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利维亚·普鲁拉贝尔餐厅已经开始供应鱼子酱了。贾德正用一份卷起的《旗帜晚报》掸着一张空长椅,眼下还没顾上放纵自己的胃口;不过与此同时,他回想起一篇读过的关于如何采收这些鱼卵的文章。鲟鱼是大型鱼类,有四英尺长,而被养在明显小于那个尺寸的水箱里。当它们的鱼卵成熟,就会被手工摘取,这显然是为确保对鱼卵造成最小损害。考虑到鱼的尺寸之大,那些肩负宰杀任务的人往往肌肉发达,言下之意,也就是往往诉诸暴力。于是形成了不可磨灭的景象:袖子高高卷起的彪形大汉们,用拳头把鱼活活打死。富人们的厨房里,谋财害命的勾当肆意进行。
那篇文章旨在激起读者的震惊,但贾德只觉得司空见惯。养尊处优者的山珍海味通过残忍手段来获得,这几乎算不得什么新闻了。以任何文明的标准来看,奢侈品都该如此衡量——财富如果不创造痛苦,它就一钱不值。因为标准的自由主义者们总抱怨富人可以免受生活中残酷现实的冲击。这是可笑的无知:是富人创造了这些现实,并确保它们继续发生。这也正是厨房的用途,以及监狱、工厂和公共交通。
所以富人们——他指的是权贵们,面对血腥暴力也能昂首阔步向前——这正是发展事业的代价。因此,彼得·贾德没有把时间浪费在为他同窗的殒命悲伤上。传统媒体紧跟着推特,眼下无疑正在抽丝剥茧地梳理故事,而他也将接到电话,被要求发表评论:无可否认的是,内政大臣的老朋友成为公众野蛮行为的牺牲品,蕴含着一种绝妙的讽刺。但是假装愤怒或悔恨从来难不倒他——令人发指的野蛮行径,其肇事者,我相信,将受到英国司法的严惩;他也不会被未来的前景吓倒,或为斯莱之死而失眠。人总是要死的,这种事经常发生。蒙蒂思的失误会如何影响贾德自己这盘大棋,现在对他而言才更重要。
直到长椅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他才满意地坐下。长椅上方有树冠遮荫,位于一片有围栏的广场上。这个广场并不方正,其实是个长方形:靠近普雷德街,离帕丁顿不远,而又地段隐蔽。广场每侧都排列着一些酒店,但它们面向的是普通外国游客或外地商务人士,这两类人都不太可能下午这么早就出没在这里。如此一来,这就成为进行一次短暂碰面的安全场所。在等候中,贾德翻看起《旗帜晚报》。像往常一样,他又被报道了,这是好消息——哪天连这些娱乐小报都忽视他,他就知道自己的事业完了。报纸里实际写了什么并不重要,只要其中带张照片,他的身价就还在。
他听见她的鞋跟踩在路面发出的哒哒声,足足一分钟后,她才现身。
贾德又卷起报纸,用它在长椅上拍打起他旁边那片地方。“它还是相当干净的,”他说,然后补充道,“我指的是长椅,不是这份小报。”
“我还是站着吧。”
“你想站着?你真的想站着吗?哎呀,你可太客气了,”他的语气从顶楼直接砸到了地上,“但我说坐的时候,你就坐下。”
戴安娜·泰维纳坐下了。
肖恩·帕特里克·多诺万。
这就是瑞弗找到的名字,黑箭最近招募的一名成员,职位是分管战略-行动的指挥官,一个颇适合这类机构的伪军事化头衔——瑞弗不难想象,一群陆军老兵、监狱服务部门淘汰人员及前社区警察构成了该机构的基层员工。也许这么说不太准确,但他浑身上下几乎到处都疼,尼克·达菲的一拳就好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能把疼痛向外扩散,直到他身上每一寸都一碰就疼,惨遭蹂躏。他攥紧了手中的鼠标,但他必须控制住复仇的念头,集中精力完成手头的任务——肖恩·帕特里克·多诺万。
要寻获这个名字并不难:早在二月时斯莱·蒙蒂思就在发给行业媒体的新闻稿中将其公布了出来——“很高兴地宣布”以及“在军队中有过令人钦佩的经历”,等等。在网上简单搜索一下就能发现,多诺万那“令人钦佩的经历”包括被开除军籍前在军事监狱待过一段时间,该事实获得的报道就少多了。还有一张照片,是多诺万和另一名被任命的本杰明·特雷纳,站在他们新老板的两侧,就像一支香槟酒杯夹在了两个一品脱马克杯之间。他们谁都没有露出笑容,但蒙蒂思充满优越感的神态不止是装出来的。“看看我的跳舞熊呀。”瑞弗脑补着。然而,他的假笑已经从脸上永远彻底地抹掉了。
退伍军人,高级职位,艰难岁月。对瑞弗而言,此人已经很符合目标了:可能还会有其他嫌疑人,但不妨先从这个着手。又一阵疼痛像电流般传遍他的全身,他脸上抽搐了一下,咬牙挺了过去,然后把他发现的信息用邮件发给了几码开外的其他下等马。
饭点早就过了,马库斯·朗里奇嘟囔着要去买午餐,假装没听见雪莉·丹德尔的回应——说到鸡肉法棍三明治什么的,就溜出了办公室。院子里前所未有地难闻;街面上热得像地狱。他在地铁站旁的博彩店里填好一张三点二十分托斯特那场比赛的投注单,这是他在工作的掩护下细细研究过的。他一边等待,一边站在那儿,瞪着那台混账的轮盘赌机器。它看起来有点像活生生的东西,有一对魔鬼的眼睛,还咧着大嘴……马库斯沉浸在这些思绪里,忘记了关注比赛,直到最后才抬头瞥了一眼,正赶上最后冲刺时刻。那感觉就像被一名超模揍了一拳:好一个近乎痛苦的美妙时刻。一百六十英镑直接进了腰包,是他以二十块钱赚得的甜蜜回报。
他收好自己赢的钱,出门时还拍了拍那台机器,制造加倍伤害。
马库斯本可以而且应该径直回到斯劳屋,但他被之前的成功鼓舞了。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转折点。而路对面有一排“鲍里斯自行车”……他心想:去他的吧。比坐地铁快。于是他从刚刚变厚的钱包里掏出借记卡,从架子上扫了一辆。摄政公园,他来了。
路易莎·盖伊将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又拉了拉衬衫,好让身上凉快一点;关于昨晚的一夜情,一段短暂的回忆不请自来,令她烦躁——那是一间最差劲的单身公寓,有一个月没换的床单和堆在水槽里的盘子,然而,热情、激烈的性爱也带给她三个小时无梦的忘却。她摇晃了一下上半身,拒绝让兰姆的嘲讽进入脑海。
“我一直以为每天晚上的激烈运动已经把你的脑子震坏了,原来它还能转得起来。”
它当然能,但说真的,兰姆安排给她的任务都用不着动什么脑子。她所需的只是盲目的信仰和魔鬼的运气。
罗德里克·何憎恶谷歌、雅虎、必应以及其他所有常见的搜索引擎:他宣称,它们的搜索范围只占所有互联网内容的不到0.5%,反正他宁可吃一片纯素的披萨也不想用它们。但是,鉴于路易莎宁可给他烤一片披萨,也不会请他传授一下关于暗网的知识,那些搜索引擎就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了。但话虽这么说,她还能怎么办呢?如果卡特怀特猜中了的话,肖恩·帕特里克·多诺万就是她的目标。她先把其他程序都关闭,希望可以腾出足够多的内存空间来让她的老机器稍作提速,然后路易莎开始干活儿了。
她知道,阴谋论者都是标准的偏执狂,而且通常理由都很充分——他们确实被监视了,但主要是因为他们站在一只倒扣的水桶上,对着羊群喋喋不休地谈论他们的极端主义妄想。去年,她曾一连数月监控网络留言板,寻找恐怖主义行动的蛛丝马迹。虽然她从没完全打消疑虑,觉得她所遇到的发帖人中每两个就有一个是卧底警察;但也逐渐习惯了暗中偷听那些围绕阴谋论的对话,从政府正在如何控制天气,到施加在每个拨打英国税务海关总署求助热线的人身上的思想实验。而所有这些大哲学家,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正处于监控之下,他们的每一次网络或手机聊天都被记录并保存了下来,以备将来之用。当然了,即便这可能是真的也无关紧要;他们只不过和其他人一样,困在同一张网里。路易莎从没捉到过一名恐怖分子;从没阻止过一次炸弹袭击。显然,她已经读了很多关于“9·11”的讨论,但令人在意的是其中毫无来自结构工程师的贡献。即便求助热线的事可能是真的,那也只是平均法则在发挥作用而已。
而说起偏执,兰姆是如何知道她在工作之余都做了些什么的?
没关系。也是平均法则罢了,管他呢,随便吧。
关键是,匿名制是偏执狂的外溢——在她巡视那些留言板的几个月里,路易莎从没遇到任何和真实姓名有一丝沾边的信息。就算多诺万在很多网站上一天发泄三回,只要他的用户名是“空间流浪者69”,她就永远不可能发现。但是兰姆发话了,于是她就得查。
“有什么进展吗?”
天哪!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控制住自己被他吓到的反应,说:“饶了我吧,我刚查了五分钟。”
“嗬,”兰姆走进办公室,疑神疑鬼地闻了闻空气,“为什么这间屋子里有股奶酪味?”
“没有。你在让何干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让他干这个更合适。”
“那可惜了,他很忙。”兰姆透过窗户对一辆驶过的公交车窥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窗台上。
“你一整个下午都要盯着我吗?”
“你要花这么长时间吗?”
“我们甚至还不敢肯定要查的人就是多诺万。”
“是。但如果我们忽略了他、结果发现劫走凯瑟琳的就是他,我们就显得太蠢了。”
“何在调查什么?”
“超出你的薪酬等级了。”
“提醒我了,”路易莎从桌上找到一张收据,“今早的出租车费。”
“哦,你可能得等一阵了。因为你们这帮人的报销,我一直在受责备。”他站了起来。
她说:“一切情况都摆在明面上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
“我想这么说总没错,那就是总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在发生。”兰姆说。
就在他几乎走出门时,路易莎说:“凯瑟琳。”
“她怎么了?”
“没怎么。你叫了她凯瑟琳,仅此而已。”
“嗬。”
路易莎回过头去对付她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五分钟后,她把它破解了。
“做点什么吧,”这是朗里奇说过的话。“你想获得成功,你想打动别人,那就做点什么。”
于是他就来了:来做点什么。
“只要不是坐在一块屏幕前鼓捣……数据。”
呃,好吧,鼓捣数据是他一直在干的事,但还是得说:那是出于当时的需要。
罗德里克·何停下来,将手里剩的红牛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罐子扔向废纸篓。罐子利落地掉了进去,印证了他已然知道的事实:他是个超级巨星。
鼓捣数据,这是朗里奇的话。说得好像这件事谁都能做似的。
黑箭名下登记了三处房产,其中一处是在骑士桥的一套公寓,显然是西尔维斯特·蒙蒂思留作自用的。现在他倒是用不着更多空间了,他的下个住处尺寸大约会和一台冰箱差不多。另外两处房产要大一些,也更具功能性:何从谷歌地图上看到它们都位于工业园区,一处在斯温顿的郊区,另一处在东伦敦的斯特拉特福德。在这些图景被拍下的那天,第一处房产附近可看到七辆厢式货车,第二处则有三辆。它们都是风格粗狂的黑色卡车,无窗的侧板上展示着公司标识:一个黄圈里的黑色箭头。这些车停在几栋预制建筑外面,看起来比那些楼还坚固。蒙蒂思与内阁大臣们私交甚笃,但他的生意看起来实力并不雄厚。何把截屏打印出来,让它们先留在机器的托盘里,然后开始关注蒙蒂思的个人生活。
所有保存在防火墙后的信息——银行账户和按揭详情、购物清单、电子邮箱、色情网站域名、保险缴费,都如同低悬在枝头的水果。密码设置在那就是拿来破解的,用最基本的填字游戏解题算法,就能揭开某人一生的秘密,所需不过就是用微波炉加热午餐剩披萨那一会儿工夫。于是,当何编写的隐私粉碎程序在西尔维斯特·蒙蒂思永远不再用到的各类账户上跑数字时,何本人就去热披萨了。从他存钱的地方开始,然后推进到他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披萨是四季口味的。蒙蒂思的生活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了。他有妻子和几个孩子;他有自己的公司;他去度假;他有个情妇。想搞清以上每一项花了他多少钱,只要分析一下他的信用卡账单就行。鼓捣……数据——是啊,没错。这是件正经事,而他就在这,正做着这件事。
而当何做着这件事时,他想起了兰姆说的关于路易莎把脑子震坏了的话——那样说太残忍了。路易莎目前是单身。如果她有了男友,就会提起他了:这不仅是何从互联网妈妈那里学到的事,也是他从旁听女性的谈话中了解到的——在地铁里、在公交车上、在酒吧中、在街道上。诚然,她们其实并非在与何交谈,但是他有耳朵,而事实千真万确,那些有男友的人说起这个话题永远停不下来……不,兰姆大错特错了,但何不得不承认:关于路易莎把脑子震坏了的情形,稍后他会再去想的——等回到家里。
与此同时,他正在获取硬情报。
在黑箭名下的一个公司账户上,写着一条“临。房.”的备注——两个月前支付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并且在下个月的同一天,又支付了那笔金额一半的数目。一笔定金加一笔租金,何推测,那么就是临时房产。一家安保公司要临时拥有一处房产可有很多理由,特别是——这是在几步操作之后,回去看了谷歌地图后想到的,特别是那处房产位于海威科姆北部某地高高的草丛中,是一座三层独栋小楼,附近有几座谷仓式建筑;还有那儿,随意放在一处院子中央的,看起来好像是——还真的是——一辆双层伦敦公交车。
何再次点击打印,这次他去取了结果。
离总部不远,有一处最近才装修过的公共泳池,现在的外立面上展示着一排围栏挡板大小的照片:孩子们在水里嬉戏,一个戴着泳镜、看起来像垮掉一代诗人的老人,一位母亲抱着一个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孩子。都十分健康向上。绕到楼后,有一扇嵌着金属钉的防火门,上面写着非公共使用。马库斯把自己的安全局工作证在最顶端的金属钉上挥了一下,短暂停顿后,只听那扇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和“咔嗒”一声,然后打开了。
他径直走了进去。从技术上讲,他和其他下等马一样,也是不允许进来的。但他和斯劳小队其他人相比具备的优势就在于:他曾踹开过几扇门并用抢指着坏人。这种履历会让一些在安全局下属机构负责看守出口的人员印象深刻。这位特别的例子,用一个复杂的握手再加咧嘴一笑欢迎了马库斯,并让他在日志簿里签上他日常的连笔签名,一个几乎辨认不出的杰克逊·兰姆。
射击场位于地下七层,在泳池、健身中心和更衣室的下方。马库斯在一路向下的过程中感到很兴奋。钱在他兜里;他因骑了车,皮肤在闪闪发光——衬衫都湿透了,但他感觉很好,肌肉以平缓的节奏运动着。他一步跨过三个台阶,享受着每下一层楼梯就增强了一些的与世隔绝感。你可能会在这世界上消耗太长时间。每隔一段你就需要抽离一下,如果能在有真枪实弹的地方做这件事,就更好了。
然后在射击场内,他假意热情地同另一位老兄打了个招呼,又分享了一桩很早以前的战争往事;他从员工专用冰箱里偷出一瓶水,一饮而尽;然后拿了一大把纸巾,擦干汗流不止的上身。等那些都做完,他就戴上护目镜,再把一副护耳套戴在头顶,签字领了一把黑克勒和科赫的枪,然后将十发子弹一气呵成打进了三十码开外、射击廊道尽头的那个坏人躯干轮廓的靶子里。
对,他心想,时来运转了。
他找回了掌控感。
彼得·贾德说:“按照原计划,最后我应该把你的上司拿捏住。现在她却掌握了主动权。你不想解释一下这是怎么搞的吗?”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泰维纳说,“肖恩·多诺万——我能说什么呢?他出尔反尔了。”
那个词为她赢得了尊重。据贾德最可靠的信息源称,蒙蒂思的头部遭受了一记重拳;很有可能,他在倒地之前就死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sw1区被扔出货车前已经死亡。无论如何,“出尔反尔”是贾德最近听过的、对该事件最精辟的总结。
“你确定是多诺万干的?”
“不。但如果不是,他现在早就该露面了。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老板已经被杀了。”
贾德点点头,然后噘起嘴唇。“斯莱是个崇拜英雄的人。多诺万来申请工作时他可能都激动得尿裤子了。”他用报纸轻拍着长椅,“当你和我提起猛虎队这个点子时,你就知道我会用蒙蒂思。”
戴安娜·泰维纳说:“那是因为你在私人安保公司有熟人,我才那样建议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是那么告诉我的。可这不是一回事。你那时候就认识多诺万吗?”
她摇了摇头。
“我有这么个弱点,叫它癖好好了。我喜欢别人用语言来回答问题。这样我就能知道他们是否在撒谎了。”
泰维纳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想到猛虎队的计划时,从没听说过肖恩·多诺万。”
贾德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对他来说,和一个女人待在一起这么久而不和她调情,是很罕见的情况——所谓的“久”,在先前那些情况下只要超过一分钟就算。但他也清楚事分轻重缓急。再说呢,这只不过是把早晚要发生的事推迟了,让事态的发展放缓。等到他真的抽出空来睡她的时候,会将其作为一种惩罚,这很适合他。对她也是,如果他没读错信号的话。最后他说:“蒂尔尼说,那个联系她的人——我们就假设是多诺万吧——想要灰色卷宗。其中有什么有害信息吗?”
“对于国家安全?”
“对于我。”
“据我所知没有。你有理由担心其中可能有吗?”
“如果我没出现在那些网络键盘侠的偏执幻想里,那就是我没做好本职工作。只要到处是泥浆,总会有一些沾在身上。你觉得他拿到这些破烂后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是干情报的。大胆猜一下。”
“我只能推测他是在寻找证据,来佐证他自己相信的某个什么理论。”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军方的某些东西吧,我猜想。这就是份垃圾材料,能有多要紧呢?根据我们眼下所知的,他没准是在研究一部剧本。”
“时机恰当的话,我确实喜欢言语轻浮。这不包括我刚刚被自己领导的安全局负责人他妈的出卖了的时候。”
戴安娜·泰维纳识趣地没做回应。
贾德于脑海中在一列思维的火车中穿行,一节车厢接着一节。最后他说:“蒂尔尼会让多诺万逃跑的,因为那样一来我就得彻底被她牵着鼻子走了。从她的角度看,我的计划事与愿违,死了一个人,还让一个神棍掌握了大量安全局的机密。就算它们是厕纸也没什么区别了,因为媒体总归会大肆炒作的。所以我能做的唯有拍她的马屁,并且装作很享受的样子。”说着,他把卷起的报纸拍在长椅上,惊飞一对鸽子,“而与此同时,如果说,她查出猛虎队是你的主意,她会慢慢剥了你的皮,再把你喂蜘蛛。所以,我或许是被她拿捏了,但你是被我拿捏的,戴安娜。这就意味着我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我相信你会始终记得这个。”
“大可放心。”她说。
毫无征兆地,他伸出那只没拿报纸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右胸,又使劲捏了一把。“如果让我看出这一切都是你在布局的什么把戏的一部分,我会非常失望的。我希望你谨记这一点。”
他本期望对方流露出恐惧,或至少表现出警惕。但他没料到的是她将手伸到他胯下,也施以对等的一捏。
“你确定?”她说,“在我看来你并不失望。”
刚刚返回的鸽子正撞上贾德爆发出的那阵沙哑、粗俗的笑声,再次拍翅飞走了。
鸡肉法棍三明治,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但马库斯已经走了四十五分钟,看来午餐只能是个办公室里的白日梦了:只有在这类短暂的遐想中你才能记起,最近一次吃到些像样的东西是什么感觉。过去几个星期来,雪莉的晚餐都是她能从冰箱里翻出的随便什么东西,站着就能解决。至于酒水:喝酒倒是没问题——她都不记得有哪回没能来上一杯了。但食物,她就指望着午餐时能弄点扎实的东西吃了,也就是说一个现制的三明治或一份完整的外卖套餐。如果马库斯不快点带吃的回来,她就要饿昏过去了。
好吧,他们之前是出去过。但冰激凌又不算数。
可恶的马库斯。本来应该是他干这个活儿,她在一边看着的。
“去查查灰色卷宗在哪儿”,兰姆说这话时挥舞着一只短粗的胖手,仿佛在驱散其中的困难。
就好像她对安全局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内幕消息似的。
雪莉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了一阵,从一堆信用卡收据和dj之夜的传单中找到一个用过的信封,上面潦草地写着她的密码。安全局的内网是个平平无奇的蓝屏页面,中央有一枚皇家徽章:她点击了,输入她的用户号和密码(inyourface),然后导航到一个员工名单,附有可直接联系到的电子邮件和分机号码。
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她首先想到的是,去数据库女王那儿碰碰运气:他们什么都知道,甚至不限于此。雪莉并不确知,他们是否将业余时间花在从人事档案里搜寻负面信息上,但你也可以想见。不幸的是,他们对于签署《官方保密法》涉及的其他方面也都十分上心。这就意味着,即便是那个雪莉以为和她在同一栋楼上班时与自己关系很好的人——那个高颧骨、眉毛纤细得被强光一照就消失了的人,也不打算让她知道哪怕像信息存储设施这么基本的信息。
“超出了我的——”
“工作职责。对,我知道。”
“——甜心。你在那边过得还愉快吗?我听说整个斯劳屋都散发着丧气。”
挂断电话时,雪莉的密码飘进了她的脑海。
她去了厨房,希望在冰箱里能零星找到点吃的,但瑞弗·卡特怀特在里面,她就无法下手了。他用一种痛苦的姿势撑在那儿,但之前他被送去见了“看门狗”——总不会是什么愉快体验,雪莉推测。
“你走到了多里面?”她问他,显得确实很感兴趣。
“档案室那层。”他告诉她。他正在喝一杯水,没准是在检查身上哪里漏了没有。
“就是那个谁,对吧?那个坐轮椅的老蝙蝠?”
“茉莉·多兰。”
雪莉记得这个名字,不过从没遇到过这位女士。她是安全局的又一位传奇人物,是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的对象,并成为种种半兴奋、半狐疑的猜测所围绕的话题。她依旧饥肠辘辘地回到自己电脑边,一个小恶魔在向她耳中灌输着教唆——她包里有一小包可卡因,裹得严实极了,就像一个小纸片。没什么比吸上一口更能驱除饥饿感了。此外,那还能令她变得更加敏锐;给予她一些额外的优势……
但是天哪,不,不。是有那么一两回,她来上班时显得略有点呆滞:谁还没有过呢?但天哪,她可不打算把一次茶歇小憩发展成为一场全面行动的起始。她拿起桌上那只玻璃杯,从还没弄脏的一侧喝了口水,感觉到它一路流了下去。眼下就这样吧,也只能如此。她从员工名单里找到茉莉·多兰的电话,然后拨通了它。
从厨房回去时,瑞弗在路易莎敞开的门口停了一下,看到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脑袋一动不动。每次当他偶尔看看她——真正意义上的看,而不是仅仅意识到她的存在而已,他都会惊诧于自从明死后她将自己的外貌做了如此大的改变:不同的头发,不同的衣着,仿佛她正在全面系统地抹除从前的自己。要是和她再熟一点,他会找她谈谈的。但这是斯劳部门。
他正准备离开时,她说话了,眼睛仍盯在屏幕上。
“兰姆说的是真的吗?”
“很可能不是吧。你指哪部分?”
“关于你探望韦布。在医院里。”
瑞弗说:“我不确定可以称之为探望。不是得他自己可以意识到访客,才能算探望吗?”
“但是你去了。”
“……对。”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说:“你沦落到斯劳部门正是拜他所赐。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导致去年那场混乱的原因。还有发生在明身上的事。而你还会带花给他?”
说到结尾那个词时,她的声音颤抖了。
瑞弗说:“那些我都知道。你觉得我不知道吗?他是个背后捅刀子的浑蛋,毫无疑问。有时我也在想,我去那儿是不是只为看看他死了没有。”
“你那是在抖包袱,不是一个理由。”
此时此刻,他其实可以走开了,他心想;回到自己房间的安全地带。他可以放松地坐进椅子,吃点阿司匹林,期待它们能在他被指派去做什么费体力的事之前,先把他的褶皱熨平。然而他不能这样做,当她始终拒绝朝他看时,他不能一走了之。他一直觉得路易莎这个人很难相处,意思是她不接受废话。于是他意识到,如此一来,他就不该对她胡言乱语。
“不是……对,好吧。那不是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和他谈话,聊关于这里。”这里指的是斯劳屋,他俩都清楚,“关于待在这里是怎样的,日复一日……关于我们之前的处境和现在结局间的差距。”他让那句话盘桓了片刻,她没做回应。他就说:“我怀疑他是听不到我的话的。但是如果他能听到,就会明白了。我是说,天哪。你认为这就算糟了?他甚至朝窗外看一眼都不行。”
她终于移动了目光,并让他忍受了足足十五秒的静默。
“反正,”他最后说,“我并不是在鼓励他。要说起来,正好相反吧。”
他也不太确定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但感觉已经尽可能接近了。
过了一会儿,路易莎说:“有止疼药吗?”
“我有些阿司匹林。想要吗?”
她摇摇头,把手伸进抽屉,然后向他扔过来一包东西。“试试这个。药效更强。”
他接住了。“多谢。”
她看回自己的屏幕。
瑞弗回到他的办公室。
马库斯把那辆“鲍里斯自行车”留在了泳池,然后坐地铁回来。即便列车滞留在了法灵顿(信号故障:这类情况往往由炎热导致,当它不是由严寒,或什么东西太潮湿或太干燥导致的时候),也没能破坏他的心情。他在史密斯菲尔德里转了一圈,走进一家意大利熟食店买了个鸡肉法棍三明治,然后径直往斯劳屋走去。路上给家里打电话告诉凯西,他会晚点回家,在弄一个工作上的事——他们俩之间的一种固定说法。
“你有阵子没加过班了。”
她还不知道斯劳部门的事。她知道他被转岗了,但并不清楚那实际是什么意思。他还没能鼓起勇气告诉她。
“是,嗯,不是那种你能提前很久安排好的事。”
“当心点儿。”
“会的。替我亲亲孩子们。”
他感到身心无比协调——简直伫立在世界之巅。今早的忧郁已是别人生命里的配乐。
有时,坐在自己桌前,听雪莉在他一旁对着键盘抱怨个没完时,马库斯的思绪就会飘远,开始重温在冲锋小队往日的辉煌。雪莉用“踹开门”来形容它。在某种程度上,这么说也算准确,但是漏了一方面,那就是你永远不知道门的另一侧将会有什么,对方是正举着一把枪,还是穿着一件捆满炸药的背心。在童话故事里,当你被准许去选择一扇门,就总有一头老虎藏在其中某扇的后面。正因如此,把门踹开才是最佳选择。即便只是这么想想,他的肌肉也会紧绷,而他拿着三明治的手也攥得更紧了——这下可好,他想。带回一份求和的礼物,结果被他捏成了面饼。不过运气好的话,雪莉会饿得顾不上这些。
正这么想着,他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以自动驾驶模式滑行;他没有绕进小巷、回到斯劳屋的后院,而是再次走进了那家博彩店。店内的轮盘赌机器仍旧带着那副魔鬼般的咧嘴笑容,看他敢不敢再往前走上一步——进来把它的门踹开。
马库斯仍能感觉出牛仔裤兜里钱包的重量。那份新来的厚实感令他非常确信,自己的生活已经时来运转了。
“好的,你这浑蛋,”他心想,“来吧。”
茉莉·多兰说:“天哪,天哪。一天里两次。”
“对,卡特怀特说他和你讲过话了。”
“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他回到……‘斯劳屋’了吗?”
“走起来有点瘸,但还好。”
“真是出人意料。我还想着,他要解释今天早上的古怪行为,可得费一番口舌了。”
雪莉已经不耐烦了。“他有他轻松脱身的窍门。总之,我打电话的原因——”
“那么,这就不只是个社交电话咯?”
“这,嗐。谁会那么干?”
但茉莉·多兰似乎是个风趣的人。“我很抱歉。和杰克逊的两个徒弟打交道的新奇感,让我变得特别紧张不安。请继续讲。”
“是关于一些档案的。”
“哦,天哪。我们又要在同一件事上兜圈子了吗?也许杰克逊可以直接给我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他在搞什么东西。”
“不,他不会那么做的。总之,这和他没关系,就是一次日常询问。关于信息存储?”
“你看,我总是鼓励年轻员工如果有问题就来找我,但前提是我很确定,他们不会真的这么做。你不能把问题提给,啊,数据库女王吗?”
“对,他们帮不上什么忙吧?就是个简单的问题。我只需要知道灰色卷宗在哪儿。”
“灰色卷宗?”
“就是那些疯子档案、那些怪胎笔记。”
“我知道它们被叫做什么。我只是不确定你为什么想要来问我。”
“怎么说呢,你本人就是一个整理档案的,”雪莉脱口而出,“我想你可能知道。”
一个长长的停顿。
“和杰克逊长时间接触显然也是有缺陷的,”茉莉冷冷地讽刺道,“我估计,你也像他一样,回避了大多数正式沟通吧?”
如果这个词是雪莉所想的那个意思,她大概是吧,对。
“你真应该查查自己的收件箱,年轻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