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弗走进酒吧,两桌人跟他打了招呼。他不禁想道:在伦敦,就算你连续几年光顾当地酒吧,死后人们都不知道该在你的花圈上写什么名字。但也可能是他的问题,瑞弗只有在伪装成别人时才能这么快交到朋友。他回应了那两桌人的问候,来到了巴特菲尔德夫妇的桌前。斯蒂芬和麦格·巴特菲尔德手边都放着一杯酒。凯莉站在吧台后,正在用茶巾擦拭玻璃杯。
“好久不见。”她说。
她在捉弄他,但是没关系。
他点了一杯矿泉水,她扬起了眉毛。“发生了什么好事?”她说着倒了一杯水,瑞弗心里忽然刺痛了一下,希望不是他的良心在作祟。就算他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凯莉,也会想和她认真地发展一段关系。但他很确定,如果她发现他一直在说谎,肯定会砍掉他的——
“腌鸡蛋?”
“什么?”
“你想要个腌鸡蛋吗?是一种很受欢迎的当地美食。”
她字正腔圆地说道,好像在请他回想最近吃过的其他当地美食。
“很诱人,但还是算了吧。”他说,“今天晚上飞行俱乐部没有活动吗?”
“格雷格刚才来了一趟,你想找谁?”
“想找的人就在眼前。”他小声回答道。
“小心,隔墙有耳。”
“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好啊,”她说,“我们迟早能把你培养成一名优秀的间谍。”
回到巴特菲尔德那桌时,这句话依然回荡在他的耳边。
斯蒂芬和麦格是飞行俱乐部成员达米恩·巴特菲尔德的父母。斯蒂芬曾经从事出版业,现在已经退休。麦格和朋友在莫顿因马什共同经营一家精品店。用斯蒂芬的话说他们就是:身在乡村,心系城市。虽然住在乡下,但他们很乐意每个月去伦敦吃两顿饭,走亲访友、看看戏剧。“感受一下文化气息。”但平时也愿意戴一顶斜纹呢帽,穿一件绿色v领毛背心,再拿一根镀银的拐杖,正所谓入乡随俗。
他问瑞弗:“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毕竟才刚开始。”
“还在调查阶段?”麦格说。她虽然看着瑞弗,但修长的手指正焦虑地摆弄着面前的烟草、烟纸和一次性打火机。今晚她用一条黑色的丝绸头巾裹住了灰白色的金发,穿着一条长及脚踝的裙子,银色的丝线闪着光,黑色的开衫有两个很深的口袋,还裹着一条带红色流苏的披肩,就像一个离开了沙漠的贝都因人。她眼角的皱纹,还有她穿的衣服都在暗示她烟民的身份。在伦敦他可能只会觉得她是个老嬉皮士,但在这里她看起来更像个隐居的女巫。瑞弗完全可以想象她给患了相思病的情郎调配魔药的样子——如果现在还有人用“情郎”这个词的话。可能这里还有吧,但城里人肯定不这么说了。
比如坐在另外一张长椅上的小情侣,看起来挺甜蜜的。
“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调查阶段完成的。”他说。伪装成一个作家实在太容易了,甚至有些好笑。“写下来反而是最轻松的部分。”
“我们之前还和雷说起了你,你见到他了吗?”
瑞弗还没见过雷蒙德·哈德利,但早就听闻他的大名。他可以说是这个村子的中心人物。他是教区委员会成员,学校董事会成员,任何需要签名的地方都有他的名字。他还是飞行俱乐部的荣誉顾问。雷蒙德是个退役飞行员,停在国防部附近的那架小飞机就是他的,但瑞弗一直摸不清他的行踪。
“还没见过。”
因为哈德利总是恰好离席,或者随时可能回来,但就是不出现。阿普肖特除了这家酒吧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但过去这几周里,哈德利设法找到了其他可以消磨时间的场所。
“雷当时和基地的那些干部走得很近。”麦格继续道,“总往那边跑,是不是,亲爱的?”
“当时但凡有一丝机会,他肯定会加入的。现在也是。我敢说他为了开那些美国喷气飞机甚至愿意捐一个肾。”
“你们居然还没碰到过吗?”麦格说,“他肯定是在躲着你。”
“其实我今天早上好像看到他了,他在去商店的路上,个子很高,光头,是不是他?”
麦格的手机响了,时机也太糟糕了。“是我儿子。”她说,“我接一下。达米恩,亲爱的,对,不,我不知道,去问你爸爸。”她把手机递给斯蒂芬,然后对瑞弗说,“抱歉,亲爱的,我要去抽根烟。”然后她拿起了手头的那些东西,走向门口。
达米恩的车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这通电话应该会打很久,斯蒂芬·巴特菲尔德抱歉地对瑞弗扬了扬眉毛。瑞弗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回到了吧台。
酒吧的橡木横梁上贴着纸币,墙壁粉刷成白色,上面挂着农具。角落里挂着阿普肖特这些年来的照片,大部分是在草坪上拍摄的,照片里的人从黑白两色变成七十年代的嬉皮风,最近的一张照片里有九个年轻人,比之前的几代人更加自如地展示着自己的年轻靓丽。他们站在一条柏油路上,有三位女性,凯莉·特罗珀站在中间,背景里还有一架小飞机。
他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在看这张照片,认出了刚才给他倒酒的女性。然后一个男人走到他身边,看起来和瑞弗差不多年纪,但是更强壮,脑袋像一颗保龄球,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骨的形状,脸颊和上唇也留着同样短短的胡须。男人的眼神锐利,带着一丝奸诈和怀疑。瑞弗在其他酒吧里也见过这种眼神,虽然不总是伴随着麻烦,但当麻烦发生时,他们往往就在附近,或者位于事件的中心。
“你是谁?”
礼貌一点总是没错的,瑞弗想道。“我叫沃克。”
“是吗。”
“乔纳森·沃克。”
“乔纳森·沃克。”男人用奇怪的声调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瑞弗这样的弱鸡怎么可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你呢?”
“关你什么事?”
这时第三人终于插嘴了,酒保轻快地说:“你,别胡闹了。”然后她又对瑞弗说,“他叫格里夫·叶茨。”
“格里夫·叶茨。”瑞弗说,“我是不是应该用那种傻兮兮的语调再重复一遍?抱歉,我还不是很熟悉你们这里的习俗。”
“你觉得自己挺聪明,是吧?”叶茨说着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瑞弗脑海中响起了外公的声音。你才刚开始卧底五分钟,就要在酒吧里和人发生争执?卧底这两个字你懂不懂什么意思?“上个聪明人是个该死的城里人,租了一夏天詹姆斯的房子,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瑞弗只能回答:“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直接滚回老家了,是吧?”格里夫·叶茨停顿了一下,大笑起来。“直接滚回老家了。”他又说了一遍,狂笑不止,直到瑞弗也加入他,给他买了一杯酒。
那是瑞弗来到阿普肖特的第一晚,后来就顺利多了。格里夫·叶茨是村里的异类。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比飞行俱乐部的成员更年长一些。他不太和他们接触,一半是出于嫉恨,另一半则是露骨的反感。
他现在不在酒吧里,但人称红色安迪的安德鲁·巴奈特却在。他在九七年选举的时候投票给了工党,所以落了这么个昵称。此时他把没喝完的酒和没做完的数独放在桌子上,人却跑到了别处。
附近没有其他人,于是凯莉又对瑞弗露出了笑容。“你好啊,又见面了。”
他还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我还没请你喝一杯呢。”
“下次我不当班的时候吧。”她对着他手里的杯子点点头,“而且不要矿泉水。”
“你明天也上班吗?”
“还有后天。”
“那明天下午见?”
“你这是要养成习惯了,嗯?”和女性上过床之后,她们会用一种特定的眼神看你,此时凯莉就这样看着他。“我和你说过了,我明天要去开飞机。”
“当然了,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吗?”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上面的一切都很特别。”
“所以要保密。”
“你会知道的。”她倾身向前,“但我今晚十一点半就下班了,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继续?”
“我也想,但是今晚有点忙。”
她扬起一边眉毛。“有点忙?晚上店铺都打烊了,有什么可忙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
“你好啊年轻人,在跟我们美丽的酒吧员工搭讪吗?”
红色安迪刚刚抽了一根烟,从外面回来,外套上都是烟味。
“安迪。”瑞弗打了声招呼。
“我刚才在外面和麦格·巴特菲尔德聊了聊。”他停下喝了一口酒,“再帮我倒一杯,凯莉亲爱的。也给咱们这位客人倒一杯。麦格说你的小说进展不错。”
“不用帮我点了,谢谢。我要走了。”
“可惜,我还想听听你的进展怎么样了呢。”安迪·巴奈特是所有人的噩梦,他是真正的当地作家,自出版的回忆录受到评论界的一致好评,可惜销量惨淡。当然,你只要认识他两分钟就一定会知道这件事。“我很愿意帮你看看稿子。”
“我一定第一个给你看。”
后面一阵风吹来,又有人走进了酒吧。巴奈特说:“麻烦来了。”
瑞弗不用转身就知道来者何人。
天快黑了,路易莎来到大理石拱门,穿行在年轻的外国游客之间。她躲开巨大的双肩背包,呼吸着夜晚的空气,闻到了汽车尾气、香水、烟草和公园里落叶的味道。她走上阶梯,打开一张小地图,停下脚步。盯着地图看了两分钟之后,又把它收了起来。如果有人在跟踪她,那么他们的技术肯定相当高超。
虽然应该没有人会来跟踪她。她只是一个晚上出来找乐子的女孩,街上到处都是这种人。一群又一群新鲜的年轻人,有些没那么新鲜,有些没那么年轻。今晚路易莎也焕然一新,穿着黑色的露肩及膝长裙,搭了一件外套。外套已经穿了四年,不,五年了,有点旧了,但男人肯定不会注意到。她还穿了黑色丝袜,头发用红色的发圈束起。她看起来很美,男人很容易上钩,方便她实施计划。
她背了一个挎包,里面装了些女性必需品。必需品的定义当然因人而异,但对路易莎来说就是手机、钱包、口红、信用卡、胡椒喷雾和一对她从网上买的塑料手铐。和大部分网购商品一样,这些东西也很不专业,而且她肯定有考虑不周之处。她忍不住去想明会怎么说,但这样就本末倒置了。如果明能知道,她就不会这么干了。
晚上的大使馆看起来截然不同。之前它是一座壮观的都市建筑,全是钢筋和玻璃,还有精心维护的街道。现在它却在发光,十七层楼的窗户映出街上的车辆。她边走边拿出手机,他在铃响第二声的时候接通了电话。“我马上下来。”他说。
她希望他能请她上楼。就算现在不行,之后也可以,她会确保这一点。
大堂里挂着镜子,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不禁再次想道:明会怎么想?他肯定会喜欢这条裙子,喜欢丝袜衬出她小腿的形状,但他若是知道她为别人这样打扮,肯定会很失望。
电梯来了,阿尔卡迪·帕希金走了出来,只有他一个人。她如释重负地放下了心。
他穿过大堂时注意着不要笑出来,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神采,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非常好。“盖伊女士。”他说,“你看起来真美。”
“谢谢。”
他穿着深色西装,无领白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纽扣。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巾。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也许可以走过去。”他说,“今晚很暖和,不是吗?”
“是的,很暖和。”她说。
“这样我就能好好地欣赏一下城市风光了。”他说着对站在前台的年轻女性点头示意,领着路易莎走到帕克街上。“所有大城市——莫斯科、伦敦、巴黎、纽约,都最好步行观光。”
“真希望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她不得不扯着嗓门才能盖过车辆的噪音。她环顾四周,没有人跟着他们,“所以只有我们两个。”
“只有我们两个。”
“你给皮奥特和——抱歉,我忘了他叫什么——”
“基里尔。”
“你给他们放了一晚上假?真体贴。”
“现代社会就是这样,”他说,“善待你的员工,不然他们就会另谋出路。”
“就算是打手?”
他揽着她的胳膊,两人穿过马路。她没有感觉到压迫,相反,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愉快:“就算他们是打手也一样。”
“我只是在开玩笑。”
“我喜欢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我给他们放假是因为我猜今晚不谈公事。但是不得不说,接到你的电话我还是很惊讶。”
“真的吗?”
“是的。”他微笑道,“实不相瞒,我确实会接到女人打来的电话,就算是英国女人,她们会有点……保守,是这个词吗?”
“这是一个词。”路易莎说道。
“而且今天下午你的态度很公事公办,我不是在责怪你,正相反,我觉得公私分明是很好的。不过今晚的事,我必须要问,你觉得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你是说,不谈公事?”
他们平安穿过了马路,但他并没有松开她的胳膊。
她说:“没有人知道我会来,帕希金先生,今晚只聊私事。”
“请叫我阿尔卡迪。”
“路易莎。”
他们在公园里,沿着其中一条点着灯的小路前进。就像路易莎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街边的噪音也渐渐远去。去年冬天她和明一起走过这条路,去圣诞集市。集市上有摩天轮、溜冰场、热红酒和百果派。明在一个气步枪的摊位上连续五次射偏了。这叫伪装。他说。总不能让大家都知道我接受过射击训练。别想了,别想当时的事了。她说:“我们是在往哪儿走?你有计划吗,还是只是随便逛逛?”
“哦,”他对她说,“我向来计划周全。”
我们两个都是。路易莎想道,抓紧了身边的包。
身后两百米,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一个人影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空气有些潮湿。天上阴云密布,灰色的云层遮盖了星空。格里夫·叶茨健步如飞,但瑞弗还是跟上了。他们在主干道上,没有见到其他人,只有少数几栋房子亮着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瑞弗不禁想,这座村庄是不是发生了时空错位?
叶茨好像读出了他的心思。“想伦敦了?”
“这里安静又平和,换换心情挺好的。”
“死亡也安静又平和。”
“如果你不喜欢,为什么要留在这儿?”
“谁说我不喜欢了?”
他们路过商店,还有几栋小屋。圣约翰十字教堂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暗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天黑之后,阿普肖特很快就会从眼前消失。脚下的道路蜿蜒,但仅此而已。
“但有些人,哈,我很乐意喂他们吃几颗枪子。”
“外来者。”瑞弗说。
“他们全都是外来者。那个安迪·巴奈特?说得好像自己在经营畜牧业似的,但其实连公牛的老二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就要看你是一头母牛还是无辜路人了,瑞弗想道。“飞行俱乐部的人呢?”
“他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