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茉莉·多兰就挂了,她的声音被电话断线后毫无波澜的空白音所取代。
她这人还挺有个性的。也许,雪莉想,是她把自己的双腿嚼掉的。
这段对话也没带什么进展,不过她可能会去查查收件箱,万一那是条线索呢。但等她一看,里面除了人力资源部群发的最新一期全局新闻简讯,就什么也没有了:内部调动机会(下等马无须申请);健康与安全;升职与退休。雪莉从没遇到过任何人会打开这些邮件,更别提去读它们了。这是她个人的平生第一回。
然后就找到了,在“杂项信息”之下:“近期的信息存储问题现已得到解决……”
要是马库斯在这儿,她就能举起手和他击掌了,或者最起码,她就能把一个鸡肉法棍三明治吃下肚了;而眼下,她只能姑且绕着办公桌很快地转上一圈,来庆祝胜利——冲吧,姑娘,她对自己说。当头一棒。那种感觉就像一场自然发生的极度兴奋,弥补了最近几个星期来发生在她私生活里的全部糟心事。而这个念头一进入脑海,她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把这股兴奋感留存得久一些;应该为了好事本身享受当下,而不是把它作为坏事发生后的安慰……等她一会儿回到家,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这次胜利了。而现在甚至连马库斯都不在,没人和她击个掌或碰拳。老天,这种情绪转换,就像地心引力般突如其来。她坐下,又把那封邮件读了一遍,试图重温那份成就感,或者至少是撞到狗屎运的幸运感。然而它已经消失了,那类兴奋,你是装不出来的。
幸运的是,你还能靠某些别的东西兴奋。
贾德目送戴安娜·泰维纳离开这处小公园,欣赏着她臀部的摆动,以及她如何在大门处暂停脚步,为他多留出一两秒的时间好端详那对杰作。对女士表现出尊敬是很重要,但哎哟,他是如此渴望将她的骨头震得咯咯响,谨慎起见,他还是再保持一会儿坐姿为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被某个公民记者抓拍下他这个状态下的照片。他松开那卷报纸,把它摊在膝上作为双保险,然后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事上来:英格丽德·蒂尔尼女爵。尽管从表面上看起来正相反,但女爵阁下目前正牢牢抓着他的命根子。他不能容许这种局面再继续下去——只要她向“十号”递句话,他恐怕还来不及叫洗牌,就得出局了。不忠,是这样一种政治犯罪:一旦你犯下此罪而被发现,便无可豁免;不过当然了,如果不犯此罪,你的职业生涯就将忍受一段漫长的额发拉扯。这就使公共生活成为了一种平衡术。让我们面对现实吧,这也正是它如此令人兴奋的原因。
“关键并不在于你必须跳着华尔兹穿越不时出现的雷区,我的孩子,”他来到众议院的第一周,某个老家伙就对他说,“而是你在这样做时,得面带微笑。”
是的,任何不能在平民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的人,根本不配获得他们的选票,这是贾德的观点。他倒不会把它大声说出来,当然了——强调这点总是很重要。绝对要说出“平民”二字。
这一番思量使他平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了。
他一边向大门走,一边给塞巴斯蒂安打电话,也就是他的首席侦查员兼“瓶子清洗工”——他机器里的幽灵。塞博这些年来洗过的瓶子里,有些并不是那种你会放到外面给人回收的——更多是你会趁夜埋进垃圾填埋场的那一类。不过,他那些无疑相当有限的手段,保他的主人过去数次安全穿越了雷区。你永远说不准,需要实施这些手段的机缘何时出现。而贾德不打算再一次被抓住没穿裤子了。
也许是那句短语激起的,贾德在等待塞博接电话时,又体验到一种近乎身体记忆的、戴安娜·泰维纳抓住他胯部的感觉,而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挑选牛油果一样。在我看来你并不失望。哈!这是继他作为《荒岛唱片》的嘉宾八首歌都选了“碰撞”乐队的歌曲后,再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天真无邪的快乐。后来他得知,道格斯岛上的一个老太婆在听那些歌时真的中风发作了。这恰恰说明,你无法取悦所有人。
据说,丘吉尔打瞌睡时会坐在扶手椅里,手拿一只茶杯。当他睡着后,茶杯摔在地上的噪声就会把他吵醒。他声称这就是他所需的全部休息了。杰克逊·兰姆也差不多。区别就在于他手里拿的是烈酒杯而非茶杯,以及当它掉下的时候他没有醒。有时凯瑟琳早上会发现他像一只放错了地方的鱿鱼般伸开四肢摊在椅子上,空气闻起来像放了一星期的花瓶里的水。
那正是他此刻的状态。除马库斯之外的下等马们,都在规定时间聚集到了他那层的楼梯平台。
瑞弗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办公室门,门虚掩着;他又把门缝推到刚刚够他们一睹兰姆肥胖的睡姿。
雪莉说:“我们把他叫醒吧?”
她看上去欢快得不自然,说话音量也有点不对劲。但与此同时,兰姆也说了他们要去参与现场行动,或许,路易莎想,雪莉是想到行动要开始了才会这副样子吧。
“马库斯在哪儿?”她问。
雪莉耸耸肩:“去买打包三明治了。——法棍三明治。”
路易莎和瑞弗交换了一下眼神。
何说:“他说五点。如果我们不进去他会发飙的。”
“你先走。”瑞弗提议。
楼下的后门擦着门框打开,又“砰”地关上,于是他们都想到了凯瑟琳。但那是马库斯,一路跺着脚上了楼,好像他们都得罪他了似的。到达顶楼时,他发现其他人就像一支禁卫军似的挤在那儿。
“怎么了?”
“你开会迟到了。”何说。
“你也一样,”马库斯说,“除非这就是在开会。”
“你去哪儿了?”雪莉问。
“外面。”
“我不得不自己做了所有调研。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可能感觉就像在工作吧,对。给。”他递给她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纸袋。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看着它。“这玩意儿一度是个法棍吧?”
“你想不想要了?”
“随便。”
路易莎入神地看着雪莉从纸袋里拽出一个压扁的东西,剥去它外面的保鲜膜。它已经不是棍状的了,她可以从侧面吃。
瑞弗问马库斯:“你还好吗?”
“怎么了?”
“你看起来……很恼火。”
“‘恼火’?这是哪儿,霍格沃茨吗?”
“那就说,生气。”
“我很好。”
“这个其实还挺好吃的。”雪莉说,或其他人猜她是这么说的。她的嘴里塞得太满了,实在听不真切。
“好的,”瑞弗对马库斯说,“因为你今晚大概得进入状态。”
“相信我,卡特怀特。我只要有机会对什么人开枪,就会进入状态。”
“很高兴知道这些。”
“对谁都行。”
“我觉得他们在里面放了红辣椒还是什么东西。”
“天哪,”路易莎说,“谁也没说过要开枪。我们是光荣的陪同小队。就是这样。”
“为一帮抓走凯瑟琳的人服务。”瑞弗说。
“正是。在我们知道她安全了之前,谁也不能对任何人开枪。”
“我差点叫你给我带个金枪鱼的,但现在我觉得幸亏刚才没说。鸡肉绝对是我的最爱。”
“我觉得我们应该进去了。”何说。
“我觉得你说得对。”瑞弗说着,把他推进了那扇半开着的门。
何一个马趴摔在了地毯上。
兰姆没睁眼,只是说:“你们晚了十分钟。”
“五分钟。”何说。
兰姆指着他书架上的钟。
“那个快了。”何反驳道。
“它一直是快的。我还需要特别说明是当地时间吗?”兰姆这才睁开眼睛,语气则变作一声咆哮,“进屋来。”
于是他们鱼贯而入。何则爬了起来,对瑞弗投去凶光。
“天哪,”兰姆说着,胡撸了一把脸,使自己的五官模糊成了“尖叫教皇”的样子,“总有一天我会醒来,而这一切只是场噩梦。”
“在我身上发生过一次。”雪莉说,嘴里还是满的。
“你在吃什么?”
“……鸡肉法棍三明治。”
“给我。”
雪莉看看自己剩下的午餐,又看看兰姆固执地伸出的手。她瞥了马库斯一眼,向他求援,但他一点兴致也没有。
“别这么垂头丧气,”兰姆说,“你少吃几顿也没问题。”
“你可以说这种话吗?”她交出三明治的同时这样抗议道。
“不确定。还没读过员工手册。”他疑惑地看了看她进献的贡品,“这是被公交车撞了还是怎么回事?你其实能买得到全新的,知道吗。”但他还是从上面咬下一口,一半就没了,“家庭作业都做完了?”
众人齐声嘟嘟囔囔地表示同意。
“好。卡特怀特第一个说。肖恩·多诺万。你查到什么了?”
“肖恩·多诺万,”瑞弗说,“他是个职业军人,一个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桑德赫斯特毕业,在北爱尔兰服过役,然后去了国防部的一个附属机构。那之后,他随联合国保护部队在巴尔干服役,又在科索沃战争期间加入北约部队。战争一结束他就是一名中校了,而且本来有望一路高升。”
“多高?”雪莉问,然后冒失地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兰姆停下咀嚼,向她那边投去一串巴西利斯克式的凝视。
瑞弗说:“他在国防部的口碑很好。曾在一些高级别的委员会里任职,包括一个关于境内恐怖主义的委员会,和摄政公园还有些联系。到二〇〇八年,他进了一家联合国的顾问机构。当年有一篇报纸上的人物简介将他称为完美的现代军人、部分武士、部分外交官。”
“我真的很喜欢没有缺点的人,”兰姆说着,把防油纸揉成一团往肩膀后头一丢,“令我想到了自己。”
“只是,他有个酗酒的名声。”
“你看看,”兰姆说,“好一位真正的王子。”
“怎么了,”马库斯说,“他是还没出柜?倒卖军火?还是喜欢打扮得像个纳粹了?”
兰姆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看着就像丢了五块钱却捡到颗扣子。”
“……一颗扣子?”
“原谅我的土话。伍德斯托克一代嘛。”
瑞弗努力继续说:“多诺万的职业生涯一夜间一落千丈。就在刚刚结束联合国的工作后,他到萨默塞特郡访问了一处军事基地,给军校学员们做一次讲座。讲座之后当然是一场派对,气氛闹哄哄的很欢快。然后多诺万就开车离开了基地。他失控了,汽车报废,而他的乘客,一位名叫艾莉森·邓恩的上尉身亡。他上了军事法庭,服刑五年,一获释就被开除了军籍,名誉扫地。那是大约一年前的事。”
“好吧,”兰姆表示让步,“可能不是完全没有缺点。”他举起了一根胖手指:“那么,他和摄政公园有联系。”又举起一根:“他还是个酒鬼。结论呢?”
没人发表评论。
“天哪,什么都得我自己来吗?他不是随机选中斯坦迪什的。他本来就认识她。”他又指指瑞弗,“这位‘洛克中士’最后是怎么到了黑箭的?”
“记得那个蜘蛛侠事件吗?”
“有个傻子穿得像个卡通人物,从一栋楼上摔了下去。”兰姆说。
这事发生在冬季,现场就离斯劳屋不远。事件连续数天登上了各种头条,也成为一些喜剧节目里的笑料。因为那个男人并没有死掉,而且,嗯,穿的是蜘蛛侠的服装。
“从一栋楼上被扔了下去,”瑞弗说,“那是一次示威,‘追求正义的父亲们’之类的。他离了婚,而且被剥夺了探视权。”
“他是在抱怨还是在庆祝?”
瑞弗忽略了那句。“名叫保罗·洛厄尔,曾在米德尔塞克斯郡警察局任督察,最近则在西尔维斯特·蒙蒂思手下做黑箭的副指挥官。他始终不知道是谁把他扔到古城墙上去的。他们是通过‘给父亲公平待遇’这个网站取得联系的,来者无论是谁,现身时扮成了蝙蝠侠。他还没有被抓到。”
“好吧,好吧,”兰姆说,“想知道那人可能是谁?”
“多诺万。”雪莉说。
“行了,我那是一句修辞。我的老天,如果我不知道某件事的答案,你觉得我会问你们吗?”
在确认兰姆说完以后,瑞弗又说:“蒙蒂思在事发当周就雇佣了肖恩·多诺万。”
“什么都没有创造职位空缺要紧。希望你们当中不会有人认为那就是升迁之道。”
“我们永远不会把你扔出窗户的。”路易莎嘀咕了一句。
兰姆在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来回摩挲着手掌,也搞不清他是在抓挠哪一侧。“好了,这就是他的情况。他想要灰色卷宗干什么?你,”他指向路易莎,“开始。”
路易莎说:“有一些网络留言板,阴谋论者们会聚在上面交换故事。我们所说的可不是暗网,这些都是公开的——哦,毫无疑问它们有登录密码。”
“但是我们有密码。”
“我们有密码。”
她列举了其中一些网址,听众们却无动于衷,只有雪莉全程频频点头。
“大约在一年前,就应该是多诺万被从狱里放出来的前后,一个自称‘大肖恩d’的发帖人冒了出来。”
“那就是你的线索?”兰姆问。
“谢了,对。以及指向军队背景的一些蛛丝马迹。是有不少键盘侠喜欢自吹自擂,但他写的评论内容和多诺万的经历十分相符。关于巴尔干,还有联合国。”
她在逐渐说服他们。就目前的观察看来,“大肖恩d”在网络社区里可谓如鱼得水,这里主流人群的气质,就像你把一名独生子女、一个《每日邮报》读者和一种剧毒致病细菌的遗传基因拼贴起来得到的效果:一个自我迷恋、充满压抑的怒火并且到处喷洒有毒废物的有机体。他们的症状包括:喜欢使用大写字母,把所有异议都视为谄媚权贵,以及对奥卡姆剃刀原理一无所知。
“那他的关注点是?”
“是天气。”
“什么?”
路易莎说:“他对天气的事有些执念。他认为天气正在被……某些人操纵。政府,‘他们’。”
这段话说完后,一阵冷场。
然后兰姆说:“天哪,他们还让他持有武器。”
“他发布了好多关于‘积云项目’的内容,是个五十年代的政府行动,有军方支持。都是关于云朵播种、人工降雨之类的。”
兰姆斜眼看了看窗户,百叶窗只将阳光马马虎虎挡住一半。“是啊,效果真不错。”
“一九五二年,在德文郡的林茅斯爆发了一次猛烈的洪水,三十五人遇难。于是有人,包括大肖恩d在内,相信这是‘积云项目’造成的。本打算做一次降雨潜力的展示,却失控了。”
“一九五二年是很早以前了。”马库斯留意到。
“但是阴谋论延续了下来。有一个美国机构,由军方资助,叫做haarp——高频传输什么的,被认定在研发一个天气控制系统。洪水、飓风、海啸——好多大事件都被归结到了他们头上。那些网民认为,人类导致的气候变化并不是过度消费的副产品,而是一种对天气模式的蓄意干预。特别是,将其武器化。”
雪莉说:“那就像……”
就像什么,她忘了。
兰姆说:“那么,灰色卷宗里会有相关内容?”
“嗯,毫无疑问它们就是个《乐一通》式的疯狂故事大杂烩,是阴谋论大军的一站式采购站。而林茅斯大洪水——至今仍有一些与之相关的加密政府档案,是一个特别调查委员会当年的发现。如果它们也在卷宗里,很显然,那正好就是多诺万要找的那类东西。”
“你听起来不是很有底气。你也不确定是他吧?”
路易莎一耸肩:“日期是符合的。如我所说,大肖恩d是从多诺万出狱后才开始发帖子的。我猜他们不会让你在军事监狱里上网吧。”
“不,用铜管乐队伴奏作惩罚就很够呛了。”兰姆向后靠进椅子里,每一次都有可能成为“巴卡鲁时刻”。但椅子的弹簧撑住了。他说:“好吧。天之骄子遭遇事业滑铁卢,被关了五年,然后迷上了《x档案》里那种胡言乱语。而现在我们还要帮他拿到它。你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吗?”
“谁的什么过去了?”雪莉问。
“饶了我吧。”
马库斯说:“他是在问,那些灰色卷宗存在哪儿?”
“哦,对了,好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的吗?线索其实在一封邮件里,就是人力资源部向全员群发的那些安全局近况里的一封。有岗位空缺和升职的信息,还有你可以去哪个链接里查看自己的退休金——”
“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随时冲过来对她开枪吧。”兰姆说。
马库斯把一只手搭在雪莉肩上。“灰色卷宗,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一座新的站外机密信息存储设施刚刚被启用,所有行动部门的所谓‘非关键数据’现在都存在那儿了,所以它们很有可能也在那里,你觉得呢?”
“你能把‘那里’是哪里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雪莉说:“海斯再往西。还是属于伦敦,对吧?”
“取决于你是房产经纪人,还是一个有感知力的人类,”兰姆说,“但是行吧,那就是它们的所在地,好吧。”“你知道过去几个月我在督办什么事吗?”戴安娜·泰维纳说过,“把那些疯子档案储存到站外去……”他仔细看了看他的手下。“老天,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退伍军人,对抗你们这些家伙——一群比得了关节炎的乌龟运动量还少的废物。想知道这件事会如何收场吗?”
“我们能抓住他。”马库斯说。
“我们谁也不抓,”兰姆说,“原因是,整件事的重点就在于要让他带着档案跑掉。还是说你出去假扮‘圣丹斯小子’的时候,就把这事忘了?”
“噢。”
“是啊,噢。”
“其实我就是去那儿练练手。让自己保持敏锐。”
“不,你是去那儿坏规矩的。你要冒名顶替我签名,就等代我去体检的时候吧。同时,当我给你布置了一个活儿,你就得给我干。即便是要在一块屏幕前坐着。”
“嘿,那个活儿干完了呀。雪莉刚刚告诉你档案存在哪儿。”
“我还真意外她能停下那么久不说话,好让我们琢磨明白她之前在说些什么。”兰姆的目光突然转向她,“我尝过咱们这勉强能算咖啡的玩意儿,那可不会让你兴奋成这样。”
“我们从技术上讲是在工作时间以外了。”雪莉嘀咕了一句。
“对,那是刚才,”兰姆说,“至于现在,你刚刚从技术上讲是在工作以外了。”
马库斯和雪莉困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天哪,”兰姆说,“这年头没本成语词典还不能开除个人了吗?”
瑞弗、路易莎和罗德里克·何,下意识地稍稍互相靠拢了一点。
马库斯怒视着他们,又瞪向兰姆:“你不能那么做。”
“我刚刚做了。”
“这是不公解——”
“你违抗了一项直接命令,更不用说还在一本局里的登记簿上假冒了我的名字。而她吸进鼻子里那玩意儿让她的眼珠子到现在还滴溜乱转呢。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有理由提什么不公解雇?”
“你需要我们。需要我。你怎么把凯瑟琳救回来,如果没有——”
兰姆的咖啡杯打着旋飞过马库斯的肩膀,在办公室的墙上摔了个粉碎。杯中残余的液体泼了出来,在飞行中途像波洛克的画作般溅了马库斯和雪莉一身。马库斯的话,也被打碎的陶器和窗玻璃共振的嗡鸣噎了回去。
当那些噪音消散后,兰姆声音里的威慑感陡增,令这些下等马感到陌生。
“你擅离职守,她嗑大了。你倒是解释解释,这副样子帮得上什么忙?你可能曾经是个厉害角色,但在此时此地,你也只是个与他人无异的废物。我的一名特工在敌人手里,我可不能冒险让你参与行动。所以,带上你的布袋小木偶,清空你们的桌子,滚出我的楼。手续的事明天我再处理。”
马库斯盯着兰姆许久,而后者的眼神如岩石般冷峻。墙面上,咖啡沿着灰泥的裂缝流下来,形成一个图案——地图上又刻出了一条新的海岸线。雪莉抽了抽鼻子,听起来像狗发出的声音,仿佛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但还没搞明白那到底是什么。随后,马库斯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离开了。
“你们自己小心。”他离开时对瑞弗和路易莎说。
当然了,他可能也是在对何说。
雪莉说:“对,妈的。”然后跟在他身后也消失了。
瑞弗感到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正沿着他的脊椎向下蠕动:那种刚刚躲过一劫的、鬼鬼祟祟的感觉。
楼下传来摔办公室门的声音,还有一件家具砸到了地上。
兰姆凭空摸出一支烟,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就剩你们俩了。相信我,主要是因为其他人太烂,而不是你们有多好。”
“我们有三个人。”何咕哝了一句。
“你还在这儿?”
路易莎说:“有必要那么做吗?多诺万是专业的,而我们已经知道他会动用暴力。我们——”
兰姆对她也投去之前施加在雪莉身上的巴西利斯克式凝视,她就支支吾吾起来。
“我们本可以用上马库斯,”瑞弗说,“我们想说的只是这个。”
一根火柴亮起来,兰姆的五官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们听见了离开斯劳屋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时的摩擦和捶击声,但没听见门被关上。片刻之后,一股热风一路升上了顶层,像只猫咪般在他们的脚踝间缠来绕去。兰姆抽着烟,他的办公室里呈现出缭绕在深夜爵士钢琴上的那种蓝灰色调。光线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映出空气中旋转翻飞着的微粒与尘埃。瑞弗心想,当你能看到自己在呼吸的是什么东西,就实在应该换个地方待着了。
终于,他说:“好吧。就我们几个。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等多诺万来联系?”
“估计我们不会等很久。”兰姆说。
瑞弗后来推测,兰姆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来换取偶尔表现出无所不知。正因如此,瑞弗的手机恰恰选在那个时刻响了起来。
凯瑟琳,他手机的来电者如此显示。
但那是多诺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