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溽暑难消,正宜北窗高卧,受用些清风到枕,凉月当阶之时。
可是偏偏有人,要在这火伞高张之下,盘马弯弓,打熬气力,挥拳踢腿,勤习功夫,并说这种流金铄石的季节,乃是什么武家:“冷练三九,热练三伏”最难得的好日子,甘之如饴,毫无所畏,真是奇哉怪哉!
喏!不信请看那道旁短墙内,晒麦场中,不正有个十八九岁小伙子,光着古铜色的脊梁,赤足短裤,腰勒宽板带,对这火样的太阳,宛如不觉。两臂环抱一具百多斤的石骨碌,忽起忽落,挣得面红耳赤,汗出如浆,兀自孜孜不倦,不停不休吗!
并且院内梨树荫下,还站立一位,身材雄壮,浓眉巨眼,短褂裤,敞胸露肚的中年汉。
左掌心托着两只铁胆,五指不住的拨弄,发出吱吱呀呀,叮叮当当,颇有节奏的声响。从外表看,不论是气派打扮,都显得是一个道地的,江湖上练家子。
只见他,抬脸看了看天色,然后皱皱眉,目注场中少年,亮起破锣似的嗓音道:“我说小凌儿!太阳快偏西啦,今儿个你的抱石功,一千遍还没练到咧?”
随又摇摇头,像训勉少年,又像自言自语的续道:“武术没有巧,‘练’字学到老,若要成名显万,不趁这大好的三伏天气,苦练紧练怎成啊!”
不料他语音未落,忽听有人接口哈哈一笑道:“真是无独有偶,傻瓜对上了笨蛋!这样练一千年,顶多也不过变成大小两条蛮牛,可怜,可怜!”
这种话,显然是针对院内师徒二人所发,并明讥他们是盲练瞎学哩!
请想练武的人,谁个不有几分骄气,怎经得起别人如此当面轻视撩拨。
因之那位手托铁胆的中年人,闻言勃然变色,顿时浓眉一扬,寻声怒视。
触目却见短墙外方榴花荫下,不知何时,来了一个瘦骨嶙峋,细眼削腮,赤足芒鞋,形容猥琐的青袍老道,正手捻-落的几根黄须,向场中小伙子,不住的打量呢!
是以恼得这位中年汉,马上巨目一瞪,戟指厉喝道:“呔!刚才的话,可是你这老牛鼻子说的?今天如果不还我一个真章,大爷冲天炮吴能,就非敲掉你的满口狗牙不可?”
同时院中少年,也放下石骨碌,大张着一对黑白分明的俊目,转身察看,而且清秀的面庞上,略呈愠色,似乎是嗔怪不该有人打搅他的练功。
照说,理曲的应是那位多嘴路人瘦老道,此时人家动怒责难,总该赔些小心了事才是。
可是他却不然,反小眼一翻,斜睨着冲天炮吴能,面色一沉,轻蔑的答道:“什么真章不真章,你这只大蛮牛,三岁娃儿也能牵着鼻子赶东赶西,何况我老人家?”
并且边说边跨过短墙,一摇三摆的走到冲天炮身前不远处立定,又道:“蠢材!不信就试试你的冲天炮,看看可能打倒我老人家?”
本来吴能是吃的把式饭,专靠卖艺护院度日,轻易也不愿得罪三老四少,以自断财路。
适才不过眼见老道是外路人,又无端当着新收的徒弟混说,所以一时性起,口出恶声。
心想:“凭自己冲天炮的万儿,一个穷老道,还能不闻名远避。”只看他静立原地未动,就可以证明并无出手的意向。
但是现在呢,这位瘦老道,简直如同存心找岔,欺人上脸,可不由不使他动了真火了!
因此立刻虎吼一声:“狗牛鼻子,上门欺人,大爷就教训教训你?”
而且登时衫袖一捋,二目直视,踏中宫,走洪门,左手一幌,右拳迅即“黑虎偷心”,直向老道当胸捣去。
别看他这一招,是江湖卖艺人的花拳绣腿,论力道,确也有些斤两咧!
不想那位瘦老道,见状毫不动容,且悠闲的,管着一旁观战少年微微一笑。
他说道:“小娃儿,我老人家使个武术上的“巧”字你看?”
随即身形向左方微闪,并乘吴能重心前冲,马步不稳,一拳落空,未及变招之际,仅顺势轻轻一拍。
顿时使得人高马大的冲天炮,身不由己,直飞出丈外,跌了个黄狗吃屎,五体投地。
更是瘦老道,又咧嘴呵呵大笑道:“武术没有巧,如何蛮牛随风倒?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愚哉,蠢哉?”
自然这种结果,是大出场中少年意料外。且看他神色,似乎对乃师,已信心大见动摇。
不过冲天炮吴能,生来皮粗肉厚,这一跌并无伤损,而且迅即使了个“倒扳杨柳”,踊身起立。
但见他,双眼冒火,一脸忿色,陡地又亘喝一声道:“狗贼道!再接大爷这个!”
同时左臂一振,抖手就是两个铁胆齐发,一上一下,映日化为两团寒光,闪电般的疾,分取老道中上二盘,又准又猛,十分凌厉,敢情这也便是他的最后杀手了。
谁知那位瘦老道,仍然一些都不在意,眼觑铁胆呼啸而来,只略一旋身,袍袖从侧方一兜,就宛如渔翁撒网,极自然的,毫不费力,兜个正着。
并且还若无其事的,小眼一眯,向那名叫小凌儿的少年,扮个鬼脸道:“我老人家这一巧招‘布袋捉笨蛋’,使得如何?”
当然,老道这两手,轻描淡写,干净俐落,不止是巧,而且十分神妙。早已看得场中少年,由衷的钦慕!心向往焉,只差格于冲天炮吴能的脸面,不便出口叫好而已,试想如今人家问到头上,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表示不成?
可是正当他,尴尬的难以作答之际!
突然墙外又有一声,宏钟也似的呵呵大笑插口道:“巧则巧矣!只是还不能算真功夫。
如果弄巧成拙,那才是贻笑大方啊?”
随闻微风飒然,场中蓦地多了一个,肥头胖脑,酒糟鼻,须发苍苍,一身黄葛衣装的老人。
听口气,好像对瘦老道的自夸,颇是不服呢!
这时冲天炮吴能,已极端气馁,心知今日遇见能人,若再出言顶撞,徒然自取其辱,反不如栽了认栽,光棍不吃眼前亏的为是。所以虽见有人前来帮场,仍是默默无言,满脸颓丧,不敢诉请主持公道。
那知这位后来黄衣老人,却十分古怪!一入场,便趋近适才少年练功的石骨碌,单足一钩一踢,就将那百多斤的巨石,送上两三丈高的半空。
更是连番手脚并用,像玩球一般的,不使大石落地。
只看得吴能师徒,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半晌,那位黄衣怪老人,面不红,气不涌,一脚将石骨碌踢出十丈以外,转身向愕立一旁少年,得意的一笑道:“小娃儿!你看老夫这种本事,比那些巧招如何?”
这真是一种奇事!他们各显神通,都好像专为的是,要给那名唤小凌儿的少年欣赏一般哩!
此际,烈日已经西沉,清风徐来,炊烟四起,猝然那位久不出声的瘦老道,寒着脸,向黄衣怪人喝道:“万老儿!反正咱们是一年一会,不分个高下不休。今晚二更涂山上见真章,现时多这些费话何用?”
但见黄衣怪老人,马上接口哈哈一笑道:“也罢!我老人就先看看你这牛鼻子,年来有什么长进再说。”
随又转脸对身侧不远的少年,点点头续道:“小黟子!有兴不妨到时去看看热闹?”
同时瘦老道,亦向那位小凌儿,看了一眼,然后二人便一东一西的离去。
这时冲天炮吴能,满肚子不自在!眼看人家扬长而去,无可奈何,一时又愧又恨,不禁也一扭头,一声不响的就走向庄内。
本来嘛!他好端端的传徒习艺,平白被那一道一俗两个老怪物,大拆其台,搅混了半天,闹得吃亏丢脸,焉能不气哩!
不过冲天炮这位新收的门人,可就大不相同了,他不但毫无不快,而且深庆今日有此奇遇。恍悟自己过去乃为吴能花言巧语所骗,正盘算夜间如何赴约,应求请那位高人收录呢?
原来这少年,姓燕表字凌云,籍隶安徽怀远,本是世代书香,也曾经过十年寒窗之苦,只因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加之屡试不第,一位青梅竹马之友,年前又被强人劫去,所以立志弃文学武,希望将来行侠江湖,能直接为人间不平,留一份天地正气。
可是无如文武殊途,难得其门而入,且少不更事,对世道人情毫无经验。
因之一与走江湖卖艺的冲天炮吴能相遇,便为其大吹法螺所惑,延聘在家,相从苦练所谓抱石功绝艺。
直到今日,才为这一双怪老人前来点醒,认识武术之道,盖亦浩瀚无涯,绝非如冲天炮所说的,那等不穷理致知,只凭一味盲练,就可无敌于世。
是以他暗中心意一决,便泰然行所无事的,停止练功回庄,夜间也没有和吴能计议,刚过初更,就极端兴奋的,扑奔涂山。
说起这座山,虽然并不太大,但在历史上,却是大大有名,古时禹会诸侯,天下执玉帛以朝者万国,便在此地,西临淮水,隔岸与荆山遥遥相对,景色清幽,在这黄淮平原上,倒是十分稀有,而且距离怀远县城极近,座落在燕家这所祖居的五里庄南侧不远。
因此他,顷刻便直登山顶,在一块磐石上,静坐以待,这时,月朗星稀,凉风习习,加上松涛与流水和鸣,汇为炎夏一幅最优美的夜景。
自然读书的人,大都惯会吟风弄月,也感怀最多,是以这位小相公燕凌云,顿时心有所触,不禁目注淮河,信口吟出唐人绝句!
独上江楼思悄然,
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玩月人何在,
风景依稀似去年。
不料他吟声未绝,偶一转侧,突然发觉身旁多了一人,而且入目正是那位黄衣老汉,不知何时,前来悄立石畔?
于是燕凌云,慌不迭便欲起身礼见。
可是那知身形未动,又猝感左右两只手腕,一齐都被人抓住。且耳闻阴侧侧的一笑,瘦老道也蓦地神不知鬼不觉现在眼前,自己双手,正为他们二人,分别握在掌中,像两道铁箍似的,一丝都不能挣脱哩!
同时,目睹这一道一俗,面色全似乎不善,尤其在月光下,更特别显得可怕!
是故燕凌云,竟一时诧愕得不知如何是好,连此来一股热望,都顿为惊惧所冰消了。
半晌,忽见瘦老道,小眼一翻,射出两道碧绿的精光,向黄衣怪人怒喝道:“我钱伦素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今天这小子是收定了,你老儿如要从中插手,捡便宜,那是休想!”
随又听黄衣老人,接口冷哼一声答道:“彼此彼此!我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呢?如承相让,今年这场比赛,也不必交手,就算你赢了如何?”
这真是从那里说起,敢情他二人,都是为了同时看中一个上好的人才,争要收作传人,各不相让啊!
其时,石上被迫难以起身的,小书生燕凌云,也立即闻言猛省,恍悟自己就是人家相争的焦点,不由大感踌躇。心想:“眼前这一对怪人,个个都蛮横刚愎,其非端人正士可知。
何况习武乃所以锄奸,纵是彼辈武功高强,自己亦曾读圣贤之书,焉能与之为伍。”
因此任由他们争持不下,始终默坐一言不发,并暗思脱身之计。
不过,他的忖度和主意,虽然都极为正确,但如今已身在人家掌握之中,要想远离是非,那是谈何容易!
别说他是一个未窥武学之门的小书生,就是武林一等一的好汉,在这两个怪老人手下,也只有惟命是从的份儿呢!
江湖上有个传言:“北阴南阳,神鬼难缠”。这瘦老道就是人称北阴的,三阴羽士钱伦,那黄衣老儿,乃是自号六阳老人万方的南阳。武林中,又管他们合称阴阳二老,或者是南北二怪。
这两人,各有一身独门超人的艺业,而且属性恰好相反。南阳尚刚,擅长一种六阳离火玄功,当之如焚,威力绝大。北阴善柔,练有三阴癸水真气,奇寒砭骨,可心动即发,伤人于无形。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们二人能相生相克,才是敌手。
并且二怪,天生性情如一,脾胃相同,任意所之,顺我则生,逆我则死。江湖上,无论黑道白道,莫不敬鬼神而远之,谈虎色变!差不多就无人敢于招惹。
也惟其他们习性如此,所以彼此极不相容,每年必要来这大禹会诸侯的涂山,恶斗一场。
照说二人所学不同,功夫自有短长,总该可以分出高下才是。
谁知天下事,偏偏就有这样巧,他们相争三四十载,双方都已年过古稀,仍然次次功力悉敌,难分强弱。
同时也因为年年准备争胜,少到江湖上走动,各有英雄迟暮,衣钵无人之感!
因而日间,当他们偶然发现弃文习武的燕凌云,竟是一个骨格清奇,从所未见,练武的良材美质时,都不由暗中欣喜若狂,决心不惜一切,也要达到收作传人的目的。
适才六阳老人万方,出言宁愿舍弃数十年相争的名头,以认败服输,来做这场交易就是明证了。
但见三阴羽士钱伦,闻言冷笑一声答道:“这样公平吗?那么你的话,就算是替我老道说的好了。从此武林数你南阳第一,该可以满意收手了吧?”
二人都志在必得,各不相让,尤其瘦老道钱伦,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更是六阳老人万方,被顶撞得无辞可对,立时老羞成怒,厉声大喝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借这小子,作一场隔体斗真力的比赛,不分高下永不罢休好了?”
并且说完话,马上不待答言,便就地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