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的水位看起来很低。这么多年来,总有人讲起河水冻冰的陈年旧事;讲起桥下阴影里举办的冰雕博览会,还有溜冰人在历史悠久的地标间穿梭。但肖恩·多诺万记得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它曾干涸。若有朝一日真的发生了,那股恶臭肯定会把整个首都的人全逼疯。
除非,这种现象已经出现了。快节奏生活里的狂躁,交通中的愤怒,都隐隐透露出一种反社会的兴奋情绪。
再想想当河床上龟裂、剥落的淤泥一览无余后,那些终将暴露在世人面前的秘密。精英权贵们试图让河水冲走、沉入黑暗的所有东西,都会像死鱼一般躺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何东西都无处隐藏。
他正站在堤岸上的一棵树下。那棵树显得既忧伤又焦黄,没能提供什么阴凉;堤岸则被监控摄像头覆盖,也提供不了任何隐私。但多诺万确信组织内部总归存在混乱。他知道,虽然他们终究会把这个因提前赴约而在此地徘徊的人影,与那个将一辆曾于大约一英里外抛过尸的货车弃置而去的兜帽男联系起来;但在一段时间内,这还不会发生。他看了眼手表,好像为了证实这一点;然后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正在执行b计划,也就是二话不说,直接把它所能触及的一切都烧焦。
一时间他感觉目眩,直到本·特雷纳来到跟前,他才看见。
“肖恩。”
虽然两人几小时前才分开,他们还是握了握手。
“都还好吗?”
“我还行,”多诺万说,“那个女人呢?”
“别再担心了。就像让她静养一样。”特雷纳向四下扫视了一周,没看到什么引起他警觉的东西,“蒙蒂思呢?不太开心吧,我猜。”
一点都不开心,多诺万心想。
他说:“本,出岔子了。是我的错。”
“有多糟糕?”
“最糟的。”
特雷纳点点头。他再次望向别处,面朝着南岸,在脑海里消化着新情况的同时双眼布满阴霾。然后,他又看回多诺万。
“好的,”他说,“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困在货车里,像只鸡一样被烤熟了。实话跟你说,肖恩,他又算不得什么全人类的重大损失。”
“你现在快走吧,”多诺万说,“给那孩子打电话。告诉他都结束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好,那然后呢?我们都走了这么远了。”
“绑架人质已经够恶劣了。谋杀更是无可挽回。”
“你做了什么,拧断了他那根没用的脖子?”
“他一下子挣脱了,真见鬼。不得不说那小子有点招数。我以为他会畏畏缩缩地开始哭鼻子。”
“我们都会那样预料的。”
“我抓住了他。揍了他。就那么一拳,你知道吗?”
“你不清楚自己的力道。”
多诺万可能是清楚的,真该死。他没有考虑到的是自己的愤怒。这愤怒过去几年来同他如影随形,始终虎视眈眈地潜伏在表面之下。在停车场时,那种愤怒就一直守在他身旁,确保他不会收回拳头。他拿出有生以来用过的最大力道揍了蒙蒂思。甚至在刚一接触到对方时,他就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
一阵警笛经过,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过那是辆救护车,某个可怜虫在高温之下昏倒了。直等到那铿锵有力的笛声被这座城市的其他噪音彻底吞噬,他才又说:“你还在这儿啊。”
“我们还是可以把事干成的。”
“或许吧,或许。但我们就无法脱身了。”
“肖恩,”特雷纳说,“我们本就不可能脱身。”
瑞弗·卡特怀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挖了出来,像拌沙拉似的搅拌一番,又被胡乱装了回去。他走路时努力显得自然,但又要避免被人推搡,于是看起来就像头上顶着一只看不见的鸡蛋,在保持平衡。
尼克·达菲知道他这是干什么。
“你外公不会永远在那里保护你的。”他在护送瑞弗离开总部时说。
瑞弗仍在为突然间的时来运转不知所措。“那是什么意思?”他一手抓着手机;另一只手里则是他的自尊。只要一个意料外的动作,他就会对其中之一或两者都失去把握。
“有人把你从水深火热里救了出来。而你在这儿又不太可能有什么朋友。”
“每个人对你倒是都赞不绝口呢。”
“听我一句劝,”达菲将一条胳膊搭在瑞弗肩膀上,那个姿势离远一点看的话,貌似出于友谊;但他在捏瑞弗的时候颇知道该在哪儿用力,“就别费事回斯劳屋去了。所有那些表格和毫无意义的报告,它们一定让你头疼死了。那干脆就他妈的放弃吧,为什么不呢?尝试些别的东西,也许像麦当劳之类的。假装你不会说英语,他们就会让你火速上岗的。因为要说你的间谍生涯?恐怕比你的伙伴蜘蛛死得还透了。”
“他没有死。”
“是没有,但他们每天早上都拿一面镜子放在他嘴唇前,以便验证。”
此刻他们走出大门,来到通往公园的大路上。公园里有妈妈们推着婴儿车,一些疯狂的慢跑者还在跑步,但大多数人都成群结队地躺在他们所能找到的阴凉里。无论是出于麻木还是内心平静,一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一边听着那些几乎不加掩饰的威胁,有种怪异的感觉。
瑞弗说:“我外公就要八十岁了。当他膝关节的毛病发作时,上楼都困难,你知道吗?”
“过不了多久,你自己也会一次迈不了两个台阶的。”
“但就算在状态最差的时候,他也能二话不说把你从鞋底刮下来。”瑞弗说着,就沿那条马路走去,两条胳膊在身体两侧随意晃着,一点不像刚刚经历过一轮专业毒打的人。拐过街角,他倒在停着的汽车之间,对着下水道呕吐起来。
而现在,他回到了斯劳屋。
“我们以为你是兰姆呢。”
“谢谢啊。”
路易莎说:“你一直在总部。他们为什么把你放了?”
“我不知道。凯瑟琳还没找到吗?”
马库斯说:“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瑞弗给他们看自己的手机。
路易莎接过手机,往窗边凑了凑,让它和光线保持一定角度。画面没变——凯瑟琳,手被铐着,嘴被塞住,坐在一张床上。
“所以这就是你赶去总部的原因?”
但是瑞弗正盯着何的显示器。“那个浑蛋是谁?”
“我不喜欢你们在我后面走来走去。”何说。
“名字是西尔维斯特·蒙蒂思,”路易莎说,“为什么说他是个浑蛋?”
“他就是抓走凯瑟琳的人。你们是怎么查到他的?”
“我不喜欢你们——”
“闭嘴。”
马库斯说:“他的尸体刚刚被扔在了sw1区。”
“有人杀了他?”
“他们也会乱扔垃圾的,可别忘了。”
瑞弗没心情开玩笑。“他之前在天桥上。他就是让我去总部的人。他想要一份文件。”
马库斯记起来,当他和雪莉出去寻找瑞弗却找到了冰激凌那会儿,曾看到天桥上有个人影。或许现在最好别提这个,或者永远也别提。
路易莎说:“如果说他抓了凯瑟琳,而他现在死了,她会怎么样呢?”
雪莉拿过手机,端详起那张照片来。
瑞弗又说:“这个浑蛋想要首相的审核档案。”
“你拿到了吗?”
“就差一点。”
“她是坐着的。”雪莉说。
“什么?”
“凯瑟琳。在这张照片里。她是坐着的。”
“意思是?”
“不太常见,受害者的照片,都是躺下的。”
瑞弗盯住她:“现实中都是那样的吗?”
“对。不是。我不知道。这张照片看起来不正常,就是这样。像摆拍的。”
“你认为这是装出来的?”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就是显得不……绝望。”
瑞弗摇摇头。
马库斯问:“怎么看出来的?”
雪莉把手机递给他。“她看起来并不害怕。”
“她都被铐住了,天哪。”瑞弗说。
马库斯说:“对,她是被铐上了。但雪莉说得对,她并不显得恐惧。”
“你不会是认为她也参与了眼下这桩案子吧?”
“我无法想象她会从一辆货车上抛尸下来。”马库斯承认。
罗德里克·何说:“你们能离我的桌子远一点吗?我不喜欢被围着。”
“你冷静一点儿。”路易莎对他说。他皱起了眉。
瑞弗从雪莉手里拿回手机,又仔细看了看屏幕:凯瑟琳,手腕被铐住。她看起来害怕吗?很难讲。凯瑟琳这个人,多数时候情绪不太外露:她可能内心正在尖叫,而你完全猜不出来。也许这正是她一直以来的常态,多数时候都如此。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止不住琢磨。一看到这张照片就足以激发他的思虑。
路易莎问何:“你找到监控录像了吗?”
“没有。因为我还没开始找。”
“也许现在就是个好时候?”瑞弗说。
何大声宣布:“你们不是我的老板。”明确表示自己指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他妈的成熟点吧。”雪莉提出。
“阿门,我附议。”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楼梯的杰克逊·兰姆,郑重其事地说。
每个人都僵住了。
那两个男人来到亨格福德桥上,桥下是缓慢流淌的河水。南岸的天际线入夜后是那样诱人,而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却显得野性十足。铁路桥上有列火车临时刹住了车,停在烈日之下,车上的乘客忍受着煎熬。多诺万和特雷纳冷眼旁观着他们的困窘,两人都体验过更酷热的环境。
“那么尸体在哪儿?”特雷纳问,“蒙蒂思的。留在那辆车里了?”
“不,我把它扔到安娜·利维亚·普鲁拉贝尔餐厅外面了。”
特雷纳愣了一下才说:“你没开玩笑,是吧?”
“如果我把他留在货车里,他们就可以让这件事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他只是失踪而已,或者睡觉时心脏病发作了。而现在这么一弄他们就无法掩盖了,至少没那么简单。于是他们不得不接着和我们周旋。”
“你和谁联系过了吗?”
“和英格丽德·蒂尔尼女爵,对。”多诺万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空,“这该死的天气,这么热。真不正常。”
“在这种情况下,倒是很合适。你说呢?”
“说得对。”
他们继续走。
特雷纳问:“那她怎么说?”
“她说我们用斯劳小队的人,就是斯坦迪什的同事。我这才知道她一直有所隐瞒。这个斯劳部门,就是他们把犯过错的人派去的地方。”
“那我就充满信心了。”
“我们并不需要他们做任何事。他们只要带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然后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