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1页,共2页

瑞弗跳下去大约不到一英尺,就落到了水泥地上,引起的震颤足以提醒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他欠尼克·达菲的债只能留待之后再算了。

他朝着上方对路易莎喊:“可以。”

她跟了下来,更优雅地落地,并立刻用手电筒的光柱将这处空间扫了一遍。一簇簇蓝色和红色的电缆贴着墙壁上下蜿蜒,消失在地板和天花板处。在空间的中央,一块水泥体上水平安装着一只转轮形把手,看起来像能打开一条下水道。

“那是什么?”瑞弗问。

“某种排水装置?”

“不,我是说你拿着的。”

“一支手电筒。”

“我知道是手电筒。为什么是小猪形状的?”

“它就是这样的。”

“好吧。”

“这是我留在车上手套箱里的手电筒,行了吧?早知道我们要来探险,我就会带更合适的装备了。”

“有道理,”瑞弗说,“稍微往这里照一下。”

他在墙上发现一个看着就像保险丝盒的东西,外盖被一个金属扣扣住。

路易莎稳稳举着光源,瑞弗则使劲扳了扳那金属扣。起初,瑞弗似乎无法战胜它,但最终当它让步后,那个盒盖就一下打开了,露出一个看起来非常原始的旋转拨号电话。

“你还是我?”他问。

“你来吧。”

他去摘听筒,但手还没碰到,电话就响了。

她曾经听说过一个长途徒步旅行者的故事。那时电子阅读器还没有出现,他带着一本小说翻越阿尔卑斯山,为了减轻负担,他每读过一页就把它撕下来扔掉。这个故事里有很多地方值得一提。为了追求一种无负担的生活,你故事里的每个时刻一旦讲完、立刻就要被抛弃;你的未来安然无恙,不会被过去已逝的一切污染。你会始终停留在第一页。永远不必回头,去重温自己犯的错误。

在这间炎热的房间里,凯瑟琳已经略感神情恍惚,但还没严重到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的地步。那的确有点像人们所说的“喝醉”的感觉。当然了,他们都是外行,也就是那些在人生当中一天都没真正醉过的人——只醉过一天的人,也不太算得上是醉过。

那瓶酒仍端坐在托盘里,几乎没有被哪个三明治、苹果、燕麦棒及哪瓶水遮蔽。而后面这些东西,都已被她在精神层面丢弃了。窗外的天色告诉她,自从她来到街面上,听见那句幽灵的低语:“凯瑟琳?”已经过去整整一天。大多数事情都是如此,本来这一整出闹剧借由微小的调整就可避免。如果在肖恩·多诺万现身的那一刻,她能像任何出色的间谍都会做的那样,转过身,然后径直回到斯劳屋,就不会出这种事了。只要她和查尔斯·帕特纳说一声,整个安全局都会立即行动起来。这就是同“一把手”关系亲近的好处。当你们之间存在信任时,一句话就能把事情搞定。

只是,查尔斯·帕特纳已经死了,在浴缸里清空了自己的脑袋。她现在的老板是杰克逊·兰姆,而要鼓动他采取行动,需要的可不只是信任。

她已经在精神层面丢弃了水、燕麦棒、苹果和三明治,因为这不是属于它们的斗争。在这场房间控制权的争夺战里,唯有她自己和那瓶酒。出于某种原因,酒已不在托盘上,而是设法飘移过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恐怖片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傀儡,此刻正依偎在她的掌心里。

好吧,没关系。如果要发生一场争夺战,那就难怪她始终紧紧控制着自己;她也同样紧紧攥着那瓶酒,凸显出他们之间本质的共生关系。那只酒瓶里装着通向她人生过往的钥匙;只需拧开瓶盖、倒出内容物,就能将她试图丢弃的所有那些书页,再一一重读。当然了,要让她达成此事,酒瓶就得放弃自己的前途——化作区区一只空容器而已。但那正是“依赖共生”的本质:你们其中一个必须死——看看查尔斯·帕特纳。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那只酒瓶拿在手里很舒服,轮廓被塑得很趁手,瓶盖上的封条是如此脆弱,非常易于拧开……

在杰克逊·兰姆办公室里的那些傍晚,看着他灌下一瓶瓶比这多得多的酒——那本应该是更严峻的考验。结果此时此地,她却要独自面对失足堕落的危险。它正越发显得不那么像是堕落,而只是一种放松;忘掉那些她为让自己相信改变而付出的努力吧,做回一直以来的自己。

这也不是太严重的背叛,对吗?

她歪着头听了听,仿佛期待着那些声音回来,在她耳畔悄声说出那个答案。但是什么也没出现。远处有辆汽车在某处换了个挡,仅此而已。房间里似乎又暗了一层。不过在傍晚此时,房间里总会越来越暗。其中也没什么值得研读的内容,只是又一个可被撕下、扔掉的瞬间。

几乎是下意识地,凯瑟琳拧开瓶盖,撕破了封条。

那个声音经过电子化处理,听起来像是垃圾桶发出的语音。

“把你的安全局工作证举到你前面。”

“我看不到摄像头。”瑞弗说。

“你不需要看到摄像头。摄像头能看见你。”

路易莎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于是瑞弗摸出自己的工作证,把它举到眼睛的高度。虽然听筒贴在耳朵上,这感觉还是像一场同幽灵的对话。

还是那个电子化的单调声音,念了一遍他的安全局工号。

“好吧,”瑞弗说,“我相信你了。是有个摄像头。”

“你的证件没带生物识别。”

“对,他们还没抽出时间来给我们更新。”

或者永远不会。

“瑞弗·卡特怀特,”那个声音说,“现在轮到那个女人。”

瑞弗挪到一边,仍旧举着听筒,路易莎就把她的工作证冲电话上方空荡荡的空间亮了亮。

在瑞弗耳朵里,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工号,然后说:“路易莎·盖伊。但她的发色变了。”

“你的发色变了。”瑞弗告诉她。

“对,有时会变。”

那个声音又说:“斯劳部门在哪里?”

“这是一道智力竞赛题吗?”

“斯劳部门在哪里?”

“奥尔德斯盖特大街。”

“你们不是总部来的。”

“不是,”他耐心地说,“我们从奥尔德斯盖特大街来。我们需要查询上个月转移到这里的一些记录。”

沉默。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份记录吗?”

“没人告诉我还会有这种事。”

“是啊,但或许告诉过你可能会有这种事,”瑞弗说,“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间。”

沉默。

“现在就是那个不确定的时间。”瑞弗说。

“你们有授权吗?”

“口头授权。”

“我没看见书面授权不能让你们进来。”

路易莎正凑在近旁,以便能听见。她说:“你已经看到我们的工作证了。它们和你在自己屏幕上看到的信息对得上,是吧?”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斯劳部门。”

“对,嗯,你不会听说的。你只是个外聘员工。”

瑞弗推了她一把作为警告,然后说:“斯劳部门是特知信息。我不能在外线里说太多。”

“这不是一条外线。”

“是啊,好吧。但你对局里的工作规程很熟悉。”

“我上过一次课。”那个声音说。

“他上过一次课。”路易莎嘀咕道。

“如果我们的证件是伪造的,你就已经该拉警报了。我们都知道你还没有那么做。那就让我们进去吧,好吗?”

路易莎又凑了过来:“我们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是斯科特级别的。行吗?”

“斯科特级别?”

瑞弗说:“别在电话里讲。让我们进去,我们会从头解释的。”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在这次沉默中,能听到那个讲话者的呼吸声也被同样转化成了电子垃圾桶式的嗡响。然后,就传来挂断通话的“咔嗒”声。

再之后,响起一阵动静更大的摩擦声,与此同时,只见他们身后那个水泥体上的转轮形把手被隐藏的锁闭装置松开来,上移了一两英寸。

兰姆沮丧地凝视着公路两侧的田野;谢天谢地,它们现在已经隐入昏暗,但所占据的近处空间还是太多了。其中星星点点散布着房舍,有时四五栋凑在一起,更多情况下是单独一栋被旷野包围。

“你最好走对了,”他对何说,“如果你把我拉到这片见鬼的荒郊野外,结果无功而返,你就可以和自己的年终奖说再见了。”

他所说的这片见鬼的荒郊野外有六车道宽,车流量适中。

何说:“我还有年终奖?”

“不。你没仔细听吗?”兰姆又摆弄起了他的打火机和烟,不过可能连他也开始发觉车里的空气几乎达到了有毒的程度,“天哪,看看吧。住在这地方的人可能从没见过一辆出租车吧。”

这让他压抑得顾不得那么多,还是点燃了那支烟。

“我只是为这里的孩子感到难过,”他接着说起一些此前肯定一次也没讲过的话,“在远离人类文明的地方长大。不是学会用短路发动汽车,就是困在这儿,直到被人埋进土里。”

“我会用短路发动汽车。”

“嗬。我还一直把朗里奇当成青少年时犯过事的人,”兰姆说,“不是我有刻板印象什么的。但他是,唔……”他顿了顿,“你懂的。”

“……黑人?”

“东区长大的。天哪,你们这些移民学会种族歧视的速度还真快,不是吗?”

“我——”

“话说回来,你是在哪儿学的短路点火?我还以为你只能做做手腕运动。”兰姆给出一个示范姿势,像在敲键盘,又像给牛挤奶,然后抛了个媚眼,“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网络上到处都是信息,”何说,“那让我成为很多事的专家。”

“网上还到处都是色情文字呢,”兰姆一针见血地说,“也没把你变成卡萨诺瓦。你那个装置说什么?”

何查了查他的卫星导航说:“过了下个出口下高速。”

“好的。我希望你已经在琢磨行动计划了,”兰姆又像“蛤蟆馆里的蛤蟆先生”一样突然陷入消沉,“因为我可没想。”

何紧张地咧嘴笑了笑,又从镜中看到兰姆的脸,笑容就僵住了。

还真有些顺理成章,路易莎心想,那个垃圾桶的声音经过解码后,就应该属于这么个看起来像一把扫帚的男人:一副直上直下的身板,手肘、手腕和膝盖都不堪入目,就像在一场悲剧后的混乱中胡乱拼接上的一样。他身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扣子一路系到脖子,下穿一条棕色灯芯绒裤子。为弥补自己浅红色头发的稀疏,他还蓄了小胡子。旁人无从知晓他在这胡子上花了多长时间,也几乎很难克制自己不去建议他停止尝试。即便男人在路易莎目前关心的事物列表上还远排不到前列,对她而言,这人上唇稀疏的胡萝卜须也看起来很像一种自残。

只待他们打开那道气闸舱门,沿一段金属楼梯来到下方空调环境的设施内,他就告诉他们,自己名叫道格拉斯。

“名还是姓?”她问道,此时那道舱门又在他们头顶闭合起来,道格拉斯扳动一个开关,门就自行锁上了。

“名。”

“好的。”

“我不打算告诉你们我的姓。”

“……好的。”

“怎么当心都不为过。”他解释道。

这当然也很对,但对道格拉斯来说其实最佳时机已经一去不返——可要和他挑明这点,就显得不太友善。

这个房间大而明亮,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各类金属材质的光亮表面。靠墙有一座工作台。

一把转椅在道格拉斯离座后正欢快地上下晃动,他正在观看的监控器面板果然是闭路的,因为路易莎在其中一个屏幕上认出了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处空间。其他屏幕上则显示着外面那片荒地的不同角度,看起来比十分钟前更昏暗了;还有一些,肯定是设施内部影像,显示了门、通道和几处像库房一样摆满工业尺寸货架的空间,架上有一排排的板条箱、盒子,还有装在文件盒和纸板文件夹里的书面文件,看起来足有几英里长。毫无疑问,其中就有灰色卷宗。她想知道这里的文件编目是怎么做的——没有一个系统的话,他们就算从现在开始找到圣诞节,也不可能在那么多文件当中搜寻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过,至少她不用着急……路易莎忍不住做了如下动作:像飞机一样抬起双臂,让冷却的空气在衬衫下游走,抚摸着她的皮肤。

道格拉斯正看着她。“你的头发颜色真的变了,你知道吧。”他对她说。

“是故意搞的。”

“乔装假扮之类的吗?”

“对,”她说,“那之类的。”

瑞弗说:“你们这下面的团队有多大?”

道格拉斯倨傲地看了他一眼,那副神情就和他的小胡子一样适合他。“保密。”

“保密,”瑞弗说,“明白了。”他停了一下,“我能看看你的安全局工作证吗?”

“我的什么?”

“你的安全局工作证。好核实一下你的安全级别。”

“……我没有安全局的工作证。”

“对吧。”

“我不算安全局的。你已经知道了。”

“对,”瑞弗说,“但你看,这就是整个保密规则复杂的地方。因为我的安全级别比你高。你知道的,因为你还没有级别。”

“我经过审核了。”道格拉斯说。

“那当然了,”路易莎开口了,但她如此流畅地接着说了出下一句,让瑞弗警告的眼神变得无的放矢,“你掌管这处设施,你有很多……设备,你不可能没有经过严格的评估就到这里来。”她又拉了拉衬衫,使更多空气进入衣服内流通,“但是我们也被工作折腾得够呛,道格拉斯,因此我们才能胜任那些严峻的任务。你懂的,那些完完全全硬核的行动……明白我的意思吗,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清了清喉咙。“呃,我是说,我想是吧。”

瑞弗看起来好像对这里的冷气有点过敏:他把食指和拇指放在鼻子上,一直使劲捏着。

“那就好,道格拉斯,”路易莎放开自己的衬衫,又用一只手梳梳头发,“那这样一来我们就是一伙的了,不是吗?”

“……嗯,对,我想是吧。”

“真好。这里还有多少人和你在一起,道格拉斯?”

“呃……现在?还是通常?”

“现在。”

“一个都没有。”

“那么通常呢?”瑞弗问。

“唔,通常……也是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瑞弗说。

“除了每周一次的例行巡视。我的老板会过来转一圈,确保一切符合要求。”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上唇,检查着自己小胡子的长势,“其余时候,我们就单独待着了。”

“我们?”路易莎说。

“我和马克斯,”道格拉斯有点脸红,“我这么称呼我的电脑。”

“你给自己的电脑起了个名字。”路易莎说,毫不拐弯抹角。

“它是语音响应的。”

路易莎的钥匙环也是,但她还没同它组建起一个俱乐部。

道格拉斯拽了拽自己的衣领,下意识地模仿着路易莎让自己凉快下来的手法。“那,呃,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和更早到这儿的那两个人有关吗?”

“哪两个人?”瑞弗问。

“一直在那些楼之间四处转悠的。”

“一个五十多岁,灰白头发,体格健壮?另一个剃了光头?”

“对,听起来像他们。就是,当然了,嗯,我们这边有很多流浪汉。但这些家伙不一样。”

“别担心,”路易莎对他说,“他们不是问题。”

“我们这儿有时也会来电影摄制组。这里是个炸汽车的好地方。”

“我会记住的。”

“有趣的是,他们会在那边拍电影,我就在这边看着,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这儿。这就像……”他把手指交叉成网状,演示了现实生活以及与之并行的地上或地下幻想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我看得很开心。”

“嗯哼。”路易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