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兰妃子

次日便是现今左屠耆王阿纳的生日。按屈射的惯例,不但国内各大贵族均要道贺,盟国君主亲王也当在左屠耆王帐前举杯聚会。虽然是举草原之力兵临努西阿,正是鏖战之际,但比之先左屠耆王夺琦常年独自领兵在外,今年大王的生辰倒是难得一见地齐整热闹。

卢芳国王唯一的侧妃,也在受邀之列。铁兰妃子这日清晨就早起梳妆,亲自检视过所有大箱小箱敬奉给各国各王王妃、公主的礼物。之后侍女再三请用早膳,方回了穹庐中静候国王召唤。

王帐中不久也有左屠耆王要紧的侍卫陪着贵妇前来请安,万般推辞之后,由铁兰妃子身边的妇人陪同,将礼物箱子又细细搜检一遍,落了王帐的金锁,待妃子蒙召启程,便一同起运。

那侍卫与贵妇又见过铁兰妃子的随侍,饮了茶,便告辞而去。如此已忙至正午,用过午饭了,卢芳王的召见口谕仍未传来。

堨给无聊闲转了一会儿,笑嘻嘻剔着牙转回帐中,见同行而来的两名美貌姬妾已迫着黎灿和辟邪洗拭干净,披散了头发,在一色色水盆脂粉和彩衣前蹙眉,不禁也随着她们拊掌笑了起来。

“这孩子可真好看。”昨日还爬在黎灿怀里的美人拽着辟邪的胳膊,将他按在镜前,一边慢慢梳拢他漆黑的发丝,一边冲着黎灿笑,“你们家的老爷们可会放过他呢?”

黎灿已顾不得另一个美姬正强要他穿上彩裙的尴尬,抱着肚子笑倒在地上。

辟邪将眼前的珊瑚珠串随手递给身后的美姬,坦然笑道:“姐姐这么美,老爷们今后哪里还有眼看别人?”

黎灿闻言更是笑得满地打滚,身边的美人被他压住衣衫,也一并倒在地上,闹作一团。

“这时姐姐们还不动身,妃子还在等国王诏谕吗?”辟邪却不甚理会,只问道。

“什么国王诏谕?”那美姬冷笑了一声,“还不是要等王后点头?”

“哦……”辟邪恍然,“都说王后她……”

“放肆!”堨给在旁喝道。

“有什么打紧。”那爽利的美姬道,“草原上谁不知道我们卢芳的王后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我们两个自小长在妃子身边,算是妃子最亲近的人了,这些年也不过见过国王两面。偏偏国王又是个喜欢美人的英雄,要不是王后不放心他一个人在王帐,一并跟去了,卢芳只怕剩不下什么女人的。”

为黎灿更衣的美人也跟着“哧哧”笑起来:“舅爷不说为了妃子出个头,这里呵斥小孩子做什么?”

堨给啧啧称奇:“看看你们这些泼妇样儿,我姐姐何须我出头?我倒要问问她,奴婢们都是怎么管教的,敢顶我的嘴。”

那美姬搂着辟邪的脖子,笑道:“我今夜就不知睡在哪个屈射老头的床上啦,妃子替我们打算好了出路,才不会管我们呢。你,”她在辟邪的脸上吻了吻,“我今后在王帐,一个人都不认识,你们可要来找我们玩儿哪。”

“只怕要被主人打断了腿。”辟邪望着堨给。

“去玩、去玩。”堨给不耐烦挥着手。

“舅爷,左屠耆王处又来人催行。”帐外有人禀道。

堨给叹了口气,忙忙走了出去。

那美姬促着辟邪两人穿上彩裙,梳了发辫,簪了珊瑚宝石,便调匀脂粉,细细给辟邪敷在面上,最后叹道:“涂了脸,像换了个人似的。竟不知道是哪个更好看了。”

黎灿闻言也是好奇,拨开身边女子画眉的手,扭头看时,竟不禁倒抽了冷气。

那有着冰峰般凌厉美色的少女翩然起身,彩裙拂地,正慢慢消融在自天顶投下的狭小的光柱中,这转瞬即逝的不永美景,乍见之下不知应喜应悲。

堨给恰也“哗啦”一声掀开帘子进来,迎面正撞见这绝世姿容,一时以为认错了门,怔在门前,同黎灿一般瞠目结舌半晌,竟不知说什么好。

两个美姬见状“咯咯”笑起来。

“太过美貌了。”堨给透了口气,勉强挤出句话来,“使不得,太招摇了。”

那美姬不甚高兴,将手中的镜子丢给辟邪,道:“怎么就招摇了?你倒说说怎么能妆得丑些?”

辟邪冲那美姬笑了笑,这冰川泻地般的夺目容色,让人一阵晕眩。堨给脱力地坐在黎灿身边,看着辟邪接过镜子自顾其影。只一瞬间,那笑意已变作骇然震惊,这等模样在辟邪的脸上从所未现,黎灿霍然跳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辟邪不动声色地敛去憎恶的神色,将镜子放回案上,“想到些其他的事。”

黎灿摊开手,哭笑不得对堨给道:“为什么要这等装扮?这是要戏弄我们玩儿吗?”

堨给向两个美姬拍了拍掌,道:“妃子在找你们呢。”待她们都出了帐,方道,“你们不知道王帐的厉害。其中的凶险不在于侍卫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不在他们盘查得有多紧、有多少眼线,最最厉害的是,这些侍卫中十有八九都是过目不忘,王帐中各国君主、郡王,屈射派系血缘,他们都无所不知;王帐中该有多少人,都在做什么,带的都是什么细软珠宝,都无不了如指掌。现今跟着妃子来的,都是女眷,也只有扮作女眷跟进去才是唯一的办法。现今只要你把脸再擦黄点儿。如此进去,被人看到一眼,少不了被记得清清楚楚。”

之后又是三拨王帐的人来催行,奈何没有卢芳国王之命,铁兰妃子也不敢冒失启程。直到傍晚的时候,才传来召见的口谕。众人手忙脚乱服侍妃子上车。

铁兰妃子却摆了摆手,回身环顾,借着夕阳余晖静静地将每个人的面庞都看了一遍,才微笑道:“启程。”

这队载满珠宝、绸缎和美人的车马在急迫的王命下,终于在举火之前赶到了王帐辕门,立时便听得有左屠耆王与卢芳国王两家侍卫、贵妇来接。

铁兰妃子命人打起车帘,从车中伸出手来,几名贵妇均上前亲吻请安寒暄,侍卫忙验了箱子的金锁,一并撤去,再将所有大箱子全部打开看过,才来后面的车辆中验看。彩帘一掀,两个盛装的女子战兢兢向后缩了缩。天色已暗,又未上灯,隐约能看到均是上等姿色。因问来历,坐在稍前的女子清清朗朗地自报家门,声音也是好听得紧。侍卫知道这两个都是赠送给屈射内贵胄的姬妾,早被知会,因此不甚为难。

一时盘查寒暄事毕,卢芳贵妇便在前引导,足又缓行了小半个时辰,方在卢芳王灯火通明的帐前停驻。

只是国王帐前却是微妙的死寂,不见有任何体面人出迎,而适才百般殷勤妥帖的贵妇们也忽作鸟兽散,转瞬不见了人影。

铁兰妃子却也不以为意,打起帘子来对侍从们道:“留给我们的住处必定是极远的,不必在国王帐前滋扰,就往里面自己找寻,哪处得空便住哪处。”

“是。”侍从都心领神会地应了,不做半分焦急犹豫,驱车悄悄往卢芳王帐深处去,一路竟不见半个人影,仿若身处死城。

转了几个弯,却见查多亲王孤身从穹庐后藏着身子向堨给招手,见了堨给也甚是尴尬,低声道:“妃子依旧住我营中吧……”

堨给叹道:“姐姐性子执拗,要么就不出来,既出了来,自有她自己的主张。她说住哪里便是哪里,这时候拂她的意,只怕你我在此、在左屠耆王处也是不好交代。”

查多亲王忙点头,道:“如此,烦将军多加照应。告辞。”言罢便逃命般地走了。

兆吉冷笑道:“我家亲王也是不敢蹚这趟浑水,王后她……”

话音刚落,不知哪里蹿出一个衣衫光鲜的丑妇,抖出马鞭来对着兆吉猛地抽了两鞭,不待兆吉呼痛,给了个白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兆吉何曾如此受辱,瞠目涨红了脸,在马上浑身战抖半晌,身周的人无不同情地望着,却一样无人敢置一词。

不刻有人来回已找到空帐,果然是极偏,几乎要挨到乌桓国仆从的营帐。

“也很好。”铁兰妃子点头道。侍从忙搬下地毡裘皮进去铺地,铁兰妃子才命众人下车。那执鞭的丑妇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怔怔看着第二辆车上翩然步下的两个身量高挑的美姬,不知是不是看得呆了,知道兆吉瞥见了她,也拿着马鞭寻仇过来,才回过神一溜烟地跑了。

是夜左屠耆王盛宴,遣人来邀,铁兰妃子只是淡淡道:“到得晚了。尚未见过国王,不便会客赴宴,改日再承大王盛情,前往大王帐下请安。”

堨给见使者神色难堪,忙起身道:“我出来日久,须回禀大王销假,这边带着姐姐的礼单走一趟,各处拜见。”那使者闻言才松了口气。

如此一连两日,铁兰妃子未曾蒙召见过国王,自然也不曾见客外出,一行人如同消失在了王帐中,声息皆无。

王帐中终于再不能不动声色,由堨给陪着,左尸逐骨都侯我真竟亲自来了。屈射异姓侯中,这位须卜氏的我真,却是位逍遥的爵爷,正事不担,却在左屠耆王麾下做了一位管闲杂的总管,如今王帐戍备、饮食、礼节无一不在他管辖,他虽甚少理事,手下却有强人,王帐中因此依旧整肃。这样清闲优哉游哉的人,原本不见得有什么权势,但奈何我真不但年轻时功勋卓著,更加家族着实显赫,就算是领着虚衔,这般人物亲自来了,也不得不惊动卢芳国王帐内接见。

一时礼毕,我真打着哈哈道:“国王千万别嫌我爱占便宜。是前两日各家爵爷收到了铁兰妃子的礼单,都喜欢得很。金银雪莲之类,颇有几家已然收到。只是要送与日逐王和右渐将王帐中的两个美人……”我真有些尴尬地道,“那日进王帐时,族中贵妇、侍卫都看到了,果然是美若天仙,不愧是卢芳水土养出来的佳人。一时王帐里传得沸沸扬扬,惹得两位大王十分高兴。那里盼了多日,还没见到,因此打发我来问问。”

这两位大王都是先左屠耆王夺琦的族弟,怠慢不得。卢芳王赫逯的神色比我真还难堪,瞥着堨给,等着他帮忙解围,见堨给认真摆出一脸的无动于衷,也是无法,干咳了两声,笑道:“竟烦劳你亲自走了这趟。这种帷幄里的事,那些婆娘们应当处置妥当,这时候还未如约送去两位大王帐中,必是他们懒惰倦怠。待我回去好好问他们,晚些时候必让他们送去。”

我真忙摇着手道:“不敢不敢。怎会是王妃的疏忽,定是王帐中哪里部署服侍得不周全,因此无法知会两位大王。我既来了,应两位大王所托,就把两位美人带回去,岂不是便宜?”

“这也很好。”赫逯点头,着急把屈射人请出帐去,忙叫,“来人,去铁兰那边把两个女孩子带来。”

“说起王妃……”我真赔笑道,“我亦多年未曾请安。左屠耆王宴请王妃,却不见王妃赴宴。左屠耆王对我说过,小时在汉军营内,多承王妃照顾,很是想念,要我这次走动时,顺致敬意,再下请帖呢。”

“好好好。”赫逯不以为意道,“我告诉她就是了。挑个日子,让她前去拜见。”

我真笑道:“国王随大单于征战已久,这次王妃来,国王可曾见过王妃了?”

赫逯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敷衍道:“这时先把两个侍妾带回去,铁兰嘛……请堨给帮忙向左屠耆王转达,不日就去拜见。”

我真也不敢勉强。此时去唤两个侍妾的仆从奔了回来,大汗淋漓喘着气,望着赫逯不敢说一个字。

“怎么了?”赫逯蹙眉问。

“不知道。”那仆从竟道。

卢芳王的侍卫走上来,一巴掌将那仆从扇在地上,怒道:“废物。”又上前踹了一脚,喝道,“起来回话。”

这时便听帐外“呼啦啦”脚步山响,帐帘一挑,身着便装的铁兰妃子摆了摆手,将簇拥的仆从留在帐外,只身走了进来。她缓缓环视帐中的人,像是忘记了卢芳王的长相,竟看了许久,才走上前去要亲吻赫逯的靴子,被赫逯一把拦住,拽起身来,望着铁兰妃子的目光有些不忍,叹了口气。

“你辛苦了。”赫逯道,“家里都还好?”

“都很好。”

两人的语声都无波澜,更像是相熟的同僚在例行公事般地寒暄。

“尸逐骨都侯也在这里。”赫逯转脸望向我真,铁兰妃子也转过身来,对我真点头致意。

“长久不见王妃了。”我真上前行礼。

“可不是。”铁兰妃子微笑道,语气倒比对着赫逯说话更温柔些,“那时侯爷虽未伤愈,仍策马来送我,很是感谢。这些年甚是挂念。”

我真道:“王妃安康,我们都放心了。左屠耆王也十分挂念,请王妃一见。”

“那是一定要拜见的。”铁兰妃子道,“只要大王首肯,我明日就前往。”

“是,是。”我真忙应,然后不曾挪动脚步,望着赫逯。

“啊,对了……”赫逯道,“我真来,是为了你送给日逐王和右渐将王的两个侍妾。这时候都不曾送过去,还烦他亲自来问,定是你怠懒了。还不快快把人叫来,速让我真带回去。”

铁兰妃子摇了摇头:“恕不能够,再没有那两个侍妾了。”

“王妃莫开玩笑,眼见了两个美人在车中跟着进来的,怎么这时说没有了呢?”

“死了吧……”铁兰妃子叹了口气。

赫逯大吃一惊:“怎么就死了?”

“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没了?”王帐中两个人莫名其妙不见了,才是我真最担心的事情。

铁兰妃子冷冷看着赫逯,道:“此事我知道得不清楚。在王帐内,是王后统管,生杀之事,哪里绕得过王后?”

“王后又和这种事有什么相关?”赫逯脸色一变,惊出一头冷汗,呵斥道。

我真忙道:“王帐中人口失踪的事,是我下辖的职责。国王知道的,这等差池就算左屠耆王要了我的命,也不算严惩。求国王担待,请王后来问一声。”

“使不得。”惊恐从赫逯一脸皱纹中挤了出来,“你们去惹她做什么?”

“有什么使不得的?”有人笑着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那是个笑得让人满眼生花,心生欢喜的女子。秀丽自不必说,在这个年纪,依旧体态轻盈,而面上更是少女般的纯真无瑕的神色,仿若在温室里一直含苞欲放的花朵儿般讨人喜欢。

“王后……”我真忙跟着赫逯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口吃地问好。

卢芳王后阿兰扎便美目流转,含笑问好,甚至对堨给也假以颜色,对他点了点头,独独是对铁兰妃子视而不见,目光像是划过空气,便瞥到别处去了。

我真自然知道其中的奥妙——阿兰扎善妒与赫逯惧内草原闻名。赫逯多年来只有嫡妻一人,倒不是因为赫逯如何忠诚于阿兰扎的美貌和人品,着实是因为但凡他碰过的女人都是个死得不明不白或下落不明的结局。唯一例外的,只有铁兰妃子一个人。与其说是碍着先左屠耆王的面子,不如说是因为赫逯处置小心,没有对铁兰妃子有一点怜爱显露罢了。

“尸逐骨都侯有什么要问我?”阿兰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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