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弗进屋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何的办公室里。他怎么会没发现杰克逊·兰姆不在呢?接下来发生的事打消了他的疑虑。伴随着一阵肠胃翻腾的咕咕声,沉重的步伐踏着楼梯走来。兰姆若是想,当然能做到悄无声息。但如果他不想隐藏行踪,你一定会知道是他来了。他走进何的办公室,沉默地站在原地,粗哑的喘息声侵占了整个空间。屏幕上的画面同样保持静止。身穿橘色连体服、戴着面罩和手套的男孩依然举着报纸。过了一会儿,瑞弗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得出了一个结论:屏幕里的人是一个男孩。
但他的思绪被兰姆打断了。“这才早上九点,你们就聚在这儿看虐恋黄片?”
斯图安·罗伊说:“那什么时候才能看——”
“闭嘴。”希多·贝克说道。
兰姆点点头:“没错,闭嘴吧,罗伊。这是直播吗?”
“捕捉到的是实时信息流。”何说。
“有什么区别吗?”
“你真的想听我解释细节吗?”
“说得对,别解释了。他手里拿的是今天的报纸。”兰姆再次点头,对自己的推理十分满意,“所以就算不是直播,也是不久前拍的。你们怎么找到这个视频的?”
“博客帖子。”希多说,“早上四点左右开始播的。”
“有声明吗?”
“他们说要将他斩首示众。”
“他们?”
她耸了耸肩:“还不知道具体身份,但确实很吸引眼球。”
“他们表达过诉求吗?”
希多说:“他们想砍掉他的头。”
“什么时候?”
“四十八小时后。”
“四十八小时?”兰姆问道,“为什么不是七十二小时?把两天改成三天,这很难吗?”
没人质疑他的说法,但他还是解释了一下。
“一般这种都是一天或者三天,二十四小时或者七十二小时——不是四十八小时。我现在已经开始讨厌这帮人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们数学不好?”瑞弗问道。
“他们不尊重传统。”兰姆说,“我猜他们还没说这个被蒙面的小朋友是谁吧?”
罗德里克·何说:“斩首的信息和时限写在博客上,和视频链接在一起。没有其他信息了,直播也没有音频。”
整个过程中没人移开视线,大家都盯着屏幕。
“怎么这么低调?”兰姆思索着,“斩首是要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如果你不说自己的诉求,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斩首也不能帮他们达成诉求。”希多反对道。
“如果你的诉求和砍头有关就有可能,相当于是针对潜在客户的精准营销。”
何说:“是谁有区别吗?无论他们自称什么,都是基地组织。沙漠之子、安拉之剑、圣典之怒,全都是基地组织。”
又有一个人姗姗来迟,是杰德·穆迪。他还穿着外套。“你们都听说了?”
“我们正在看。”
凯·怀特想说什么,但是闭上了嘴。如果大家再刻薄一点,可能会说这是她第一次选择闭上嘴。
瑞弗问:“所以我们怎么办?”
兰姆反问:“怎么办?”
“对啊,我们要做什么?”
“接着做平时的工作,不然呢?”
“天哪,我们总不能装作没看到这件事——”
“不能吗?”
这个简短而尖锐的问句让瑞弗陷入了沉默。
兰姆的声音变得冷淡而疏远。屏幕上的男孩依旧蒙着面,手中举着报纸,就像一张不会变化的屏保。
他说:“你们以为会发生什么?蝙蝠灯亮起,戴女士大喊‘全员出击’?不可能的。我们和其他人一样,看看电视就行了。我们不会采取行动,那是大人的事,你们没资格和成年人玩。还是说,你们已经忘了?”
没有人说话。
“好了,你们肯定还有一堆文件工作没做完,为什么还聚在这里?”
于是大家一个个地离开房间,只留下罗德里克和穆迪。穆迪把风衣挂在门后,没有说话。就算他说了何也不会回答。
兰姆在原地停留片刻,他的嘴唇上沾着杏仁可颂的糖霜。他看着电脑屏幕,画面和之前几分钟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他舔了舔嘴唇,吃掉多余的糖霜,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仿佛对舌头的动作毫无察觉。如果何或者穆迪此时回过头来,就会惊讶地发现兰姆和以往不太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笨重而油腻的前特工眼中露出了一丝狠厉的冷光。
然后他转过身去,艰难地爬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瑞弗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电脑开机。他坐在桌前,默默咒骂着开机的速度之慢,完全没注意到希多进屋。她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
“你觉不觉得——”
“啊!”
希多率先反应过来:“天哪,真是抱歉,但是你别忘了我也在这里办公。”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注意力太集中了。”
“哦,当然了。给电脑开机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工作,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需要聚精会神。”
“我只是没发现你进来了,希多。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与此同时,瑞弗的电脑屏幕也逐渐清醒,逐渐变成蓝色,然后又变回一片漆黑。他一边等待开机,一边看了眼希多。她把头发梳到脑后,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可能是因为她穿了一件黑色的v领羊毛衫,也可能是因为她盯着一个即将被斩首的蒙面青年坐在镜头前整整十分钟。
她没戴那个银色吊坠。如果有人问她平时是否戴着那个吊坠,瑞弗会说不知道。但其实她只有一半时间是戴着的,所以瑞弗认为那个吊坠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不会有人问他这种问题的。
电脑发出了尖锐而不耐烦的“哔”声,好像让人苦苦等待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瑞弗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昨天那件事,对不起。我太蠢了。”
“确实很蠢。”
“我本来以为会很好笑。”
“大部分蠢事都是。”希多说。
“收拾干净的过程很煎熬,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你要是真的收拾干净了我可能会好受一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我桌子底下还有鸡蛋壳。”
她说话时面带微笑,所以她应该已经不会再追究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希多会被派去执行任务?
他的电脑开机了,但是就像一个刚睡醒的人类,还要再过几分钟才能真正投入工作。他点开了浏览器。
希多说:“你觉得何说得对吗?绑架犯真的是基地组织?”
瑞弗本想抖个机灵,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那样做没什么意义。他说:“还会是谁呢?我们又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事。”
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几年前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一个白人记者被当众斩首。
“总部肯定会盯着他们的。”希多说。
瑞弗点了点头。
“局里的工作——在这里、摄政公园,还有情报总部,大家都很谨慎。一旦他们查出那个孩子的身份,还有可能的藏身地,肯定就会列出嫌疑犯名单,不是吗?”
他终于联上了网。“那个链接是什么?”
“稍等。”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弹出了一封邮件。他点进上面的链接,浏览器从安全局的标志变成了熟悉的监控画面:蒙面男孩坐在地窖中。
他们离开的这几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变。
两人再次陷入静默,只不过和以往不同,这次弥漫在空气中的不是尴尬,而是沉重的气息。
也许他们期待着视频能发出声音打破这份沉默,但是这份期待注定落空。
终于,瑞弗说道:“还有时间。局里花了很多精力和财力打击极端组织。”
希多差点忘了自己刚才问过这个问题。
“但可用的实时情报并不多。”
“没有线人。”她说。
换成其他时候,瑞弗可能会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是的,”他赞同道,“以前要渗透极端组织还没有那么难。”
“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我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你的外公。”她说,“曾经名震一时的大卫·卡特怀特,是吧?”
“不是曾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现在还老当益壮。”他回头看去,她把座椅转了过来,此时正看着他的屏幕,而不是自己的。“而且他也没有把国家机密给我当睡前故事讲。”
“我也没这么说啊。”
“但他给我讲的第一个睡前故事是《基姆》。”瑞弗能看出来,她也知道这本书,所以没再做解释。“那之后是约瑟夫·康拉德、格雷厄姆·格林,还有毛姆。”
“《英国特工阿申登》。”
“没错。在我十二岁生日时,他给我买了一套勒卡雷全集,我至今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
虽然是编的故事,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够真实。
瑞弗的目光回到屏幕前,男孩手中的报纸颤抖着。但是他为什么要用报纸的最后几页对着摄像头呢?英格兰大获全胜——说的是昨晚世界杯的预选赛。
“是bbc。”他看着希多发给他的链接,忽然大声说道。
“那条博客发在他们的新闻版块上,链接和威胁信都发在那里,大家都在转发那个地址,现在肯定四处传遍了。”
瑞弗忽然想到,全国、全世界有多少漆黑的房间?人们盯着电脑、手机屏幕,看着那幅近乎静止的画面。渐渐地,一些人会变得和他一样焦躁,还有一些人会被猎奇的快感吞没。
“我们能追查这条链接吗?”希多问,“查到原始ip?然后弄清楚这个视频到底是在哪儿直播的?”
瑞弗说:“不一定。如果他们聪明,不,如果他们很笨的话……”
他们都知道解决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希多说:“他这次真的把你惹毛了,是不是?你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生气。”
不用问瑞弗也知道,她指的是杰克逊·兰姆。
他说:“你来这里多久了?”
“几个月吧。”
“更确切的日期呢?”
“不记得了,我应该是八月来的。”
那就是两个月左右。
他说:“我来了八个月两个星期零四天。”
希多·贝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吧,但也不能算很久,不够评选长期服役奖的。”
“你还是没明白。来到这里意味着我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看着直播发呆。我加入安全局不是为了干这个的。”
“你要是这么讨厌斯劳部门,为什么不辞职呢?”
“辞职了去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啊。”
“金融?”他说,“保险?”
她沉默了。
“律师?房地产?”
“你这就是在说气话了。”
“我真正应该做的,是这个。”他说着,指向屏幕,画面中的蒙面男孩坐在阴暗的地窖中。“防止这样的事发生。如果发生了,就想办法制止。这才是我的工作,希多尼,我不想干别的。”
他之前好像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全名。
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她转过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但一个错误不会终结你的职业生涯,你还有机会的。”
“你做了什么?”他问。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