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要到天黑以后吧?”

多诺万点点头。

特雷纳说:“那现在我们就得耐心等着了。”

“你宁可身处战火当中,不是吗?”

“向来如此。”

这两个男人,曾在高墙之下共同躲避过射进砖面的子弹;此刻又一起大笑着,跨过了泰晤士河。

兰姆把夹克往衣架上一扔,掉了。“把它挂起来。”他也没具体指定让谁干,只是从屋里另外那张被何堆满各种软件包装和油渍斑斑的披萨盒的桌子下面拉出椅子。坐下时他顺手把那堆东西扫到了地上。“这就好多了。说起来,我记得你们可都有活儿要干的吧。”

何说:“我让他们都回自己屋里去,但是——”

“好,好,闭嘴吧。”兰姆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他从广袤的大自然里带回一身烟草和汗臭的气味,似乎还乐得让它们在室内四处流通。“那么,我们大家都在看什么呢?”

路易莎说:“我们找到了绑架凯瑟琳的人。”

“西尔维斯特·蒙蒂思,”兰姆说,“以前是彼得·贾德的密友,现在是人行道上的一摊烂泥。”他察觉到他们的困惑,报以惯常的一声冷笑,“怎么,你们还想给我个惊喜?”

“贾德也脱不了干系,是吧?”

“天哪,天哪,”兰姆语带钦佩地说,“我一直以为每天晚上的激烈运动已经把你的脑子震坏了,原来它还能转得起来。”

何迷惑地看向路易莎。

雪莉则强忍住咯咯笑。

兰姆说:“那你呢,卡特怀特?目前为止今天过得还有趣吗?”

“今天……很不一样。”

“可不是嘛。在总部里跑了一圈?你是安全局的,不是‘秘密七人团’。你早就该明白了。”

“蒙蒂思给我发了这个。”

他给兰姆看了手机。兰姆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东西,转瞬就消失了。他撇了撇嘴:“你看得出她害怕了吗?”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雪莉大声说。

“对,还有当你把一个女人绑起来的时候,我相信你会绑得很紧的。”兰姆把手机扔回给瑞弗,“蒙蒂思的手下是一支猛虎队,受雇于贾德。而你呢,你这个白痴,正好被他玩得团团转。”

马库斯说:“那是谁打死的他?”

“老虎就是这样的,不是吗?其中有一些原来是真的老虎。”

“那么他们到底是在测试谁?”瑞弗问道,“我们还是总部?”

兰姆盯住他,感觉好像足足一分钟过去了——考虑到那毕竟是兰姆,可能还真有一分钟之久。然后他开始放声大笑。不愧是兰姆,用上了一整套身体语言:他的身体在颤抖,粗犷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他的头向后仰着,看起来像个邪恶的小丑。一颗衬衫纽扣裂开了,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肚子对着房间眨了眨眼。

“哎呀呀,”他最后说道,“抱歉,但那实在太他妈的好笑了。我们还是总部。下一步你就想申请一张杀人执照了吧。”他用袖子抹抹眼睛,然后幽默就消失了。“你还真的认为贾德想要测试斯劳部门有多高效或者安全可靠?他是想把这个地方团成一团丢进簸箕里,而我说‘这个地方’的时候,也包括了诸位喜剧演员。”

“但他的计划最后出现了逆转。”马库斯说。

“还有一线希望,”兰姆表示同意,“他的老朋友蒙蒂思明天就变肥料了,而你们,你们这些幸运鬼,还能活着再混一天。因为你猜怎么着?鉴于现在老虎们反噬了自己主子,他们就提出一套全新的计划,结果你们也被点了兵。斯劳小队就要参与现场行动啦。你们四个上。”

“我们有五个人。”何提出。

“哦,你也在这儿?把水烧上,好孩子。我渴得要命。”

何窃笑起来。

没人陪他笑。

于是何不情愿地从椅子里站起身,转头去了厨房。

“上什么?”马库斯问。

兰姆说:“听说过疯子档案吗?”

“是他们称呼灰色卷宗的说法。”瑞弗说。

“我就料到你会知道。外公讲过这个睡前故事,是吧?那继续说吧。”

瑞弗说:“灰色卷宗是安全局有关阴谋论的记录。‘9·11’,‘七·七’,洛克比空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都是偏执狂的百宝箱。”

“别忘了还有那些更诡异的扯淡。”兰姆说。

“对,”瑞弗说,“唐宁街被蜥蜴人领导,王室家族是外星人,不明飞行物频繁造访,还有苏联从未真正解体,而是自从一九八九年以来实际统治着世界。”

“这些都是官方记录?”马库斯说,“真的吗?”

瑞弗说:“它们是对既有言论的概述。早在‘二战’时人们就发现,强化的通讯条件不仅让信息传播得更快,也导致了流言蜚语满天飞。那时有谣言称丘吉尔已被刺杀,换成了一个替身;这个消息按我们今天的说法就是发生了病毒式传播,继而严重打击了士气。”

“敌方假情报。”路易莎说。

“然而它却是民众自己编造出来的,”瑞弗说,“而有了互联网,你若在早餐时产生一个偏执幻想,到茶歇时就可以得到一名狂热的追随者。总而言之,安全局很早以前就发现,当你了解到人们愿意相信什么,要掩盖某些令人不适的真相就容易多了。于是就有了灰色卷宗。”

“所以里面有些是真的?”雪莉说。

路易莎自言自语地说:“只要扔出的飞镖足够多,你总归能击中靶子。”

“嗯哼,”瑞弗说,“几年前,如果你声称西方情报部门在密切监控人们的电子邮件,还会被耻笑。”

“所以里面有些就是真的。”雪莉说。

瑞弗耸耸肩。“即便是彻头彻尾的胡扯,也值得了解有什么人在相信。因为他们就是那种可能会绑着自杀式武器出现在本地购物中心的家伙。所以如果这类谣言出现了,安全局就会持续跟踪、监控、记录、储存。”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的工作最愚蠢。”

“大多是外包出去的。有些人就乐于在互联网上冲浪度日,研究各种疯狂的理论。安全局雇佣了其中一些,就像征召了一批训练有素的屎壳郎。”

“听起来不怎么可靠。”马库斯表示反对。

“嗯,他们可能不会被告知是在为军情五处工作。”

“不过他们可能会这么认为。”

“但谁会搭理一个彻头彻尾的技术宅说的话呢?”

“说起这个。”兰姆开了腔。

何在门口停住脚步,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什么?”

“没什么。”兰姆接过茶,拿桌面上剩下的一张软件包装当了托盘。何想抗议又咽了回去,回到座位上。“那么,现在你们明白了。那就是本阴谋论大全,十几岁男孩和中年老处女们的睡前读物。幸亏我们赢得了冷战,对吧?”

“这和我们又怎么会扯上关系?”路易莎问道。

“是他们要求的,那个蒙蒂思所谓的猛虎队,”兰姆挠了挠腋窝,又把手伸到屁股下面,“他们想要那份疯子档案,而你们就要协助他们拿到它。”

“为何是我们?”瑞弗说。

“这个嘛,我们已经可以确定他们是一帮白痴,”兰姆说,“不然他们还能找谁?”

马库斯说:“那它们保存在哪儿?那些档案。”

“我很高兴你问起来。”兰姆把自己从椅子里支起几英寸,悬在半空。众人做好了准备。而后只见他摇摇头,又把身体放了回去。“还没来呢。”他说。接着又说:“哦对了,那些档案在哪儿?你们去查查吧,好吗?”

“何不能查吗?”

“你语气变了啊。今天早上叫他没用的笨蛋的不也是你吗?”他看向何,“他说的。不是我。”

何感激地点点头。

“是‘浑蛋’,我和他说。你这没用的浑蛋。”他看回马库斯。“你还在这儿?”然后他冲雪莉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你,去跟他搭伙,或者随便做点什么。”接下来他那根手指又指向瑞弗,“至于你——”

“何不能查吗?”瑞弗说。

“何、何、何,”兰姆说,“好像这里是冒出个圣诞老人的‘贫民窟’。”

“圣诞屋。”

“还‘祝你健康’呢。至于你,还有你,”——包括了路易莎——“去查查这支猛虎队背后是谁。他才是我们要对付的人。都清楚了?”

一个撼天动地的屁,毫无征兆地迸发而出。

“啊,好极了。我还担心它被困住了。行了,滚蛋吧,你们这帮人。带着答案回来,五点整。”

这份空气添加剂让他们巴不得一哄而散,但兰姆把路易莎叫了回来。“你去年搞过网络干预,对吧?就是在盥洗室里闲逛?”

“聊天室。”

“无所谓了。等查出我们的嫌疑人是谁,你看看能否在任何可能的地方找到他的蛛丝马迹。香蕉都是成排长在树上的,或许他也一直在寻找同伙。既然他想要疯子档案,了解一下缘故也好。”

路易莎说:“你知道的吧,无论他是谁,可能都不会在网上用自己的本名?”

“那是问题吗?”

“呃,这就有点像找一辆车,却不知道它的品牌、颜色或登记信息。”

“如果你不接受挑战,也就不会成长。”

路易莎盯着他。

兰姆一耸肩。“我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邮件。有些麻烦事必须得处理掉。”

“这件事总部介入得有多深?”

“那又有什么区别?”

“每次我们卷入戴安娜·泰维纳的一个什么计划,就会有人受伤害。”

“我希望你不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只是个看法。”

“这个嘛,你知道他们常说,”兰姆说,“每个人都有看法,就像每个人都有屁眼。”他露出一口黄牙,“而你的闻起来很臭。”

路易莎走后,他转向正在闷闷不乐地盯着自己那些屏幕的何:“准备好做点儿真正有用的事了吗?”

“……大概吧。”

“这才是好样的,显示器小猴子。”

他告诉了何他想要什么。

是因为炎热。因为炎热和那瓶酒,但主要是炎热。

但主要也是因为那瓶酒。

凯瑟琳觉得饿了,但她不能吃东西,因为一吃就会破坏托盘的整体感。如果她吃了那个三明治、苹果或燕麦棒,或者喝了那瓶水,就会注意到那瓶酒,所以最好还是让一切保持原状,让那瓶酒融入背景里。只要她一直不去理会它,它所构成的威胁就会失效,也就没有危险了。

她刚刚泡了个澡(这算是哪门子绑架,他们还往你的监狱套间里送饮料?),但此举也令她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因为浴缸正是她发现查尔斯·帕特纳尸体的地方。向太阳穴开枪并不像听起来那么干脆利落。当一只脑袋里的内容物发生移位,可就难保整洁了。她让洗澡水慢慢排掉,只穿着衬裙回到卧室。那小小一瓶皮诺酒,像只手榴弹似的静候在那里。

帕特纳有时会叫她“钱班霓”,那是一种随口流露的喜爱。他自杀时她的酒瘾已戒掉一阵了,而且自那以后始终保持着清醒。那为何现在这瓶酒会令她困扰呢?

“清醒的日子都不算白费。”

一个多么熟悉的念头——那是她睡前的一句口头禅,是她结束每日奔波时的一段装饰音。清醒的日子都不算白费,意思就是无论她在某天里做成或没做成什么其他事,到了“紫罗兰时刻”回顾这一天时,她总能将保持清醒作为今日的成就。每个清醒的日子都为她保持的总数加了一天,虽然她并没像许多正在戒酒的人那样记录天数,她也无须这样做:每个单独的日子是唯一值得点数的日子,因为她就活在当下。

不过,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口头禅还有另一层理解。如果清醒的日子都不算白费,那也就没人能从她那里扣去一天。即便今天意外犯了错,清醒的总天数还是不变的。此后无非就是她不再增加天数了。就像银行里的钱一样。如果你没能往里存,也并不意味着总额会变小。

她返回浴室,往脸上拍了点水。也许她应该吃了那颗苹果,再喝了那瓶水。酒瓶仍能被三明治挡住,还有那个不管什么口味的燕麦棒。什么样的绑匪会给你送燕麦棒?这未免也太荒唐了。她可以把酒和水掺在一起,那样就几乎尝不出来了,像吃药似的。如此一来它就能消失了,而她也不必再惦记。

浴室里没有镜子可供她对照其中自我说服。她无法看着自己的眼睛扪心自问: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说真的,她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从来没有酒精成瘾者能真正度过这个阶段,她明白,但她就是愿意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做到了;正如她的同事们也出于同样心理,要让自己相信他们的事业或许还能东山再起。因为,信念与实际相信与否并不相干;它只是人们用来寄托希望的地方。但她还是要为自己辩解,她已经通过了自己或他人为她设置的每一项考验。一段时间以来,在他们晚上一起坐在他办公室时,杰克逊·兰姆总是习惯性地为她倒上一杯威士忌。她还从没屈服过,但常常好奇万一她动摇了他将作何反应。她想他会把酒杯夺走,或许这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怀疑他就是喜欢测试别人求生本能的极限所在,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的极限多年来饱受严苛的考验。至于这场考验的具体形式,她从没听他提起——关于兰姆,她一度产生过这样一种看法:当他们推倒柏林墙时,他就为自己筑起了另一堵墙,从此以后活在那后面。一个人一旦像那样自我封闭起来,外人就很难理解了。所以她也许是对的,也许错了:当兰姆引诱她喝酒时,有可能就是想让她失败。要记住,重要的是她还没有。

除此以外,有天晚上——她的机会来了——他的酒喝完了,于是不得不把自己给她倒的那杯拿了回去。情况将会变得很妙。一旦他把那杯也喝掉,她就要把自己存在办公桌抽屉里的那瓶酒拿出来,只要他还没在时机到来之前就找到并喝掉它。那同样也是一种胜利。不过,当然了,如此争强好胜也就等于承认,她加入了这场游戏。

回到卧室,那瓶红酒还在恭候她,执拗地站在那只未被染指的托盘里,于炎热的空气中闪闪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