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流人02:亡狮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他们很年轻,没有人在这里出生吗?”

“没有,他们小时候被爸爸妈妈带过来,这样他们就能在‘乡村’长大。你觉得真正的本地人能玩得起飞机吗?”

“但这里也是他们的家。”

“不,这里只是他们住的地方。”叶茨突然停下脚步,指向一旁,瑞弗转头,但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黑色的道路,两边竖着篱笆。更大的黑影是树木,向着天空挥舞树枝。“看到那棵榆树了吗?”

瑞弗说:“看到了。”但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

“我爷爷丢了农场的时候,就是在那棵树上吊死的。看到了吗?这就是历史。你家族的鲜血洒在这片土地上。只是买了一片地并不意味着你拥有它。”

“但严格来讲,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瑞弗说。

他们继续向前。

“刚才你爷爷的那个故事是骗人的吧?”

“对。”

他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其中一条岔路是农场小路,狭窄的路面上有两道车辙。格里夫沿着小路向前,并没有放慢速度。地面在脚下有些滑,偶尔还有凸起的岩石。瑞弗带了一个笔形手电筒,但他不能用。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正在接近国防部的领地,但更是因为格里夫会觉得他是个胆小鬼。眼前漆黑不见五指,天空中应该有一轮月亮,但瑞弗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云层散开后的月相会是什么样。与此同时,格里夫保持速度前进,并没有被凹凸不平的路面拖累。这里确实是他的地盘,就算闭着眼睛他都能摸清道路。瑞弗咬紧牙关,把脚抬高了走路,这样更不容易被绊倒。

格里夫停下了。“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瑞弗心想: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知道。”

格里夫指向左边,瑞弗眯起眼睛,说:“看不清。”

“从地面看过去,然后向上。”瑞弗照做,离地面八英尺的地方,他发现篱笆的材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低矮的灌木。某处微微闪了一下光,他突然明白,这就是国防部的地盘,四周围起了铁丝网,最顶端的刀片刺网卷成弧形。

“我们要翻过去吗?”他低声问道。

“如果你能的话,但我可不要。”

他们继续向前。

“这里以前是公用土地。”格里夫说道,“战前的时候。然后政府突然搞了个什么应急措施,把这片地用来训练了。但战争结束之后他们也没把地还回来,是吧?直接租给了老美。美国人滚蛋之后,又回到了该死的国防部手里。”他吐了一口痰,“还说是要训练。”

“这是个射击训练场,对吧?”

“没错,但这只是个幌子。”

“实际上呢?”

“不知道,武器开发吧。就那种生化武器,你知道吧?或者其他不想让咱们知道的东西。”

瑞弗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说实话,”瑞弗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有机会知道了。”

叶茨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暗处,瑞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起来和这半个小时路过的杂草没什么两样,但格里夫这时就派上了用场,帮他指出了他自己不可能找到的入口。

“你先。”瑞弗说。

“所以,嗯,你在这个能源部门干了多久?”

“我以为我们说了,今天不聊公事。”

“抱歉,这是我的坏习惯,很难真正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她的胸口,大部分皮肤都裸露在外。“虽然不是不可能,只是很难。”

“那我们可要想想办法了。”她说。

“值得为此干一杯。”他举起酒杯。她已经忘了他点的这瓶红酒的名字,现在酒瓶泡在冰桶里也看不清商标。但他指定了年份,这是路易莎第一次来餐厅喝这么高级的酒。一般她只会点快过期的那种打折货,而不是陈年佳酿。

“我听说了你同事的遭遇,很遗憾。”他说,“是哈定先生吗?”

“哈珀。”她说。

“非常抱歉,原来是哈珀先生,请节哀顺变。你们关系很好吗?”

“我们一起工作。”

“我有一些最好的朋友都是工作认识的。”他说,“你肯定很想他,我们应该为他喝一杯。”

他又举起酒杯,片刻后路易莎也举起了杯子。

“致哈珀先生。”

“致明。”

“他肯定是个很好的人。”他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也喝了一口。

服务员端来了菜品,眼前的食物和香气让她有些反胃。她刚刚和害死明的罪魁祸首敬了一杯酒。但现在还不能吐出来,她还要撑过整个晚上。要让他放下戒备,让他开心,勾起他的欲望,直到两人回到他的房间。然后她就可以进入正题了。

她想知道是谁,想知道为什么。如果明在这里,一定也会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所以,”她开口道,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疏离,于是清了清嗓子,“所以,你对明天的安排还满意吗?”

他像个失望的神父一样摇了摇手指。“路易莎,我们刚才说了什么?”

“我只是在想那栋楼,很壮观,不是吗?”

“嗯,你一定要尝尝这个。”他摆了一些前菜到她的盘子里。她依然不饿,肚子里很难受,但不是因为饿。她勉强自己笑了一下,但一定很难看,就像有鱼钩在拉扯她的嘴角。但面前的富豪很有礼貌,并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揭穿她。

“很壮观,是的。”他说。她不得不立马把频道换回来,他在说针塔的事。“拔地而起的高楼就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你当然也不需要听我提起弗洛伊德,对吧。”

“现在聊弗洛伊德还有点早。”她听见自己说道。

“但确实很难绕过他,毕竟哪里有金钱,哪里就有性。来,”他用叉子指了指,“尝尝吧。”

好像这道菜是他亲自做的一样。有钱人是不是都这样?觉得同伴的一切需求和快乐都源于自己?

她吃了。那是一只扇贝,上面淋了某种坚果色的酱,味道过于复杂,她的舌头都要失灵了。但腹中那种无法用食物平息的痛楚却渐渐褪去。吃吧,再吃一点。饥饿并不是你的错。

他还在继续说:“有性的地方,就有麻烦。我看到处都贴着海报,还有新闻报道,这个抗议游行,你们能源部的领导真的不担心吗?”

一个笑话讲多了就不好笑了。

安全局会教你充分利用手头的资源。“时间确实不太凑巧,但我们的路线会避开游行。”

“我很惊讶,你们的权力机关竟然会允许在工作日举办这样的游行。”

“可能组织者觉得如果要游行示威的话,等周末人都出城了就没有意义了吧。”她的包震动了一下,是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但此时应该没有人会找她,所以她无视了信息,插起了另一只扇贝。

他问道:“游行不会失控吗?”

举办类似游行的时候确实发生过打砸抢烧,但一般暴力都会被及时制止。“这种活动都管得很严,虽然时间不太合适,但没什么大不了的,肯定不会影响到我们。”

阿尔卡迪·帕希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相信你和你的同事会把我安全送到,再送回来。”

她再次露出了微笑,这次更自然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在想等今晚结束之后,帕希金是不可能再相信她了。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

不知为何,瑞弗总以为围栏的这一侧会有所不同。也许更明亮一些,路面也会更好走一些。但跟着格里夫穿过灌木间狭窄的缝隙,钻过一处敞开的铁丝网后,他发现其实没什么不同。而且脚下没有路了,土壤也更加泥泞不堪。

“现在去哪儿?”他喘着粗气问道。

“建筑群在那边两英里外。”瑞弗不知道格里夫指的是哪个方向。“我们要先穿过一些废弃房屋,走大概半英里。你要是不管那些房子,它们就会变成废墟,都是这样。”

“你大概多久来一次?”

“想来的时候就来,这地方很适合猎兔子。”

“有多少条路能进来?”

“这条是最简单的。以前还有一条,在阿普肖特那边,你只要拔起一根柱子,就能直接穿过围栏。但后来他们用水泥封上了。”

两人继续向前。脚下的路面很滑,而且是下坡。瑞弗脚下打滑,如果不是格里夫抓住了他,他肯定就摔倒了。“小心点。”乌云渐散,一丝银光从薄如蝉翼的帘幕后探出。自从离开酒吧之后,瑞弗第一次看清了格里夫的脸。他正在笑,牙齿和他坑坑洼洼的脸一样灰白,还有他斑驳的头顶。他的头好像在反射那束月光。

坡的下方阴影更深。瑞弗看不出来那是树影还是房屋,最后发现两者皆是。面前有四栋房子,大部分没有屋顶,鬼魅一般的树枝从破碎的墙壁中伸出来,被一阵微风吹动,好像在招呼他前去。天空中云层再次飘动,月光又消失了。

“所以,”瑞弗说,“如果有人过来,想找个能进来的入口,很可能是找不到的?”

格里夫说:“除非他很聪明或者幸运,或者又聪明又幸运。”

“你没在这里遇到过其他人吗?”

格里夫嗤笑道:“怎么,你害怕了?”

“我只是在想这样安不安全。”

“这地方有人巡逻,有些地方通了电,最好避开。”

“通电?”

“就是报警器,触动了就会开始闪光、鸣笛之类的。但大部分都在基地附近。”

“这附近也有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不是吗?如果你触发了一个的话。”

他是在开玩笑,瑞弗想道。

他举起一只胳膊保持平衡,跟着格里夫走向那些废弃的建筑物。

帕希金说:“我应该问一下,你结婚了吗?”

“我只有工作。”

“那么你收到的这些,嗯,短信,不是来自某个焦虑的爱人?”

路易莎说:“我没有爱人,更别提焦虑了。”

她又收到了三四条短信,但是无视了它们。

此时两人已经吃完了前菜和主菜,喝完了第一瓶酒,第二瓶也快要见底。这是明去世之后她第一次正经吃饭。而且还不便宜。虽然阿尔卡迪·帕希金应该不介意,毕竟他拥有一家石油公司。路易莎不禁想道,被判了死刑的人会给最后一餐认真写评价吗?在去断头台的路上顺便给厨师问个好。应该不会。但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

她可以用胡椒喷雾弄瞎他的眼睛,然后用塑料手铐铐住他的四肢。之后她只需要一条毛巾和一根淋浴水管。安全局里有抗刑讯训练,其实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教你刑讯技巧。帕希金块头不小,看起来也很健康,但她觉得他最多能撑五分钟。一旦她弄清楚明是怎么死的,是帕希金的哪个手下干的,她就会让他解脱。附近肯定有她能用上的东西,比如拆信刀、挂相框用的金属线。局里会教你充分利用手头的资源。

“那么,”他说,“你不好奇我的情感状况吗?”

“阿尔卡迪·帕希金,”她引用道,“两次结婚,两次离婚,身边从来不缺迷人女性的陪伴。”

他仰头大笑起来。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路易莎发现男人们都满脸怒容,女人们看起来都饶有兴致,其中一些人又盯着看了一会儿。

笑完之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道:“我似乎被谷歌搜索了。”

“这就是出名的代价。”

他说:“你没有觉得,嗯,反感吗?对这种花花公子的人设?”

“迷人女性的陪伴。”她说,“我觉得这算是夸奖吧。”

“那是自然。但‘从不缺’确实是那些记者太夸张了,为了博眼球吧。”

一位服务员走了过来,问:女士和先生是否愿意看一看甜品菜单?他转身去拿菜单,帕希金说:“或者我们也可以现在走回去。”

她说:“好呀,不过我要先去一下厕所。”

盥洗室在楼下。如果餐厅把厕所叫盥洗室,说明它相当高级。这里装着复古的锡水槽和木质台面,昏暗的灯光把镜中的人影照得很美,墙上还挂着真正的纯棉毛巾,而不是烘干机。盥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身后传来微弱的刀叉碰撞声、谈话声,还有空气净化器的响声。她走进隔间,锁上门,上了厕所,然后检查了挎包里的东西。塑料手铐看起来有些脆弱,不太实用,但如果你用力拉一下,就会发现它十分坚韧。一旦你把它铐在某人手上,要松绑就只能把手铐剪断。至于那罐胡椒喷雾,标签上警告如果直接接触到眼睛就会造成十分严重的伤害——暗示得非常明显。

她离开隔间,洗了手,用毛巾把手擦干,然后走出盥洗室回到餐厅。忽然间一双手抓住了她,把她拉出另一扇门到某个狭窄黑暗的地方。一只胳膊环着她的喉咙,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那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道:“把包交出来。”

下坡之后,地面上杂草丛生,石头也变多了。瑞弗听见了流水的声音,他的夜视能力正在恢复,但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的东西变多了。第一栋房子就在他们面前,像蛀牙一样塌陷下去,露出里面的空洞。上半部分竖着木梁,支撑着不复存在的二楼。地面上落满了砖块、瓷砖、玻璃和碎石。其他建筑最远也只相距几百米,状态和这栋房子差不多。瑞弗走到第二栋房子里时一阵风吹过,穿过房屋的树木沙沙作响,树枝刮过断壁残垣。

“这里曾经是一座农场吗?”他问。

格里夫没有回答,他看向自己的手腕,继续走向最远的那栋房子。

瑞弗没有跟上去,反而绕回了第一栋房子。里面的那棵树长得很高,树枝都能戳到最高的墙面。他不禁想道,一棵树要多久才会长得这么高?这栋房子肯定已经荒废几十年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最近有人来过,他站在冰冷的灰烬中,在被火烧毁的废墟里,但火焰早就已经熄灭了。

如果b先生的目的地是国防部基地,他很可能就是在这里和联络人碰头的,在这片空洞中,站在肆意生长的树木和倒塌的房屋之间。不知道这片区域有没有人巡逻?还是警卫只在基地附近巡逻?格里夫肯定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

瑞弗绕回屋子前方,只能看到前面十几米,但他不想放声大喊。他拿起一块石头,砸向墙壁,石头发出“砰”的撞击声,足以引起格里夫的注意,但是没有人出现。他又等了一分钟,又砸了一下。他看了眼手表,只差几秒就到午夜了。

黑暗突然淡去,好像突然打开了灯的开关。一颗闪亮的光球飞向天空,伴随着纸张撕裂的声音。光球漂浮在空中,投下奇异的光,霎时间地面的景色变得古怪又陌生。破碎的房屋、穿插其间的树木、坑坑洼洼的地面……好像另一颗星球。光是橘色的,镶着绿色的边缘。噪音渐渐消退。这是怎么回事?瑞弗转过身,又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如报丧女妖的尖叫,他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耳朵。紧接着是撞击的声音,不知道离得有多远,声音还未消失就再次响起,这次他看到光球拖着一条红色的尾巴,火热的形状牢牢地刻在了他的眼底。一发接着另一发,第一次爆炸颤动了地面,热风扑面而来。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瑞弗跌倒在地。被炸毁的房屋无法提供掩护,却是仅存的保护伞。

瑞弗跳过一面破损的墙壁,落在碎瓷砖上。附近再次响起激烈的爆炸声,他扑倒在地,不得不爬到树下寻求庇护,这是附近唯一能够提供“安全”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尽可能把身体缩成一团。头顶上,愤怒的火光在夜空中沸腾翻滚。

怎么会这样?恐惧充满了他的内心,他用残存的理智想道:他怎么偏偏选在射击演习的日子过来?

又一次爆炸夺走了他的呼吸,瑞弗停止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