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小孩在汽车里捣乱。那也常常发生。”
“你在这里几年了?”
“三年。”
路易莎正想问他多长时间轮班一次,但又决定还是不要知道了。道格拉斯全年无休地独自在这里待了三年的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大了。
瑞弗正看着那面监控器之墙,以及它们显示出的那些死气沉沉的场景。他指了指那个显示库存板条箱及盒装文件的屏幕问:“那是上个月运来的东西吗?”
道格拉斯不情愿地将目光从路易莎身上移过来:“对,花了他们两天时间。”
“那一定很令人兴奋吧,”路易莎说,“我是说,相较于……”
完全无事发生——这是她本想表达的意思,但道格拉斯表示不敢苟同。
“哦,那总是令人兴奋的。没人知道我在这儿。”
最后这句他是悄声说的,仿佛他这个角色的诡异性也延伸到了所有关于它的讨论里。
“但电话响的时候真的很酷,”他承认,“我以为那件事真的发生了。”
“……发生了?”
“对,我是说,这个地方被设计成一座避难设施。我以为也许……出事了。”
他指的是一个脏弹或一次有毒喷溅;也就是某种迫使城市居民躲入地下的东西。或至少,一些拥有的安全许可等级足以使其进入避难设施权限的人。
“但结果是虚惊一场。”
“那一定让你非常失望。”
“对,咳,倒霉事就是会发生的。”
瑞弗说:“它们离这儿有多远?”
“他们运来的东西?在那条通道的另一头。”他指着房间对面的一对双开门,“你需要把其中一些拿走吗?”
“差不多吧。”
“行,好吧。我猜你们是得到许可了。”
“哦,还有一件事,”路易莎说,“你之前发现的那两个人?在地上的?他们也会加入我们。”
“他们是和你们一起的?”
“是的。”瑞弗说。
“没问题。你们只要出示一下他们的通行证,我就让他们进来。”
“对,你看,这里我们就要破例了。”路易莎解释道。
道格拉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等着他们抛出笑话里的包袱。
“没关系的,道格拉斯,”瑞弗向他保证,“我们来自斯劳部门。”
傍晚现在变得漫长了,但毕竟仍有尽头;阴影爬过那些废弃建筑物之间疤痕斑驳、尽显寒酸的水泥地,而隆隆驶过的火车越来越像一个个装着光的盒子,天色越黑,它们的轮廓就越鲜明。五分钟前,那两名军人已经跟随斯劳部门的两个人进入工厂,而尼克·达菲手中的手机现在成了一枚手榴弹。英格丽德女爵的来电(“计划有变”)为它安装了引信,而他于其后打出的那几通电话,则为引爆炸弹启动了计时器。
他打给了少数几个他信得过的“看门狗”:就是那些懂得现实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懂得有时你不得不在行动上系个黑丝带而不要问尴尬问题的人。
他还给一名在黑箭的网站上被标注为公司董事、身穿西装的高管打了电话,没花多长时间就说服他派出了公司的廉价突击队。
他还打给自己的女友,在电话里取消了今晚的安排。他最后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但他也不曾声称自己的工作是件轻松差事。
从他所在的三楼的窗户望出去,达菲试图想象即将到来的行动。世上不存在滴水不漏的万全计划,任何行动都有可能出问题,但他已经接到了英格丽德女爵明确的行动指示:让肖恩·多诺万大摇大摆地离开这里的最坏情况——不管怎样——都不能发生。
那么:就淹了这个地方。
因为,就算在任何人看来黑箭都算不得什么精锐部队,至少他们的人数多。并且他们会因荣誉和复仇的信念而斗志昂扬:达菲已经告诉那名高管,今晚的目标是那个谋杀了斯莱·蒙蒂思的男人。“我们会把他从董事会里抹掉的。”他们喜欢这场对话,那些纸上谈兵的勇士们——他们都支持将大批人手派上战场。“咱们就这么干吧,”他不断重复说着,就像一个将枪套扣到身上、准备奔赴马厩的男人。他倒丝毫不担心自己这支黑箭队伍都是业余人士,其装备水平顶多能用来控制一下人群:警棍、催泪瓦斯,也许还有泰瑟枪和一两枚闪光弹。无论如何,至少他们可以把那两名军人随身带的火药消耗殆尽。然后,达菲就会带着他亲自召集的老手们介入,一举完成任务。
他用望远镜又把那片场地考察了一遍,在脑海中确定了进攻路线和掩护区:那只橙色箕斗,还有那摞栅栏。那片地下综合体一直延伸到很远处,但他已经考虑到了这点:向南大约一英里处有个主入口,一支黑箭小队应该就要到达那边了——他看了看表——现在随时都会到。
就在此时,他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我能和爱丽丝通话吗?”
“抱歉,打错了。”达菲说。
如果问的是贝蒂,那就意味着事情“搞砸了”,但爱丽丝代表“好极了”,也就是说,另外那队人马已在前方的入口处就位。他们有十五个人,黑箭的非正规军,外加两个达菲的自己人。他那两名手下负责协调行动,但黑箭的人要靠自己去除掉安保人员,只有这样才公平:这里的安保,正如安全局里其他优先级较低的岗位一样,也是外包的,于是就形成了一组下等马对抗另一组的局面。
执行完那项任务,他们本质上就成了下水道清洁剂:他们会冲洗整个系统,将堵塞物推向仅有的另一个出口:废弃工厂内的那道竖井舱门。只待多诺万和其他人在那片荒地上再次露面,达菲就会确保他们在此止步。事情很可能不会持续太久:运气好的话,一具尸体都不会出现在外面。
但总归会有尸体的,没人能拿到免死金牌。瑞弗·卡特怀特和路易莎·盖伊在他的思绪中一闪而过。卡特怀特是个麻烦的家伙,早该出事了,但达菲一想到盖伊,不禁感到有些烦躁。就在不久前,她的男友才在黑衣修士铁路线附近的一条路上被碾成肉泥:对达菲而言,那也是一次专业上的尴尬失误。所以,那份烦躁也许出于愧疚,也许只是一段糟糕回忆所引起的气恼。但无论哪种情况,经过今晚这场大清洗行动,都将被他抛之脑后。那么就不必为路易莎·盖伊感到难过了,但说真的,她本该努力变得走运一些。
“也包括斯劳部门的人吗?”他问过蒂尔尼。
他不希望这件事有什么模棱两可的地方。
“他们所有人,”蒂尔尼说。然后,为了把话说清楚,“也包括斯劳部门的人。”
那就这样。
达菲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对下方的场地进行评估。与此同时,光线悄然溜走,阴影则从它们盘踞的角落里喷涌而出。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十四分钟,马库斯仍站在便道上同那名警察理论。接受扣分、付罚款、执行短期拘留,都可以更快地解决问题,但任何一种选择都需要承认自己的过失:对于一个曾经踹开过很多门的男人而言,这可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如果被激怒的话,没准儿他还会这么干。这是可能的,如果那十四分钟拖得再久一些的话。
坐在suv的副驾上看过去,雪莉心想,按照标准流程,应该把她和他一起叫出去,因为和穿制服的吵架是她最拿手的事之一,特别是当她那一方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的时候。但警察对淘气捣蛋有一种第六感,而她也不想面对一次药检:持续几个小时,或者没准儿需要两周时间。此外,马库斯自己足以应付。即便情况变得不能更糟,他大概也知道十五种方法能杀死手无寸铁的对手。要是允许他用两只手,手段就更多了。
当然,如此天赋在斯劳部门都被白白浪费了。而现在,连那也成了历史。雪莉刚刚开始逐渐认清现实:明天,当她一觉醒来,一想到这天里要做些什么并开始发牢骚时,就会随即意识到事情不再是那样了。她还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比下等马还要糟:她成了一名前下等马,既没有规划,也没有前景。
而如果马库斯一拳击倒了那名警察,他就会以一种更痛苦的方式领悟到,脱离了安全局意味着什么。
路上的交通依旧繁忙,因为其他人还有班可上。行人经过时都放慢了脚步,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情绪,而马库斯已经交叉双臂,令雪莉想做出一个紧急迫降的姿势。如果他忍无可忍、情绪爆发,如果他被拘留,他们就哪儿也去不了了,而如果他们哪儿也去不了……这句话就无须补全了。
不,他们需要的是某些坏事即将发生,是瑞弗和路易莎处于极度危险当中。雪莉和马库斯要做的则是恰好及时赶到,解救他们;或者,仅因稍微迟了那么一点而解救失败——发生伤亡也可以接受,但前提是雪莉和马库斯把坏人当场一网打尽。因为任何流血事件的责任都要算在兰姆头上:他的行动,他的灾难。若她能像一只凤凰般从那浑蛋床垫上着的火里涅槃重生;并且上演自拉撒路以来最伟大的回归,因阻止了一场危及国家安全的灾难而被欢迎回到摄政公园大家庭,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能让雪莉感到莫大的快乐了。届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兰姆寄一张明信片:多希望你在这儿。哈——他妈的——哈。
但在所有那一切成真之前,一定不能让马库斯的情绪爆发。
在静待他不要失控的同时,雪莉俯身用她的智能手机接入了安全局内网。当她发现自己的账号还没被注销时,既感到松了口气,又有一些扫兴,但那就是兰姆的典型风格:没有凯瑟琳·斯坦迪什帮他保持工作条理,他就不会意识到还需要将自己临时起意做的管理决策贯彻到底。感谢你没帮上忙,雪莉心里想着,导航到了“公民记录”,这是安全局维护的一个数据库,专门为其保护对象而设;而与此同时,那些人也代表着国家安全的最大威胁:人民。这就是你作为间谍在职业生涯的早期会被鼓励去克服的讽刺之一。每个世代都出一个斯诺登的话,就会太多了。
努力集中注意力,努力不去感受血管里仍在流淌的兴奋瞬间——老天,就那么一小口:兰姆不也是依赖尼古丁的扶持勉强度日吗——她调出肖恩·多诺万的档案,发现各项内容果然如瑞弗·卡特怀特概括的那样:军旅生涯,国防部借调,联合国派驻。然后就是那个令他的人生一落千丈的夜晚,他给一群学员做完讲座,在回家路上驾驶一辆吉普车出了车祸。他的乘客,那位艾莉森·邓恩上尉,在汽车滚进沟里时死亡;多诺万被认为幸运地躲过了一劫,但毫无疑问,从那以后他曾多次但愿自己当时一死了之。从国际职务到阶下囚。如果那种事发生在雪莉头上,她会想方设法让自己解脱;或者不计代价地狠狠自残,达到足以令她在整个刑期中打着吗啡点滴的程度。
这些文件相互交叉引用,还有很多超链接,所以追查多诺万的社会关系让她下了些功夫。
而这些功夫,雪莉发现,正是卡特怀特显然没有付出的。因为如果他这样做了,在宣讲多诺万的简历时,他就会把自己找到的这些信息作为核心内容,最先提及。
马库斯还在同警察争辩。显而易见那名警察也还在琢磨,如果自己用泰瑟枪电击了马库斯,文书工作是否要花上整整一周时间。
她按响汽车喇叭。
遵照卫星导航的指示,罗德里克·何从下一个出口驶出高速,世界立刻变得更暗、也更安静了。交通背景音里的嗡嗡声,逐渐被蚊子的嗡嗡声所取代。出口的路偏向了一座环岛,何从那里又闪进一条小路。路的边缘坑坑洼洼、支离破碎。在路面上方,树木垂下枝叶,像希望鱼能咬钩的渔民一样。理论上树木是个好东西,星球之肺嘛,而何对公园里的树也没什么意见。但在这里,它们实在逼得太近了,就和没拴绳的狗显得格外有威胁同理。那些树木投下浓荫,仿佛只有在它们的准许下,车辆才能从下方通过。这令罗迪·何感受到一种他可称之为“对其自我意识构成威胁”的东西——假如他知道这类术语的话。但其实,他只是简单地指出它们太他妈的阴森了,而且构成了危险。他在心里记下要对它们做点什么,并将此念头保存进“等我做了国王”的文档,之后又查看了一眼卫星导航。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前方半英里。
“放慢速度。”兰姆说。
“我在放慢呢。”
“那就慢得再快点。”
何总算把车勉强停在了路边。
“把火熄了。”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虽然这种寂静只是对习惯了城市噪音的人而言。汽车发出嘀嗒声,而自然在沙沙作响。湿热的空气透过何开启的窗户,缓缓涌入。
他看不到他们要去的那栋农舍。半英里——何对于半英里有多远其实没什么概念。道路一侧沿途的那些树,就是那么一排树。而在另一侧,它们就成了一片树林,树后还藏着树,于是他能看见的也唯有黑暗变得越发黑暗。他往镜子里扫了一眼。兰姆的脸纹丝不动;他的眼神也有点放空。何想问他们下一步做什么,但又不敢开口,于是就坐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路面发呆。路在前方不远处有个拐弯,就让他看到了更多树。
“做点什么。”马库斯·朗里奇说过。
好吧,他来了,正在做点什么。只是他也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在做的这是什么。但如果凯瑟琳·斯坦迪什正被囚禁在前方的房子里,无论它有多远,那么这个“做点什么”都将包括跨出车门。但何不确定那听上去是他喜欢的事。
兰姆在搁脚空间里翻翻捡捡,当他直起身子时,手里拿着一只泡沫塑料杯。他刚刚一直把它当做烟灰缸用,至少这意味着他产生的脏东西有一部分被装了起来。但即便就在何的注视下,他把杯中物倒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有零钱吗?”他问。
“……零钱?”
“任何面值的都行。”
何在自己钱包里找到几枚一英镑硬币。
兰姆把它们放进杯里晃了晃,于是那些硬币分散开来。然后他打开车门。“如果我二十分钟内没回来,就做点什么。”
“……比如什么?”
“这个嘛,我他妈的不知道,行吗?用谷歌搜索‘绝妙好计’,看看互联网有什么建议。”
“你要去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但其中会包括把斯坦迪什带回来。我都忘了和你们之间没有缓冲区是什么感觉了,我可一点都不享受那个感觉。”
“你带枪了吗?”
“没有。”
“万一他们有呢?”
“你的关心令人感动。我会没事的。”
“但万一……”
兰姆在何打开的车窗前探过身子。“万一他们冲着你来了?带着枪?”
“是啊。”
“你会没事的。被枪击中就像从圆木上滚下来一样容易,不需要练习。”
他沿着那条路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仿佛它已将他据为己有;仿佛乡间的阴影对他来说一如别处的阴影,已不再陌生。何深思道——而兰姆是属于阴影的。这并非他自己产生的想法,而是记起了凯瑟琳·斯坦迪什曾如此形容。兰姆是徘徊在光明与晦暗之间的生物。这种意象令何感到不适。他看了看表,这样就能知道兰姆所说的二十分钟到何时为止。而当他看回路面时,兰姆已经消失了。
“做点什么。”
罗德里克·何丝毫想不出来该做什么。
他希望在这变成一个问题前,兰姆就能回来。
道格拉斯说:“你们都是混账,知道吗?”
瑞弗部分同意,但有时候混账一点才是把事做成的最佳方式。即便是下等马也明白这点。道格拉斯还是不想配合,而他们谁也不想伤害他,但最终他们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搞懂了如何打开舱门,因为道格拉斯控制台上的开关都被整齐地贴上了标签,其中一个写的就是竖井。道格拉斯带着痛苦的表情,看着监控器里多诺万和特雷纳跳进工厂地面下方的空间;又在他们走下梯子、进入这处设施时,厌恶地哼了一声。
“我会把这些都上报的。”他告诉他们。
“甚至包括你摸了我胸那部分吗?”路易莎问。
“我从来——我没有——”
瑞弗说:“道格拉斯,镇静一点,别犯傻,那样或许你还能安稳脱身且保住工作。”
多诺万和特雷纳脚一落地,就在这处设施里扫视了一圈,仿佛已对这种地方习以为常了。
“这里只有他吗?”特雷纳问。
“是。”路易莎说。
“那他会做个乖小孩吗?”
“会的。”
“好吧,确保他安静地坐到一个地方去,什么也别碰。”
“他们想让你安静地坐到一个地方,”路易莎开始说,但道格拉斯又哼了一声。
“我听见了。”
瑞弗说:“档案都在那边。”他指着道格拉斯之前指过的门:一对带玻璃舷窗的摆式双开门,透过窗户唯有一片漆黑可见。
特雷纳说:“谢了。现在去和伊戈尔坐在一起。”
道格拉斯说:“伊戈尔?”
“我哪儿也不想坐。”瑞弗说。
“没人会把宝贝放在墙角。”路易莎嘀咕了一句。
瑞弗忽略了她的话。“我们说好的,我们让你们拿到灰色卷宗,然后所有人就离开。谁也没说过让你们到处乱转——”
“如果他不闭嘴,我可以揍他吗?”特雷纳问多诺万。
瑞弗,不愧是瑞弗,一听这话就向前迈了一步,此举似乎正中特雷纳的下怀。他们的胸膛还有一英寸就要碰上了,这时路易莎笑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各自量一量胸围?我估计道格拉斯有个卷尺吧。”
多诺万说:“好了,别闹了。也包括你。”这是对路易莎说的。然后对特雷纳说:“在这儿等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对任何人开枪。”
特雷纳点点头,一只手伸向腰带,把衬衫的下摆拉到一边。这套动作露出一把手枪的枪柄,这正是他的本意。
瑞弗翻了个白眼,并特地让特雷纳注意到。
多诺万说:“我不会再说第二遍。都老实一点儿,否则他就会把子弹送进你的膝盖里。”
然后他大步走向那对摆式双开门,推门而入,消失在前方的通道里。
“马库斯。”
“他妈的白痴警察。那个灯是黄的。我有充足的时间。”
“马库斯。”
“算他走运,我没——”
“马库斯。”
“怎么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并无意寻求一个答案:就是那种意味着“我还有话要说”的“怎么了”。但他话一出口就注意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于是又问了一遍:“怎么了?”这次他是当真在问。
“他们有两个军人,对吧?”她说,“多诺万和特雷纳。”
“对,他们同时加入的黑箭。”他发动了汽车,向镜中愤愤地扫了一眼,能看到那名警察站在路肩上,正在仔细观瞧马库斯的驶离过程,仿佛希望他再犯上一些错误:一个打错的指示灯,忘记看镜子,或是叛国罪。
“本杰明·特雷纳和多诺万一起服过役,”雪莉说,“大约在多诺万出狱前后,他也光荣退役了。”
“所以呢?他们是好友、战友,不会让一点牢狱之灾阻隔他们的感情。”
“是,对。除了一件事。还记得艾莉森·邓恩吗?就是那天晚上在多诺万的车里被撞死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了?”
“她是特雷纳的未婚妻。”雪莉说。
窗内透出的灯光,照向夜空一片浅黄;再过一小时,四周就会变得灯火通明,但此刻,似乎承认了自己的孱弱。这栋农舍是石头建的,一侧有座砖砌的加建,正门处设计了一个小门廊,是事后补建的木质构造,可能一场大风暴或是一只大坏狼就能轻易将它付之一炬。前院里还有一辆公交车,在伦敦随处可见,但换个地点就显得突兀异常;那是一辆露天观光车,其二楼平台裹在帆布里以防雨水流入。而考虑到眼下这场热浪,此举真是既谨慎又乐观。
兰姆注意到,如果这是一处在从事生产的农场,就该有狗叫起来了。而他唯一能分辨出的只有一阵类似虫鸣的声音。
他又研究了一下这栋房子。它应该有一间阁楼和一个地窖,那么人质肯定会在其中一处。按他自己的想法就会选择地窖。但这整件事总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自从灰色卷宗被搅和进来,这件事就染上了一层非现实的色彩。所以搞不好斯坦迪什正在厨房里,帮多诺万留下来的看守煮着茶。没准儿比她在斯劳屋时还开心一些。
但她是他的手下。你敢乱动兰姆的东西,后果自负。除此之外,那些你没能带回家的特工,就会成为永远不会放过你的诅咒。
他晃了晃泡沫塑料杯,换来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如果你准备突袭一座敌方大本营,就不妨拿出自己的天赋来——他在斯劳屋里留了一把未登记的枪,眼下或许能派上用场。但兰姆能幸存至今可不是缘于沉迷同士兵交火。好吧,也许就那一次——回忆再次绊住了他:那燃烧的教堂和雪地里的枪声。他肩膀一耸,驱散了它。
在门廊里,他发现一个门铃,但还是用了叩门器,尽全力把声音敲到最响——一阵持续而无情的轰鸣,震得大门在铰链上咣噹作响,并且传遍了这栋建筑的每个角落,像一大家子老鼠在木板和横梁上成群流窜。“砰砰砰砰砰”,这个动静就算无法令死人复生,大概至少也能吓一吓正在他们尸体上大快朵颐的蛆虫了。
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敞开,敲门人握住叩门器的手被扭了一下。“你想干什么?”应门的人咆哮着。他比兰姆设想中的还要年轻:矮胖身材,穿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双臂缠绕着黑色和蓝色的图案;脑袋上没有头发;表情介于愤怒和惊恐之间。这没关系,兰姆心想,是个他能与之合作的听众。然后没做任何铺垫,他就开始唱了起来:
“我们祝你圣诞快乐,我们祝你圣诞快乐,我们祝你圣诞快乐,还有新年快乐。”
尽管不是最具音乐表现力的演唱,但考虑到各方面因素,对旋律的演绎也还算不错。
然后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为了小孩和孤儿,”他解释道,“是早了点儿,我知道,不过我喜欢避开高峰期。”
那个男人说:“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