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她像一片细巧的叶子,那么瘦弱。她似乎在发怔。不知她在想什么。有一种忧愁的气息很显眼地绕在她的周围,将她从人群中划分出来,一眼就能看到。安宁的泪水夺眶而出。
退休教师冯怡坐在观澜镇自家老屋的饭桌前。她想把面前的这碗粥喝下去,好让胃里舒服一些。
粥煮得很稀,有新米的香味,冯怡一点点地喝着,虽没有胃口,但可以想象粥汤正在温润着胃里的苦楚,让疼痛缓下去。这是她自己的疗方。
窗外正是南方的换季时节,雨水飘飞,天井里的桂树、柚子树、月季沉浸在水光中,雨水在石板地上四处流淌,就像身体里流动的疼痛。胃病其实是冯怡老师的老毛病了,每逢冷暖换季、心情焦虑时,它都发作,只是往年忍一忍,喝点粥,熬几天也就缓过去了,但今年却怎么也缓不下来。已经有两个月了,冯怡被连日的胃痛折磨。
折磨她的还有思念和孤独。她在这个小镇待了一辈子,但她的内心一直不属于这里。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省城才是她的牵绊,尤其是在病痛孤独时分。
年轻时,那里就是她的纠结之地,甚至在与前夫林重道离婚多年之后,她还会不由自主地留意那座城市的冷暖,让自己心里也处于冷暖之间;安宁留学归来考入爱音后,那座城市更成了她的彼岸。每天她留意着报纸上是否有爱音的消息,留意新闻联播之后那座城市的天气预报,留意手机上是否有他发来的短信。她回信时都这样写:“我很好的,你别想着家里。”
她相信自己挺好的,即使在胃痛之中。她知道到自己这个年纪,自己好才能不麻烦儿子,而他就像庭院里的那棵柚子树,正在全力生长,向外生长。
现在她努力把这一碗粥喝下去。在观澜镇,冯怡老师是一个坚强的人,这谁都知道。
她盼着雨停时,这疼痛就会过去。
雨停了,胃痛还没有停歇。于是冯怡去了县人民医院,检查了一上午,消化内科的医生告诉她,你最好到省城的大医院去查查。
以她的脾气,什么都能熬着,忍一忍就会好的。但她哥冯北望恰好是县人民医院的口腔科医生,他听说了消化内科的建议,就对妹妹说,得去查查。
冯北望脸色凝重。因为他知道这建议背后是在怀疑什么。
冯怡原本不想去省城。冯望北看着这个固执的妹妹说,有病拖着,到时反而会拖累安宁的,他已经够累了,这一点你要想明白。
这话冯怡听进去了。她想想也好久没见安宁了,顺便去探望一下他也好。
冯怡去市场买了几斤板栗,用盐水煮好,又包了几个棕子,放在保温盒里,安宁从小就爱吃这个。
安宁接到舅舅冯北望的电话时,上午的排练刚刚结束。
舅舅说,我和你妈妈一大早就从老家坐火车过来了,正在省人民医院呢。安宁说,你们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舅舅说,你妈怕影响你排练。安宁说,我妈得什么病了?舅舅说,来检查检查,你妈这人太会忍了,其实从夏天以来她就常闹胃痛,这次被我逼着来检查。
安宁说,你们检查了吗?怎么不先到我这儿,而是直接去医院了?
其实安宁知道他妈的脾气,最近这几年,凡事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怕他累着,麻烦着。
而舅舅说,我托了一个在省人民医院工作的大学同学帮忙,挂上了专家号,所以先赶到医院来了,哦,你妈刚进诊室。
安宁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住院了。因为专家初诊,认为她得住院检查,明天早上做腹部ct和胃镜。
医院里门庭若市,病床紧张,经舅舅老同学的帮忙,总算占到了一个床位。于是舅舅不顾妈妈的反对,为她办了住院手续。他告诉她,你一犹豫,空位没了,我再去哪儿托人?
所以,安宁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在病房里了。她面容消瘦,但气色还不错,见自己来了,她眉眼间的兴奋在升上来。她笑道,我好的,没事的。舅舅的眼睛看着自己有点闪烁,安宁就感觉他有话要跟自己讲。妈妈高兴地从包里拿出保温盒,让安宁吃,她说,栗子,还热的。舅舅对妈妈说,轻一点。旁边那一床的病人正在昏睡中输液。他们在窄小的病房里显得束手束脚,脸上是安宁熟悉的神情,沾着故乡老屋、天井、潮湿后院、阁楼气息的神情,只有亲人才能惊鸿一瞥到的眼熟。
妈妈还在嘀咕,放心放心,没事的。
舅舅说,你妈就是会忍,要不是我坚持,她根本不会来这儿。
安宁刚才进来的时候,冯怡就感觉他像一道光亮,英俊明亮,艺术气质夺目,仿佛不该出现在这消毒水气味四溢的地方。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在催他赶紧回团里去。
安宁说,我才来,怎么就要走了,你让我歇口气。
他见妈妈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捂着胃部。他说,这两天团里没事,我刚好陪你检查。
妈妈说,不是说你们正在排练,马上要巡演了吗?
安宁说,没事,都练得很熟了。
一旁的舅舅对安宁说,这样吧,我先回了,再晚一点火车就没班次了,你陪妈妈在这儿检查,既然住院了,就好好查查,我看至少需要几天时间,有什么结果,你告诉我,我再过来。
安宁对妈妈说,我送送。就跟着舅舅来到楼下。舅舅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她又在旁边,不好说,安宁啊,我感觉情况可能不太好……
有一辆送病人的推车从他们身边过去,盐水瓶被家属高高地举在手里。长廊花坛边坐了一圈等待病人的家属。许多疾步走动的人影从面前掠过去。有人在玻璃移门那边大声哭泣。这周围都是心事重重的脸,这就是医院的表情。
舅舅说,结果如果不好,你不要先告诉她。
安宁明白这个。他问,结果会是什么呢?
舅舅拍拍安宁的肩,说,你也大了,不怕,再怎么样,都是命,有你这么个儿子,她怎么样都是满意的。
安宁记住了舅舅脸上的忧愁,就像他会永远记住这个中午突然而至的电话。生活中的变数常常这样不期而至。
第二天下午检查结果出来了,比想象的更糟。医生把病人家属安宁叫过去,说,是四期。
什么是四期?
四期就是癌症已经扩散。
安宁听到了自己急剧的心跳声传到了嗓子里,他问,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几乎每天都见到这样刹那间被坏消息击中的脸,他放轻声音说,三个月到半年,如果治疗情况好,可能还会多拖一些时间。
拖多少时间?
没准,也有一年的。
怎么治?
先化疗吧。
安宁没回妈妈的病房。他来到楼下,在花坛边坐一会,心里的悲伤被焦炽感遮蔽。他首先想到的是要赶紧回宿舍取钱,身边带的钱不够。其次他在想,无论如何得治,拖个一年半年也好。多数人家也都是这样做的,这没有例外,否则就有遗憾。接着他在想自己的作息安排,晚上在医院陪夜、早上赶回团里排练,但这之间,万一医院这边有事怎么办?而少了他这支长笛,团里那边怎么练啊?这么一想心就乱了,因为交响乐队即将全省巡演,临阵缺席,团里会乱了手脚。他还在想存折里的钱,四万块,够不够医药费?可能不够,可以说肯定不够……
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从医院西侧门诊楼与产科楼之间的狭窄空间透过来,这一刻的医院正沉浸在一天最安静的时段。安宁眯着眼睛,觉得那光线像一道灰白的幕布,隔在过去与现在之间。他想这样坐下去,让脑子停顿下来,因为不知该怎么办。
他听到了手机的铃声,是妈妈在病房里叫他。于是,他赶紧跑上楼,看见妈妈正靠在床上,对着他笑,问,怎么样,还好吗?
安宁说,还行,但需要做治疗,医生认为正因为这胃病拖久了,所以要赶紧治了,否则会恶变。
安宁语焉不详,他不知用哪些医学术语瞒她,还好妈妈的注意力没在这事上。她劝他赶紧回团里去,都出来一天了,你没在,影响其他人排练了。
安宁说,好吧,我先回去一趟,晚上再过来。
妈妈说,晚上也不要过来了,你休息一下,我一个人待待,心会静一些。
安宁回宿舍拿上银行卡,先去爱音乐团对面的工商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然后回到团里,向团长张新星请假。张团长吃了一惊,说,这怎么办?
但转念间,张团长就表示:这是大事,没有别的事比你这事更大了,你就赶紧去照顾你妈妈吧,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巡演的事也没关系,毕竟是去二线城市演出,就让别人顶一下吧。
安宁回到宿舍,把一件厚夹克和毯子装进旅行包,晚上在医院陪夜时需要。他又出门去超市为自己买了几包方便面,为母亲买了巧克力、饼干和话梅。
他回到宿舍,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等到五点半就去医院。他打开电脑,搜索相关病症的资讯,也想看看医疗费大概需要多少。
网上有众多相似的人,他们带着相似的问题在相互打听。看着看着,安宁发现自己在走入一条不知深浅的巷道。十万、十二万、三十万……他把这些数字随手写在桌上的台历上。他回头看这夕阳斜照的房间和那只将带往医院的旅行包,感觉命运是多么难以预料。昨天或者前天的这个时候,哪想得到此刻的悲哀。如果现在能让脑子停顿,让时间倒退,他什么都愿意拿着去换。他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离五点半还有五十分钟,他还可以让自己尽情哭泣五十分钟,然后收拾起眼泪去见妈妈。于是他放声痛哭,想把这个下午积聚的所有悲哀,在这五十分钟之内解决。
安宁听着自己的哭泣声,还听到有人在敲门。谁?他问。
敲门者没有应答。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擦了一下眼睛,犹豫着是否要去开门。门外的那个人很执着,他显然听到了屋里有人的动静。
于是,他走过去打开门,吃了一惊。门外站着的是林重道。
林重道穿着深色夹克,系着一条米灰色格子围巾,拎着包,神态儒雅。他说,我路过这里来看看你。
林重道没注意到安宁哭泣过的眼睛。他指着床上的那只旅行包,问,啊,你要出差去了?
安宁没响,他知道林重道不会因为路过而登门探望。难道他也知道了妈妈的病情?
林重道在床边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说,也正好有点事,想和你聊一聊。
安宁等着他说下去。林重道脸庞上有明显的局促,他说,就是安静音乐会的事,安静妈妈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也投入了很大的精力,现在想请你帮个忙,我知道上次她自己也跟你说过了。
安宁没吭声。林重道尴尬着,甚至脸红了,他咳了一声,说,唉,本来也就算了,我们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勉强你,但想想,都已经花了那么多精力了,就差这一口气了,当妈的还是不甘心,你就当作帮这个弟弟一把,好不好?
安宁说,我没时间。他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微信。现在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没时间。
林重道说,我知道,你确实忙。
安宁开始下意识地玩一款“神庙逃亡”的游戏,他跑啊跑啊。而林重道没让他跑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儿子的面前,把头凑过去轻声说,爸爸给你准备了六万块钱。
安宁说,不需要。他心想,上次不是说五万的吗,现在给我涨价了?
林重道脸上有深深的难过,他看着这个倔儿子,知道他更像冯怡。林重道说,安静需要这个专场音乐会,不像你,自己会折腾不需要家里张罗。当然,如果到时候你也想开专场,我们也支持,这个钱就算支持你,好不好?
安宁说,我不需要开专场了,现在不需要了。安宁继续摆弄手机,等着他走,因为快到五点半了。
林重道伸过手来,按在安宁的背上,说,你每周都在给小孩上课,那就当这是上课好了,譬如是给安静上课,这个学费比那些小孩要高很多了,你积起来,到明年后年,也开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吧,如果不够,爸爸答应也给你开。
林重道尽量想把这话说得轻松,他把眼角都笑出了皱纹,他心里其实挺难过的,他明白这个儿子的心结,而这源头是自己。他脸上发热,拉了一下夹克的衣领。儿子清瘦的脸颊就在眼前,它已经不见了小时候胖乎乎的痕迹,它正严肃着,还好像正在生气。这么个小孩这么一路过来,知道这些年他怎么在过,在为什么开心难过吗?现在林重道好像看到了这个生疏的儿子正在编织心结。刹那间他自己也有心碎之感。
安宁移开一步,晃开了按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心想,这人在想什么呀?安宁说,我哪吃得消给安静上课,我干吗要给安静上课,我干吗要赚这个钱?
说到这个他突然住了嘴,他瞥见了桌上的台历上写着十万、十二万、三十万。他差点脑子短路。这六万块钱加上自己的存款,不也有十万了吗?于是他抬起头,父亲脸上此刻的沮丧、伤心、郁闷一目了然,他说,当然,如果你真的为难,我可以帮忙,你给我七万块。
林重道连忙点头,他都没顾得上这是儿子在和自己讨价还价,他首先松了一口气。他说,好的好的好的。他从包里拿出一叠乐谱,说,就是这些曲子。
安宁把乐谱放在桌上,把父亲送出了门外,他说,我的银行卡号等会儿就用手机发给你。
林重道拎着包,回头向安宁挥了下手,说,知道,马上打过来。
安宁关上门。其实从这人进门的第一分钟开始,安宁就决定不告诉他妈妈的病情。林重道知道了又怎么样?期望他又怎么样?说不定会更让自己失意和悲哀。
安宁翻着林重道留下的乐谱,他在心里对妈妈说,现在有钱了,能给你治病了。
安宁回到医院病房,冯怡笑道,也奇怪,我一到这里,胃就不痛了,就这么一下子缓过去了。
安宁说,情绪因素,情绪因素,不管怎样明天都得治疗。
冯怡嘀咕“没必要”,而他建议她去外面走走。他心想,趁明天来临之前,赶紧陪她去玩一下吧,以后可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么想着,这个夜晚就有了特别的使命。
冯怡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算了吧,你这样跑来跑去,也累了,等会儿你早点回去。
安宁说,这附近有个湖,翠湖,平时晚上我跑步常会跑到那儿去,你去看看我锻炼的地方吧。
他们走出了医院大门,往前拐过林岗路,就到了湖畔。
夜色中的湖水映着城市繁华的灯影,层层叠叠的楼宇临湖而立,恍若幻城。冯怡说,这里很漂亮,是大城市的味道,妈妈从小就喜欢大城市。
冯怡被儿子带进了湖畔的伊湾咖啡馆。他说想坐一坐。她知道他是想让她感受一下小镇没有的东西。他点了两块芝士蛋糕,一杯拿铁,一杯奶茶。她说,不要不要,哪吃得下啊。他说不要那么省了,难得这一次,有多少晚上可以这样坐坐。她想是啊,是难得。咖啡馆昏黄的灯光洒在绿色沙发、深棕色桌面上,咖啡芬芳与钢琴曲《水畔》在一起轻轻荡漾。落地窗外就是一大片湖水,闪烁的水面有幽蓝的质感。雅致的环境,孝顺的儿子,以及带着甜意的空气,让冯怡沉浸于幸福。是的,儿子太忙,已经有半年没回老家了,能这样和他坐在这里,是多么开心。在家里的时候不就盼着来看看他吗?冯怡想这就是在享受生活了,是的,这一刻就是在享受生活了。她说,多好啊,这里。儿子的眼睛看着桌面有些发愣,她以为他累了,伸手过去,抚了抚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臂,夸他:这城市有多好啊,妈妈做了一辈子的梦,如今你在这里也占了一席之地,这是你这么多年读书、苦练得来的。
她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塑造的一个艺术品,也像所有的老师面对自己培养的学生时,习惯归纳成功的要义:如果当时哪怕一点点不坚持,都不会有今天。她接下来的意思是,好好发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