在赛道两边。

“远处早立彩旗,先夺彩旗的为胜!”族中祭司高叫。

上百少年们在营门口勒住马,焦躁地在鞍上左顾右盼。

辟邪向黎灿点了点头——少年们竞赛出发的那瞬,便是他们逃离匈奴大营的佳机——只见侍卫笑嘻嘻将长弓奉于阿纳,又持了一壶响箭,阿纳抽出一支来,箭镞向天,“砰”地射去。

“嗒!”少年们在响箭尖厉的呼啸中大声呼喝,策鞭奔出营去。

辟邪与黎灿毫不犹豫,在少年们于自己面前掠过之际,急催马匹,跟随而去。

却听耳后又是一声响箭尖啸,辟邪倏然转身,探手一把抓到了迎面而来的黑翎。远处持弓的阿纳竟含着微微期待的笑意,镇静望来。“你的马太慢了。”他用中原官话呼道。

“快走。”黎灿的马去得更快,催促辟邪道。

辟邪猛抽马匹一鞭,跟着黎灿向东南方向狂奔。

“奸细!”倒是祭司用最洪亮的声音嚷了出来。

阿纳身边的侍卫吹响警号,众人都望着阿纳,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十数骑侍卫风一般掠出,带着东门的卫兵悉数追了下去。

他们的马皆是西域汗血,哪容敌骑逃脱?辟邪二人虽然先行了片刻,未至二里,便被侍卫追上。

辟邪从鞍下抽出藏好的短剑,对黎灿道:“我去弄两匹好马来骑。”说完竟掉转马首,迎着追在最前的侍卫而去。

那人身经百战,从未惧怕任何对手,只见前方瘦弱的骑士掉头奔回,行得也不甚快,便掣出弯刀,打算仗马速冲击之时,一击得手。

眼见就要短兵相接,辟邪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利箭般射向那侍卫,那侍卫大吃一惊,不及阻挡,一闪间已被割断了喉咙,摔于马下。而辟邪剑势不息,挟一道血线,径直掷向之后跟来的侍卫。

那侍卫倒是眼明手快,持刀格挡。“叮”的一声刀剑相交处,那侍卫觉胸口气息一窒,长刀被震得脱手而出。辟邪如御剑飞来,紧跟着闪到他的面前,一脚将他踹于马下,夺了他的汗血马,继向前行。

黎灿此刻亦跃至宝马之上,掣出软剑来。

“给我。”辟邪并驾齐驱,伸出惨白透明的手去。

“做什么?”

“由我断后。”

黎灿竟在这句话之后笑了出来:“你?为我断后?”

辟邪从怀中掏出皇帝的金印与慈姜的断指,交到黎灿手中:“我现在已觉气息乱行,不过支持片刻工夫。你的右臂未曾伤愈,能拦得住他们几时?此次密议之事、阿纳兵马去向,都须有人活着带回去。”

“你我二人,竟然是你死在我的前面……”黎灿依旧是一脸不可置信,转手将软剑抛给辟邪。

“尚不可知。”

辟邪一笑,兜转马首。两骑烟尘,各分东西。

“呼……”吐出的气息已经灼热得烫人,胸口的冰冷麻木正渐渐变成剧痛。辟邪轻轻将软剑抖成笔直,看它映着碧色的阳光,举目迎向扑来的敌骑,那骑骠骑似乎来得比所有时候都更加快了些,在辟邪剧痛的一呼一吸间,转瞬弹到了面前,对面的骑士怒吼的面庞似已然抵住了自己的鼻尖。

“噗。”辟邪举剑,敌首滚落。而一支黑翎也几乎同时擦着自己的肋骨飞去,疼痛令他浑身一凛,精神大振。他甩落剑上鲜血,向聚拢的屈射精锐招手:“杀我,便来。”

忽听有人呼啸:“分头追那逃远的。”

辟邪冷笑一声,拨马挡在去人马前,纵剑疾刺。那人也算是纵横草原的高手,竟不堪他一击之疾,被刺中肩膀,几乎卸去胳膊。辟邪趁他俯身掩住伤处之际,侧身夺过他鞍上挂着的长弓箭壶,挽弓回身射落已向黎灿追去的一名侍卫。

他转瞬杀伤五人,手中又添利箭,扣弦连发,将追踪黎灿的人马悉数射倒,心中估算黎灿已有足够时间逃脱,方掉头直面追兵,扭头便是漫天飞箭,他拽起身下的战马,以马腹挡去这拨箭镞,那宝马哀鸣一声,伏倒在地。他掩身马尸之后,迎着乱飞的敌箭将自己的箭矢镇静用尽,也不知自己是否射倒了敌人,再抬首时,身周是数百匈奴人马将自己围得水泄不通——烟尘渐渐拂地落定,瘦弱杀手独立一地尸骸之中,匈奴人寂静怒视,却无人上前。

“啊……”终于有一痛失同袍的屈射骑士放声恸哭,举刀冲来,又被他迎面瞬间贯穿胸膛。

突然黑翎飙至,洞穿辟邪右腿,令他心甘情愿地脱力跪倒在地。

“咳。”他胸中奔流的怒血已无法压抑,喷出的鲜血沿着面巾滴落在碧草之上,一瞬全身气血随之鼓噪乱跳,“砰砰”震得他骨碎筋折,每一次呼吸都觉搅动骨髓的疼痛,他浑身战抖,终于弃了软剑,双手捧着胸膛大声喘息。

——竟是这个时候!等了十三年的内力反噬,就在这个时候似毒蛇紧紧缠住了自己。

阿纳强忍着雷霆般的盛怒,手执长弓,驱策他的红马分开众人走近,绕着重围中奄奄一息的杀神踏步,正被无法抑制的杀意和追究他来意的理智反复煎熬着。

垂死的清明令辟邪抬起头来,红马、满面乌云的太阳神、天际也似有万朵红莲飘浮,正在缓缓向头顶飘落。

而那红马,却迎着辟邪的目光,慢慢踱步向他走近,任阿纳勒马数次,仍最后凑近了辟邪,将温暖的鼻息喷在他的胸膛上。

“呵……”辟邪呻吟出声,抱住了红马秀丽的脖颈。

阿纳扔掉长弓跳下马来,一把抓住辟邪,将他掷在地上。周围的侍卫知道他的厉害,一拥上前,将弯刀架于他的咽喉。

辟邪摔得有些懵了,并无力挣扎,只能任由阿纳骑上身来,撕开他的衣襟,认明了他锁骨下的箭伤。

“我就知道是你。”阿纳不禁狞笑,一把扯去蒙住辟邪口鼻的汗巾,“小九。”

“牙……”

仍然是孩童时执着易怒的表情——辟邪展颜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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