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说他这种秘传大法,不久在汉阳鹦鹉洲,屡试皆验,今日自然毫无问题,不难奏效了。
可是那知,他喝声甫落,立时厅中突起一阵声震屋宇,宛如龙吟虎啸的呵呵大笑。
不但长江帮水寇一个未走,且人人掩耳呆若木鸡。
燕凌云定睛一看,原来笑声乃圣手金刚所作。
显然这位九华掌门人,乃是因为随来徒众,经不起我们小书生神目一瞥,故发“狮子吼”
绝学抗拒了。
由此足见林宠果不等闲。
且燕凌云也神色自如,彼此势均力敌。
只是却苦了长江帮这十多个水贼,人人心胆皆裂!
半响,圣手金刚又向燕凌云亮声道:“你这小子既与黑龙帮无关也罢,究竟敢不敢去我九华山一行呢?”
他还是这句话。
不想燕凌云尚未答言,忽听门外有人朋声一笑道:“九华山有什么了不起,我金光亮倒想去走一走。”
并随即走进三个人来。
且燕凌云一入目,便认出正是东流所遇,那位金家寨小天王,披发头陀,和其时掌舵的壮汉。
只见金光亮,昂然直入,向双方高拱双手道:“幸会,幸会!原来是二位!”
更看了燕凌云一眼,点点头,然后又巨目一扫圣手金刚师徒笑道:“贵派劳师动众,前来此间,连掌门人都亲自出马,所为何来,能否说出,让我金光亮作个鲁仲连如何?”
他分明目睹双方形势,惟恐燕凌云不敌,所以暗中偏袒,自居调人了。
试想圣手金刚用心,以又他自认家丑不可外扬之事,又怎能说得出口。
同时燕凌云,亦不愿与黑道上人为伍,心想九华究竟还不失为名门正派,自己与林英相交一场,身为晚辈,又何必过份。
是以即刻插口答道:“小生与林前辈,乃一时误会,谢谢尊骂美意!”
接着立又改颜向圣手金刚和声道:“九华之行,晚辈此时不便,来年有暇定当趋谒,决不食言!”
当然九华掌门林宠,乃何等人物,且对金光亮底细,知之极详,尤其他那身后之人,个个护犊,非九华单门独派可以招惹,并转觉燕凌云颇是可儿。
于是马上冷冷的答道:“也罢!但愿你言而有信。”
随即向金光亮微一点首,便立率徒众,转身大踏步而去。
此际,反是这位自居调人的金家寨少山主,颇是无趣,不由目送九华师徒,冷哼一声,然后转面向燕凌云,十分热络的笑道:“这种人,兄弟将来,少不得也要给点颜色他们看看!”
并目睹祝灵姑那位随从壮汉,正由内向厅堂探视,顿时便大声道:“吴广,果然你们来此,快报与我吴大嫂得知,就说金光亮要拜见!”
而且语音未落,只见祝灵姑一身淡装,惊魂甫定,也从屏后转出,低眉接口笑道:“不敢当金少山主大驾!”
敌情他们原是熟人。
更是她马上妙目又一瞟燕凌云,面带愁颜的娇声道:“云兄弟!你一个读书人,怎的和这班恶汉结仇,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呀!”
她关切之情,温于言表,也像一副大姊姊模样。
分明适才她是放心不下,藏在厅后偷窥了。
且立刻又向小天王金光亮,微微一福道:“刚刚若非金少山主到的恰是时候,惊走那班凶徒,我这位燕表弟怕不要吃上大亏啊!谢谢你啦!”
本来也是,适才九华长江两班人马,声势汹汹,虽然目的不同,但对象则一,从表面看,确然燕凌云人单势孤,危不可言,结局也果因金光亮一来便转。何况她又深知昔年腻友,乃一介书生,个性倔强,宁死不辱,眼看祸在眉睫哩!
不想她这几句感谢的话,只听得金光亮眉飞色舞,一面还礼不迭,口中连称:“那里,那里!小弟不敢当!”
一面急急侧身抢上一把紧握燕凌云右手不住的摇撼,呵呵大笑道:“想不到咱们原是自己人,太好了,太好了。”
随又左手大拇指向祝灵姑一翘道:“大嫂!你们姊弟大约是不常通音问的关系!你还不知道,这位燕兄弟,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呢!适才之事,小弟几曾有半分微劳哩!”
并立又侧面向燕凌云笑道:“咱们也是不打不成交,一见如故,那艘货船,已遵姬老前辈之命,发还原主,这回当要和老弟深交了。”
他越说越兴奋,誉扬备至,礼貌有加,且因祝灵姑之故,所以我们的小书生,虽不齿与他为伍,但在这种情形下,也只有唯唯否否,加以敷衍。
且经相介得知,那位披发头陀,名叫悟能,人称恶行者,是金家辖下一位寨主,壮汉乃金光亮从人金福。
这种局面,他们三方都是意想不到。
尤其祝灵姑,见状极度困惑,自己童年爱侣,是所深知,别未经年,他那能有什么大本事?
因此不禁深锁柳眉,两只乌溜溜大眼,不住向心上人打量,兀自不信?并芳心暗忖:
“这样也好,他既被贼人看重,自己亦可少担一些心事。”
所以顿时也就不愿说破,强打精神,吩咐从人置酒招待,周旋其间。
不过燕凌云,在如此场合下,却心头极是沉重。
一则是,今日林家那一幕,犹在眼前,虽然自与林英相交,并未识破人家乔装行藏,无肤体之亲,但如今想来,对方以一个女儿家,那种相待之情,乃是何等可贵,更至死不忘友人清誉,含恨投江,又是何等节义!且抚心自问,确是“我虽未杀伯仁,伯仁乃为我而死”!
这份心伤怀想,安能自己。
再则是,过去心恋的青梅旧侣,又无意邂逅,虽说是故情依旧,但心上人木已成舟,藤管所适非人,总算是有夫之妇,且看情形,混江龙吴霸尚颇宠爱,自己情天遗恨,焉可赎-!
加上酒人愁肠愁更愁,满怀忧伤交织,说话也不免失态,更不久就酪酊大醉,由金光亮扶入宿处安寝。
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候,他才微微醒转,只觉夜凉如水,月照窗前,身傍有人低声咽哽泣道:“云弟弟!苦命姊姊,伤透你的心了啊!”
且立感一阵温香,被一双柔荑抱紧。
不稍说,这必是祝灵姑,潜来叙诉离情了。
当然燕凌云也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并又见灵姑以粉面相偎,热情如火,颤声道:“姊姊虽然为贼子蹂躏,已是残花败柳,但一颗心,始终在弟弟身上,惟天可表!今天能见到你,死也甘心了!”
她旧情不断,一味哀哀的哭诉。
始则燕凌云,亦满怀激动,在软玉温香中,百感交集,热血奔腾。
但继而又心头一动,暗忖:“事已至此,月缺难圆,且自己与琼姊姊有约,绝不能误人误己,这段情丝,必需斩断,照前时所计,设法匡正混江龙为是!”
可是不料恰当他,正拟出言开导祝灵姑之际。
猝闻窗外一声冷笑,显然乃是有人窃听了。
因此顿时慌不迭,推开祝灵姑,一挺身便穿窗平射而出。
幸而他,乃因酒醉,和衣而卧,穿戴齐整,不畏凛列寒气。
且入目果见一条黑影,向东北飞驰。
此际,我们的小书生,心头极是不安。
因为他们适才这种光景,虽是并无不端之行。但若为混江龙党羽所见,则却有口难分。
是以立刻毫不迟缓,耸身便追,心想:“我非看看究系何人不可?”
不过他纵得快,对方轻功也兀自不弱。
双方一前一后,如流星赶月,一直到达里许的江岸附近,才渐渐接近。
更是在前的夜行人,也突地停步一转身。
并在星月微光下一看便认出,赫然竟是那位混江龙师弟,小天王金光亮。
这时他已不像初见时那般热络,岸然而立,寒着一张脸,不待燕凌云走近,就沉声低喝道:“姓燕的!我吴大哥乃英雄好汉,你们做的好事,还不快快给我从实说来?”
原来金光亮,久走江湖,事事精明,虽闻天山神乞口中透露,好像燕凌云极有来头,意欲结纳。
但从祝灵姑过份对这位姑表兄弟,亲昵看来,又不免动疑,尤其燕凌云酒后呓语,显非和他们同道。所以便动念午夜窥察,果然被他发现这种暧昧之情。
请想他与混江龙份属同门,对如此之事,那能等闲视之。
同时我们的小书生,一见偏偏乃是金光亮,也料知不妙,但他心地光明磊落,毫无愧作。
故而亦傲然答道:“小生不过病酒,行止无亏。令师嫂舆我中表至亲,前来探视,有何越礼之处,你这等血口喷人,是何用心?”
此言一出,顿时金光亮嘿嘿一阵冷笑道:“好个行止无亏!难道我金光亮竟瞎眼了不成,今晚若不令你这小辈供出奸情,将来有何面目再见我吴大哥呢?”
并马上立掌当胸,又大声喝道:“看来你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流泪,必是自信还有几手,来,来,来,且先接我几招,死心再说罢!”
自然燕凌云,近来连遇高人,已对手下有充份自信。且胸中正积忿未消,那甘示弱!
因而也毫不心怯,暗中凝神运气,淡然一笑答道:“也好!咱们就手底下分曲直,上吧!”
本来金光亮,日间对燕凌云在商船上显露,自持艺业,并不放在眼下,此时为了一击而中,还特别聚集五六成功力,一面嘴里喝声好,顿时便翻腕“五丁开山”,屈指如钩,闪电般的,手挟五缕阴风寒飙,欺身直向燕凌云抓到,不但招式凌厉,果不等闲,最是他那身形掌影,仿佛犹如一片乌云,当头盖下,威势极大。
如照往常,对一般武林人出手看来,仅此一招,便无不奏功了。
可是在今日,却大大不同。他只觉自己身和掌进,正力将用实时,猝见对方眉头微微一幌,便从容闪开,且毫看不出有什么奇妙之处。
是以略一诧异,就立刻掌化“横赶千层浪”,用出七八成力道,继续扑击。
那知一连三招,全是成空,故而马上心头一懔!暗忖:“这小子倒看不出,果有些门道。”
于是迅即展出师门绝学“五鬼阴风掌”,一收轻敌之念。
但见他,使开解数,立即阴风惨惨,冷焰四溢,一个高大的身躯,星跳丸抛,乍看好像有几个形影,双掌也宛如无数鬼爪,力逾千钧,四方八面齐袭,好不险恶!
尤其他练的是一种极阴柔狠毒“僵尸功”可伤人于无形,端的非同小可。
幸而燕凌云,始则以独步海内的“六合潜踪步”,与“鬼影身法”诱敌,继而因对方寒气*人,又以“六阳真气”护身,也信手使出日前和丧门神蓝春过招,所娴熟的苗岭艺业,有攻有守,一点也不逊色,双方直斗得月色无光,沙石纷飞。
且几十个回合过去,金光亮不由愈战愈心惊!一方面,他深感自己独门阴功,似乎大受克制,不能发挥威力,反觉敌人掌风寒列砭骨;另一方面,目睹对方招式诡谲,尤其屡带嘶啸之声,听得心劲神摇,十分奇异。
多亏池,还不愧久走江湖,见多识广,猛的恍悟这是“摄魂掌”。不禁立刻骇然!登时喝声:“停!”
霍地纵出圈外,又大声续道:“姓燕的!原来你是苗岭阙老前辈门下,今天我算是领教了。”
随又点点头,念然道:“我金光亮念在双方师门颇有渊源,如今又将结成同一阵线,对付天都老鬼们。何况女人本来就是祸水,只要从此你姓燕,不再有对不起敝师兄吴大哥之事,今天这场过节就算揭过了,我也不揭穿守秘如何?”
照说他见机收手,为大局着想,不再计较,总算十分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