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流人02:亡狮 米克·赫伦 第1页,共2页

阿尔卡迪·帕希金说:“为什么动不了?”

他们在市中心,前后都堵满了车,一个大大的标牌写着前方施工,通红的灯光照进前挡风玻璃。所以为什么动不了?路易莎不禁想道,这是一个只有富人才会问的问题。

帕希金说:“皮奥特?”

“路上堵车,老大。”

“路上永远会堵车。”他对路易莎说,“我们应该雇一支仪仗队。我是说,明天过去的时候。”

“仪仗队是皇室专属的。”她说,“还有政治要员,最顶尖的那些人。”

“谁能付得起钱,谁就该拥有这个权利。”他看了一眼马库斯,好像在评估他的身价,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路易莎身上。“你们有这么多实践的机会,应该比我们更擅长资本主义才对啊。”

“大家都知道,你们学得很快。”

“这是讽刺吗?英语不是我的母语。”他没有扭头,对皮奥特和基里尔说道。基里尔回答了一句俄语,路易莎无法分辨他的语气。听起来毕恭毕敬的,但她也不太确定。就像在纽约,路人问你时间,但语气就像你刚刚揍了他妈妈。

这辆车的前后座之间有隔离窗,但现在窗户摇了下来。路易莎和马库斯面向帕希金,帕希金则面朝前方。轿车后方有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载着一群没那么有钱的人缓缓穿过伦敦,但他们应该没有帕希金那么烦躁。帕希金摇了摇头,开始翻阅手里的《金融时报》。

汽车继续向前,压过了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应该不是一个骑自行车的人。

路易莎眼睛忽然泛酸,她眨了眨眼,很快就恢复了。如果你努力表现得很坚强,很快就会真的坚强起来。

帕希金“啧”了一声,翻过一页。

他看起来像个政客,说话也像个政客,似乎也很有个人魅力。也许马库斯说得对,他确实有远大的政治抱负,而这次迷你峰会也不是为了石油交易,而是为了在暗中达成合作关系。除非闹出什么乱子,这其实算是好事。但政治联盟往往会以失败告终。高层之间握一握手,卖些武器,但如果那些施虐狂浑蛋被自己的人民推翻了,英国政府的面子也就挂不住了。

马库斯动了动,腿碰到了她。一辆自行车从窗外驶过,这次她的眼眶没有酸涩,而是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禁又开始在脑海中回想:明确实很可能在和她吵架之后酗酒,虽然吵架的内容太琐碎,她已经不记得了。他骑自行车时出了车祸,这确实也可能发生。但是一个接着另一个?相信这真的是场意外,就等于相信冥冥之中的巧合,相信命运。所以,不,肯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某种人为的因素。肯定和她接手的这个任务,和坐在车里的这些人有关。也许还有其他人想要阻止这场会议召开,或者想要趁机达成某种目的。

她开始细数所有她不相信的人,很快就不得不停下来,她可没空耗上一整天。

突然间,车就像一颗拔出来的牙,开始沿着马路畅通地向前行驶。钢铁和玻璃铸成的高楼扎向天空,街道上光鲜亮丽的男女来来往往,却从不会撞到彼此。此时明·哈珀已经死了三周,而路易莎就在这里,继续做她的工作。

出租车载着兰姆来到了瑞士屋附近的洗衣店,直接把衣服扔进垃圾桶再买一件都比打车便宜。出租车汇入车流,兰姆点上一支烟,看着洗衣店橱窗里的海报:当地的智力竞赛之夜、脱口秀表演、明天的金融街抗议游行,以及没有动物参与的马戏团表演。没人在意他,吸完烟之后,他把烟头踩灭,走进了店里。

两面墙边都摆满了洗衣机,大部分正有节奏地嗡嗡转动着,那个声音很熟悉,就像兰姆喝多了之后凌晨三点醒来时咕咕作响的肚子。几张长椅摆在中央,将洗衣店的两边隔开,上面坐着四个人。一对情侣像鲁班锁一样黏在彼此身上,一个老妇人前后摇摆着身体,远处坐着一个中年黑人男性——有点矮,穿着风衣,正在阅读一份《标准晚报》。

兰姆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男人并没有抬眼看他,回答道:“你问我知不知道洗衣机怎么用?”

“我猜要花钱。”

“还要洗衣粉。”男人说着终于抬起了头,“天哪,兰姆。你从来没来过洗衣店?除了把明信片撕成两半,我觉得没有比约在这儿见面更老派的做法了。”

兰姆把装着衣服的塑料袋扔到地上。“我是另一种卧底。”他说,“赌场、五星酒店、高级妓女,洗衣服主要靠客房服务。”

“是吗?他们把我开除之前,我还背着喷气包去上班呢。”

兰姆伸出手,萨姆·查普曼跟他握了握手。

萨姆·查普曼人称恶犬萨姆,他曾经是看门狗的老大,也就是现在尼克·达菲的职位。直到发生了一起涉及大量金钱的恶性事件,萨姆彻底丢了饭碗。他没了工作,没了养老金,也没有推荐信,除非你把他能活着离开就算他走运这句话也算上。现在他在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工作,主业是寻找离家出走的青少年,或者至少记下焦虑父母的信用卡信息。自从萨姆加入,事务所的成功率已经翻了三倍,但还是有很多失踪的孩子。

“所以局里的生活如何?”他问。

“嗯,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但之后你就得把我灭口。”查普曼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但你会无聊死的。查到什么了吗?”

恶犬萨姆递给他一个信封,从厚度看,里面应该装了两张叠起来的纸。

“就这,你花了两个星期?”

“我又没你手头的资源,杰克逊。”

“你们公司没有资源吗?”

“公司的资源要付费。你为什么不能让局里的人查?”

“我不相信那群浑蛋。”他顿了顿,“有几个人还行,但肯定干不了正经工作。”

“哦,对,你手下是一群特殊儿童。”查普曼用食指弹了下兰姆手里的信封,“有人赶在了我前面。”

“但愿如此,那个贱人杀了一个特工。”

“但他们没查全。”萨姆继续道。

长椅上的一个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萨姆停了下来。是那个男孩,但也可能是那个女孩。没准那对情侣是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总之,他们往最近的烘干机里扔了几枚硬币,机器低吼着苏醒过来,然后两人又在另外半张椅子上坐下,开始纠缠不休。

兰姆等待着。

查普曼说:“有人查了她的资料,很可能得出了她是清白的结论。”

“因为她没有案底?”

“因为他们没查清楚。虽然她现在看起来清清白白,但要再往前追溯,就是另一码事了。”

“所以你查到了。”

“但我的继任者,或者他派出来的手下没有。”查普曼毫无预兆地把报纸摔在了椅子上,“邦”的一声,老妇人一瞬间停下了前后摇摆的动作,但年轻人没什么反应。“可恶,”他说,“就因为账面对不上,他们就把我开了。如果我也这么废物,我还不会丢工作呢。”

“是吧,但你可能会在我手下工作。”兰姆把信封装进口袋里,“欠你一个人情。”

“还有其他可能。”恶犬萨姆说,“他们没有好好查她的背景,是因为早就知道会找到什么了。”

杰克逊·兰姆说:“我说过了,我不相信那群浑蛋。”他起身,“保持联系。”

“别忘了你的衬衫。”萨姆喊道。

兰姆穿过洗衣店的时候看了一眼正在纠缠的情侣,亲切地对他们说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件衬衫的。”

街上车水马龙,就像一个金属组成的马戏团。他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打到车。

瑞弗在前往逆境酒吧的路上思考着手头的任务。肯定有一个联系人,b先生到阿普肖特就是为了找那个人。也许是他的上级,或者他手下的特工。但那个人究竟是谁,瑞弗目前还是毫无头绪。

他很快就融入了当地。瑞弗本以为会遇到类似《异教徒》的场面,村民们都戴着面具掩盖罪恶,但他其实只要每晚去酒吧坐坐,再去听一听圣约翰的晚祷,很快就被接纳。大家都很友善,目前还没人想把他烧死。

他的作家身份也有帮助。表面上,阿普肖特比其他科茨沃尔德的村庄更贫瘠,没有如画的风景,没有画廊,没有独立咖啡店和书店,没有可以给文化人聚会聊艺术的地方。但和其他村庄一样,这里也是中产阶级的避风港。全县举办的艺术周有四个会场都在这里,主干道上的一个假谷仓是一家陶艺店,里面商品的价格相当昂贵,但正好在居民的可负担范围内。出现一名作家也毫无违和感,他可以完美融入。

瑞弗遇到的本地人大部分都已经退休,或者是远程工作,收入并不来自当地。之前美军基地雇佣的那群人早就离开了,但有一些农民留了下来,还有几个独立经营的木匠、电工、水管工,但就算是他们,也给人一种精益求精的匠人气息,会收取相应的高昂费用。

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很少,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是移居者的后代。凯莉就是其中之一。她的父亲是一名律师,就在附近工作。她自己有政治学学位,在酒吧的工作并不是长久之计,更像是在决定下一步干什么之前先试试水。政治学学位似乎并没有听起来那么有用,但她看起来很开心。她是她朋友圈子的中心,那些人之中有房地产经纪人、设计师和建筑师,最远的在伍斯特工作,但每晚都会回到阿普肖特的酒吧小聚,或者去国防部那边的飞行俱乐部维修、驾驶雷·哈德利的小飞机。瑞弗觉得这才是他们留在这里的原因,如果他们想要在天空翱翔的自由,就不得不回到这座村庄。虽然瑞弗没比他们年长多少,但他觉得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是年轻人的特权。

然而这还是无法解释b先生来到这里的原因。也许兰姆说得没错,美军留下的那个基地才是关键。就算基地本身并没有出现在地图上,阿普肖特也是因为它才会拥有一席之地。所以他才会说自己要写和美军基地有关的小说,将其设置为小说背景。现在基地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国防部的射击场,十五年前的秘密似乎更不可能留在原地……但他还是应该去看看,因为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他要还原b先生看到的场景,要晚上翻过围栏进去(如果b先生真的这么干了的话)。这就是瑞弗接下来的计划。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想摔进沟里或者被逮捕,所以他不会独自行动。

就像马库斯说的那样,针塔的名字取自顶端的天线,但建筑本身的外观也相当尖锐。大楼底部有一圈火山口般的凹陷,总高三百二十米的针塔从中钻出,直指明亮的天空。凹陷处铺设着红色的地砖,隔几步就有一只巨大的青铜花盆,里面种着又瘦又小的树苗,还无法为行人提供阴凉,但光看花盆的大小就知道它们以后会长得高大而茂密。路边摆着几张石质长椅,旁边是被踩扁的烟头堆起的坟墓。针塔的两侧设有聚光灯,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就像嘉年华。但白天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黑漆漆的,有些恐怖和怪异,仿佛预示着某种灾难。

针塔一共有八十层,其中一到三十二层是一家还未开业的酒店,不然帕希金肯定会在里面订一间套房。其余的租给了私人公司,还没有租满,但安保措施很完善,而且最近变得更严了。因为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家叫朗博的公司入住了这栋大楼,据说是苹果的竞争对手,正打算在世界范围内发售一款电子阅读器。这里还有钻石公司柯宁。银行、保险公司、经纪商、风险管理顾问和富裕的离岸避风港大使馆都被针塔的灯光和壮丽的风景吸引,搬进了这栋大楼。这里就像一个迷你联合国,但是只负责维护自身利益。

路易莎第一次来是和明一起,两人走楼梯间下了一层,发现门是单向的,出不去,只有在火灾和其他紧急情况时才会打开。商务电梯和酒店采用两套系统,严禁无关人士出入。每一层的大厅都有摄像头监控。她并不知道韦布订的那层属于谁,他故意没把这条信息放进档案里。无论对方是谁,肯定是个愿意接受提议的人。韦布很擅长挖掘别人的秘密。明觉得他很可笑,但面对蜘蛛·韦布这种人,你取笑他的时候必须注意着背后,以防被他听到。

她突然摇了摇头,别想这些了。别想明的事。好好做你的工作,自己挖出秘密。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

阿尔卡迪·帕希金点了点头。

她默默地在心里补充道:还要记住不能暴露自己的想法。她不喜欢帕希金看她的眼神,好像在通过她的肢体语言阅读她的心灵。

他们在电梯里,快速向上攀升。进来的时候他们登记了姓名,安保措施规定必须记录所有进入大楼的人员。会议当天会跳过这一步,韦布有一张货梯的门卡,可以直接从地底的停车场进入大楼。他们要悄悄前往城市上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来过。

但今天有工作人员领路,带着他们穿过了中庭的一片小型热带雨林。这片绿色区域是三周前刚建好的,客人厌倦了城市生活就可以来这里漫步,厌倦了大自然就上去喝一杯或者蒸个桑拿。无数人在这片丛林中忙碌,为这座世界级的酒店开始营业做好准备,每个人的工作都至关重要,此时距离开业还有一个月。

“在中国,”帕希金评价道,“这种级别的大楼,就算加上这些设施,这些高级的——”

他想不出词,对皮奥特打了个响指,对方回答道:“装潢。”

“这些高级的装潢,也能一个月就建好。”

来到会议室后,帕希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好像在测量它的尺寸。他说了几句俄语,简短而直接,路易莎猜他是在问问题,因为皮奥特和基里尔每次的回答都更短。与此同时,马库斯站在门口,双手环胸。她想起来他以前在外勤组,如果没捅娄子,现在肯定在做更重要的任务。目前他似乎对窗外的风景不为所动,主要在盯着皮奥特和基里尔。

帕希金的拇指插在衣服口袋里,抿着嘴唇站在原地。他看起来像一个潜在的租客,环视着房间,寻找可以讨价还价的漏洞。他示意了一下门口的监控摄像头,说:“这个应该不会打开吧。”

“是的。”

“而且这里没有其他录音录像设备?”

“没有。”

他仿佛在给脑海中的清单打钩,又问道:“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