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基地,早就应该搬走了。或者趁着基地还在的时候办完该办的事。而且谁会买下一栋房子、背上房贷,就为了完成一个任务?他们中一大半的人是贷款买房,所以才会被何查到。”
兰姆说:“不,别停下,继续说。没人说话太压抑了。”他继续看着天花板,双手开始翻找打火机。
她说:“如果你开始抽烟,我就把窗户打开,这屋里已经很臭了。”
兰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举在头顶,在手指间搓动。她能听见他思考的声音。
他说:“十七个人。”
“十七个家庭,其中一些拖家带口。你觉得他们的孩子知情吗?”
“有多少个?”
凯瑟琳看了一眼资料。“大概十二个孩子,大部分二十多岁了,至少有五个人还常驻在村里。瑞弗说——”兰姆突然坐直了身子,她的思路被打断,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们为什么要假设他们彼此知情?”
她说:“呃……因为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住了二十年?”
“哦,他们晚餐聚会时肯定都在聊这个。”他的声调变高了,“我有没有说过,我和塞巴斯蒂安一起潜入过克里姆林宫?那时候最多就是聊聊要不要再来杯夏布利。”他又开始翻找打火机,“长期卧底都是单独行动的,没有交接人,只有激活暗号。干完一票就继续潜伏,中间能隔上好几年,从来不和其他人联系。”
他的表情变得像牛蛙一样,不知不觉就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凯瑟琳穿过房间,拉开百叶窗,打开窗户。他没有说话。黑夜涌进屋内,急切地探索着这个全新的空间。
他说:“想想吧。柏林墙塌了,苏联解体,无论这个间谍网原本是为了什么,现在都已经没用了。所以我们假设创造了亚历山大·波波夫的幕后主使暂且搁置了原本的任务,但没有把这群人叫回家,反而是送到了郊区,为什么?”
凯瑟琳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他们花了很多年融入英国社会,有自己的工作,在各自的领域都很成功。然后他们接到了指令,搬到郊外,和无数其他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也许他们已经不是卧底了,也许他们接受了自己在这里的身份。”
“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兰姆说。
“所以我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退休小镇。”
“但有人想把他们叫醒。”
“无论如何,”凯瑟琳说,“最好还是先通知瑞弗。”
莫尔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挂满霜的瓶子,瑞弗甚至看不出商标。他在架子上找到两只玻璃杯,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打开瓶盖,把酒倒进两只杯子里,递了一杯给瑞弗。
“就这样?”瑞弗说。
“怎么,你还想加一片柠檬?”
“我们摸着黑穿过了整整七英里泥地,你所谓的顶级机密就是几杯免费酒水?”
“都不到两英里,”莫尔特指出,“而且天上还挂着四分之一个月亮。”
刚才在荒野上,一辆巡逻吉普驶过,他们不得不趴在地上躲藏起来。车前灯劈开黑夜,照在昆虫上,像浮在空中的碎玻璃,一闪一闪的。没过多久他们就穿过了铁丝网,并不是格里夫·叶茨带瑞弗走的那条路。出来之后也不是乡村小路,而是一条柏油路。瑞弗沿着道路向前走了一分钟,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条公路,而是飞机跑道。接着他看到了前方建筑的轮廓,是飞行俱乐部的机库。旁边还有栋更小的房子,那就是俱乐部的屋子。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里比起俱乐部更像是多了一些家具的车库。比如莫尔特刚才搜刮的那个冰箱,除此之外还有几把椅子,一张堆满纸质文件的旧桌子,一堆硬纸箱,半遮在塑料膜下。光源是天花板上的灯泡。通往这个藏宝处的钥匙就放在正门顶端的一根横梁上。如果不是汤米·莫尔特知道钥匙在哪儿,瑞弗也会首先去搜索那个地方。
此时汤米·莫尔特正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空杯子,像是想不明白它怎么就空了。
瑞弗说:“我猜你不是俱乐部的会员?”
“这里也算不上是俱乐部。”汤米说,“没有那些条条框框,会员名单什么的。”
“所以你不是会员。”
他耸了耸肩。“如果他们想把门锁上,就会把钥匙放在找不到的地方。”
冰箱上除了账单和剪报还贴着一些照片,其中一张里凯莉穿着飞行服,戴着头盔,笑得很开心。其他照片上则是凯莉的朋友们:达米恩·巴特菲尔德、杰斯·布拉德利、西莉亚和大卫·莫登。其他人瑞弗叫不上名字。一个更年长的人站在飞行俱乐部引以为傲的小飞机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穿着熨烫平整的裤子和带银色纽扣的夹克,他看起来像一个飞行员。
“那是雷·哈德利,对吧?”
“没错。”汤米说。
“他哪来的钱搞到这么一架飞机?”
“没准儿他赢了彩票。”
哈德利是俱乐部的创始人,如果一个不算俱乐部的俱乐部也能有创始人的话。是他鼓励凯莉和她的朋友们去上飞行课,也是因为他,这个车库和旁边的机库成了他们生活的中心。
某次聊天时,瑞弗问凯莉她怎么负担得起飞行课的价格,她看起来很迷惑,解释说是父母付的钱。“也没比骑术课贵多少。”她说。
桌子上立着一个日历,日期写在小小的方格里。有一些被红色马克笔打了叉。瑞弗注意到有上周六,上上周的周二,还有明天。日历下面用蓝丁胶黏着一些明信片:夕阳和海滩,全都是很遥远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出去一下。”他对汤米说,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才接通。
打电话的人是凯瑟琳·斯坦迪什,不是兰姆。
“这件事可能听起来很奇怪。”她说。
凯瑟琳走了,兰姆关上窗户,拉好百叶窗,拿出了藏在抽屉里(他知道很老套)的泰斯卡,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着酒,眼神开始放空。如果有人在看,肯定会以为他要开始酒后小憩了,但兰姆睡觉时并没有这么安稳,总是伴随着突然的抽搐,有时还夹杂着谩骂。此时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边闪着水光,稳如磐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道:“为什么是阿普肖特?”
如果凯瑟琳在的话,肯定会说:为什么不呢?总得选个地方吧。
“但就算是在别的地方,我也会问为什么。”兰姆回答道。
但那些人不在别的地方,而是在阿普肖特。
选择这个地点的人有着克里姆林级别的头脑,就算选择早餐都会三思而后行。也就是说,和地图与图钉无关,选择阿普肖特肯定是有原因的。
兰姆闭着眼,回想起国家测量局绘制的阿普肖特地图。自从他把瑞弗·卡特怀特派到当地,他就每天研究一遍这张地图。阿普肖特比周围的城镇更小,是一个小村落,附近没有具备战略意义的地点。它只是安静地位于英国乡村的中心,吸引游客和摄影师前往。你能在这种地方买到古董摆件和昂贵的毛衣。当你厌烦了城市生活就会过去看看。如果让你想象英格兰,又看腻了白金汉宫、大本钟和议会大楼,你脑海中浮现的就是那样的景色。
或者至少,他纠正道,对于一个克里姆林的头脑来讲,那就是他想象中的英格兰。
兰姆动了动身子,坐了起来,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喝掉,两个动作无缝衔接。然后他伸出一只胖手去摸衣架,发现外套已经穿在身上了。
已经很晚了,但他还醒着。而在兰姆的世界里,如果他还醒着,其他人就没理由继续睡觉。
他要撬开一个俄罗斯大脑,于是他离开了斯劳部门,向西走去。
瑞弗说:“你干了什么?”
凯瑟琳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说过的话:“你在报告里提到的一半名字,巴特菲尔德、哈德利、特罗珀、莫——”
“特罗珀?”
凯瑟琳停了下来。“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还有谁?”
她继续读名单:巴特菲尔德、哈德利、特罗珀、莫登、巴奈特、萨尔蒙、温菲尔德、詹姆斯,还有其他……总共十七个人名,大部分瑞弗都遇到过。温菲尔德——瑞弗在圣约翰教堂见过这个人,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就像一只鸟,眼神和嘴巴都很犀利。以前在bbc工作。
“瑞弗?”
“我在。”
“我们觉得b先生是去阿普肖特见联络人,可能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瑞弗。蝉的间谍网是真实存在的,就在这里,此时此刻。”
“名单上有没有汤米·莫尔特?”
他能听到她翻资料的声音。“没有,”她说,“没有莫尔特。”
“嗯,我也觉得应该没有。”瑞弗说,“好吧,路易莎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那个会议就在明天了,你的老朋友蜘蛛·韦布和他的俄罗斯人,但是……”
“但是?”
“兰姆查了那个撞到明的女人,看门狗结论下得太早了,直接提交了意外死亡的报告。”
“天哪,”他说,“路易莎知道了吗?”
“不知道。”
“帮我看着点她,凯瑟琳,她已经觉得明是被谋杀的了,如果让她找到了证据……”
“我会的,但你怎么知道她的想法?”
“因为我也会这么想。”他说,“好吧,我会小心的。但目前为止阿普肖特就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一个风景优美但偏僻无名的小村庄。”
“罗迪还在查,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
瑞弗在黑夜中多站了一会儿。凯莉,他想道,凯莉·特罗珀——也许是她父亲,是的,他以前是在首都工作的大律师。也许他是那种老派克里姆林宫会利用的长期卧底。但是柏林墙倒塌时他女儿还没出生,怀疑她和这个间谍网有关实在没有道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怎么可能孕育出新一代的冷战斗士呢?就算有可能,他们又是为什么而战呢?为了复活苏联吗?
瑞弗透过窗户看到汤米·莫尔特倒了更多伏特加,又从口袋里拿了什么东西放进嘴里,用酒精冲了下去。他依然戴着红帽子,帽子底下钻出来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可笑。他下颌的皮肤紧绷着,长着白色的胡茬。虽然他的眼神颇有神采,但看起来有些疲惫。那顶帽子很活泼,和他周身的氛围格格不入。
瑞弗转身看向机库,通向跑道的大门被挂锁锁了起来,但是侧门并没有上锁。他走了进去,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有空荡荡的回声。他用笔式手电筒照向内部,同样什么都没有。飞机停在阴影中。那是一架赛斯纳天鹰,他从来没近距离接触过,但见过它在阿普肖特的上空翱翔,看起来就像一架玩具飞机。实际上它也没多大,高度只到瑞弗身高的一半,长度则是高度的三倍左右。这是一架单引擎飞机,能载四名乘客,机身是白色的,带蓝色条纹。他伸手去摸了摸机翼,触感很冰冷,却能让人感觉到温暖的可能性。之前他一直无法想象凯莉开飞机的模样,只知道她会驾驶,却没有实感,现在他明白了。
机库里面很空旷,所有东西都堆在墙边。一辆平板手推车把手竖起,像一匹木马。里面装的东西盖在帆布下,帆布用晾衣绳固定在推车上。瑞弗不得不用嘴叼着手电,努力解开绳结,最后终于将帆布掀开。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整整三大袋子,他伸手摸了摸,和飞机一样是冰冷的,但同样有着温暖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两支飞镖刺进了他的脖子。
一道光击中瑞弗的大脑,世界变成了烟雾。
***
温特沃斯语言学校很安静。霍本高街文具店楼上三层的办公室里没有亮灯,正和兰姆的心意。他更希望尼古莱·卡廷斯基正在睡觉。在晚上这种时候被人从梦中惊醒能唤起以前的回忆,让他在面对质问的时候更听话。
大门和斯劳部门的一样是黑色的,很沉重,饱经风霜。斯劳部门的正门已经好几年没打开过了,这扇门却每天都有人在用。兰姆把撬锁工具伸进钥匙孔时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推开门时铰链也没有吱呀作响。进屋后他在原地等了一分钟,让眼睛习惯黑暗,也让自己融入建筑中,然后才开始向楼梯进发。
只要兰姆想,他可以做到完全隐匿自己的气息。明·哈珀曾经说这是因为他在自己的地盘上。他熟知斯劳部门的每一根木板,知道踩到哪里会发出声音,甚至还自己修理过地板。但是明·哈珀已经死了,他又懂些什么?兰姆悄无声息地爬上楼,在学校门口停了一会儿,透过结霜的窗户看向里面。但他也可能只是做出了一副观察的样子,无论如何,这一瞬间的停顿足够他撬开门进屋,然后同样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他再次停在原地,等待着被自己扰乱的空气沉静下来,但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屋里没有人。通向隔壁办公室的门微微敞开,那里也没有人。这里唯一的活物就是兰姆自己。一束束街灯穿过百叶窗,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光线,能看清书桌底下有一张叠起来的露营床。薄薄的床垫绕着金属架叠起,就像某种挑战人体极限的瑜伽姿势。
兰姆没带手电筒。在一栋漆黑的建筑中打开手电几乎相当于大喊这里有贼。相反,他打开了安格泡台灯,冷黄色的光照亮书桌,溢向房间四处。眼前的一切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书架上同样摆着厚厚的一沓册子,桌面也和上次一样堆满了纸质文件。他打开抽屉,翻着里面的纸张。大部分是账单,但其中还有一封信。信是手写的,从信封的开口处探出来。这竟然是一封情书,甚至不是激情洋溢的那种,而是表达分别之痛的情书。看起来尼古莱刚刚结束了一段恋情。他会做出这种事,甚至会和人恋爱这件事本身都不会让兰姆感到惊讶。但确实很奇怪,卡廷斯基为什么把这封信留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只要有人非法侵入,翻一下他的书桌就能找到。卡廷斯基不算高端玩家,只是无数破译员中的一个,叛逃之前摄政公园几乎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即便如此,间谍工作还是应该教会了他莫斯科规则,而莫斯科规则是永远不该被忘记的。
兰姆把信放了回去,翻开一本工作日志。今天没有标出来的日程,今年的其他日期也是空白的,接下来的一连串日期也是同样的空白。兰姆翻到最后,找到了附录,上面简单写了些记事、首字母、时间和地点。他放下日志,隔壁的小办公室里有一个文件柜,里面放的都是衣物。马克杯、剃须刀和牙刷都在架子上。门后挂着一件衬衫。角落里有一个蓝色的冷藏箱,里面装着橄榄和鹰嘴豆泥、火腿片和一块发霉的面包。他在橱柜里找到了一堆空药瓶,瓶身上没有贴处方标签。其中一个上面写着艾克西莫黄素。他拿了一瓶塞进兜里,又检查了一遍房间。卡廷斯基确实住在这里,只是现在不在。
兰姆关上了台灯,离开学校,锁好身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