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觉得,自己懂得比我们多。”乔瓦尼说。
“有时确实是这样,”我说,“除了我们教的东西,他们还学会了其他东西。他们的时代永远是另一个,不再是我们的时代。”
“他们的时代更糟糕。”
“您这么觉得啊?”
“我们把他们宠坏了,他们要求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
“我小时候有什么呢?一把木枪。枪托上有个夹子,就是晾衣服的那种,枪管上有一根橡皮筋。像弹弓那样在橡皮筋上放一块石头,把石头和橡皮筋固定在衣夹上,枪上了膛。想开枪时,打开夹子,石头就会射出去。”
我用喜爱的目光看着他,我的想法变了。现在我觉得,他是个安静的男人,我不再觉得他上来找我,是为了让他朋友以为我们俩有什么。他只想获得一点满足感,来减轻失望的打击。他想和一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女人聊天,她有一辆好车,穿着像电视上的漂亮衣服,一个人来度假。
“现在人们什么都有了,他们宁肯负债,也要去买些没用的东西。我妻子没有浪费过一分钱,而现在的女人铺张浪费,爱乱花钱。”
即使他抱怨眼下的社会,抱怨刚刚过去的时代,将遥远的过去理想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厌烦。在我看来,这也是他说服自己的一种方式,想要在飘摇不定中让生命有枝可依,有某种东西可以把握,在跌倒时能紧紧抓住。我其实可以告诉他:我是新浪潮、新时代女性,尽量活得和你妻子不一样,甚至可能和你女儿也不同,我不喜欢你的过去。但我和他争论也没什么意义,为什么要和他争论呢?现在的对话虽然都是陈词滥调,但这样最好不过。突然,他忧伤地说:
“孩子们小的时候,为了让他们安静下来,我妻子会用小布团蘸点糖,让他们咂摸。”
“小糖人。”
“您也知道啊?”
“我外婆曾为我的小女儿做了一个,她那时候总是爱哭,没人知道她怎么了。”
“您看吧?现在的人和我们不同,他们带孩子去看医生,医生给父母和孩子同时治疗,觉得父亲、母亲、刚出生的孩子都有病。”
他还在继续赞美过去,我想起了我外婆。我想,那时她一定和这个男人年龄差不多大,但她生于一九一六年,身材矮小,驼着背。我带着两个女儿去那不勒斯看她,像往常一样疲惫,而且很气愤,因为我丈夫本来应该和我一起去,但在最后一刻,他却决定留在佛罗伦萨。玛尔塔哭了,她的奶嘴不见了,我母亲责备我,她说我让孩子养成了坏习惯,让她总叼着奶嘴。我为这事儿开始和她争吵,她总是批评我,我受够了。于是我外婆拿了一小块海绵,在上面蘸了一些糖,把它放在一块纱布里——我想是包糖果的纱布,用丝带把它系起来。一个小布偶出现了,像穿着白色长袍的幽灵,袍子遮住了它的身体和脚。我看到玛尔塔像中了魔法一样平静下来,她在我外婆的怀里,把那个小精灵的白色脑袋含在嘴里,停止了哭泣。甚至我母亲也冷静下来,她打趣说,我小时候,她一出门,只要看不见妈妈,我就开始哭闹,她母亲以前也是用这种方法让我安静下来。
我笑了笑,喝完酒有些头晕,把头靠在了乔瓦尼的肩膀上。
“您不舒服吗?”他尴尬地问。
“不,我没事。”
“您躺一会儿吧。”
我躺在沙发上,他坐在我身边。
“很快就会过去的。”
“没什么要过去的。乔瓦尼,我现在感觉非常好。”我温柔地说。
我向窗外望去,天空中有一朵云,洁白稀薄,倒映在娜尼的蓝眼睛里。她还在桌子上,圆圆的额头,半秃的头。我用母乳喂养比安卡,但没给玛尔塔喂奶,一点也没有,她不愿意吸奶,哭个不停,我很绝望。我想成为一个好母亲,一个模范母亲,但我的身体在拒绝。我想到了过去的女人,她们被太多的孩子压得喘不过气,我想起了那些习俗,能帮助她们治愈孩子,或为孩子驱魔:比如,晚上让他们独自待在树林里,或者把他们浸在冰冷的泉水里。
“我要不要给您煮杯咖啡?”
“不了,谢谢,待在这儿,不要动。”
我闭上了眼睛。尼娜又出现在我脑海中,她背靠着树干,我想起了她修长的脖子、她的胸部、埃莱娜吮吸过的乳头。我想起了她把女儿搂在怀里,向她展示怎么给婴儿喂奶。我想起了模仿那个姿势、动作的小女孩。是的,在假期的前几天,那些日子很美好。我觉得,需要放大那种欢乐,减轻这几天的焦虑,毕竟,我们最需要甜蜜的生活,即使是假的。我睁开了眼睛。
“您的脸又有血色了,刚才太苍白了。”
“有时,大海会让我很疲惫。”
乔瓦尼站了起来,指着阳台,迟疑地说:
“您介意我抽支烟吗?”
他走到外面,点了一支烟,我也走到他旁边。
“这是您的吗?”他指着娃娃问我,就好像在说一句风趣话,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我点了点头。
“她叫米娜,是我的吉祥物。”
他拿起了娃娃,忽然有些惊讶,最后放了回去。
“她身体里有水。”
我什么也没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就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有那么一刹那让他感到害怕。
“您听说了吗?”他问我,“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她的娃娃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