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苦乐

这么多年来,安宁早已掌握了冯怡感叹人生的话语方式,他也越来越感觉到从心底升起的厌烦和压力,励志有时候就是有负能量的,因为在某个鲜明的目标完成之前,它会让自己歉疚地活在眼下。安宁从小理性,努力已成他的习惯,但在许多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无所安放的焦虑和茫然。

而此刻他可没心思与她深究这个,他指了指面前的蛋糕,对她说,吃一点,不要省了。

是的,此刻安宁是多么遗憾过去了的那些时光,那时怎么没想到和她这样出来走走,甚至没时间回家去看看她。那时候她也总说你忙,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家里没什么值得你费神的……

而现在就剩下这样一个夜晚了。明天化疗以后,她不会有这样的体力、心境。现在她不知道明天,而他向她藏起悲哀。就好好享受这短暂的一刻吧。他是多么遗憾以前没挤点时间,让她享受一下安闲,在她喜欢的大城市里。不完全是因为没钱,他其实知道有钱没钱都有寻开心的办法,只是自己和她压根儿没花这点时间。他看着咖啡厅里那些绿色植物,奇怪没有阳光它们怎么长得如此茂密。他想,其实,也不是时间,而是没有挤出一点心情。这是因为从来没把现在当作珍爱。他和她好像一路在赶,心急匆匆,味同嚼蜡地奔过不如自己所愿的阶段。即使偶尔有相处的时间,彼此讲述的、辩论的、教诲的也大都是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还要争取哪些,宛若屋檐下心比天高的战略家,好强到无法从寻常起居中得到乐趣。

妈妈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切分着那块蓝莓芝士。醇厚奶香,细腻口感让她觉得非常美味。她只吃了小块,就把剩余的推到他这边,说,你吃。安宁很小的时候,她就习惯这样。她的手臂细瘦,一直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已经很老了。于是他没顾妈妈反对,又让服务员加了一个果盘。

妈妈在跟他讲老家亲戚们的孩子过得怎么样。她沉浸在自己与他人比较的荣耀中,她不会知道这一晚他在想什么。而他看着她清癯的脸,打算从现在起将这后面的日子分成一个个小小的时段,就像舍不得花的钱一样,舍不得地去过一分一秒钟,让它们慢一点过去。

他害怕它们消逝。比如,此刻与妈妈坐在这里,一个钟头后就将回去,以后再也不可能来这里了,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坐着,让她感觉自己是在享受。这一刻正在过去。这一想法令人心碎。让他更为心碎的是对她和自己的遗憾。对自己好一点,宽一点,不是要到哪个点上才容许自己开始,每时每刻都可以开始。如果每时每刻不在意这样的每时每刻,那最后,就像缺课,怎么补都补不回来了。

现在他就宛若补课,在失去之前,好在还拥有一个最后的间隙。他为自己今天傍晚时分的决定庆幸。他对妈妈说,再坐一会儿吧,这里风景这么好,这么早回医院干什么?

后面的一切,与几乎所有的患者一样,是在悲哀与疼痛中演绎着病情的每一步恶化。

冯怡接受输液化疗,一滴滴药水进入血液,胃口就没有了。白天黑夜她开始昏睡。偶尔睁开眼,看见安宁陪在身边,有时他在发怔,有时他在打盹,更多的时候,他在编写谱子。一张张乐谱草稿摊在自己的床上,因为病床狭小,这让她感觉身体躺在音乐里。

她问现在几点钟了。然后,总是催他赶紧回团里去。

他说,在这里也是干活。

她问,这编写的谱子是要演出吗?

他说,是的,是的。

她说,那你回团里去,他们要排练了。

他宽慰道,没关系,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回团里他们也不练了。

有一天夜里她睁开眼睛,看见他还在纸上写写改改。她劝他歇一会,你写了一天了,该歇歇了。安宁骗她,哪有写了一天?快好了。

她说自己没完全睡着,一直迷迷糊糊看着他在编谱子。她劝他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拼得太累了。这么说着,好像提醒了她自己,她想欠起身来,她说,我不想看这个病了,这样你会被拖垮的。

输液管在晃动,安宁赶紧让她躺下,说自己不累,所谓陪夜,也就是这样坐坐而已。她抚着他的手臂,脸上有泪水在流下来。他说自己喜欢在这里坐坐,好久没回家了,现在每天都看得见妈妈,有机会在一起,这其实是高兴的事,平时还没有这样的时间呢。

伤感像烟雾,在明晃晃的日光灯下“嗞”地闪了一下。冯怡侧转脸去。安宁知道妈妈在哭泣。他说,其实我发现坐在这里挺不错的,尤其晚上在这里写写东西,心会静下来,感觉挺不错的。

安宁说的是实话。虽然他是在给安静的民乐编配,虽然林重道已把七万块钱打进了自己的银行卡里,但在夜晚时分的病房里,当他面对谱子,写着写着,心里就升起了丝丝缕缕的笛音背景,那声音纤细摇晃,像心里的怅然,从这个房间穿窗而出,盘旋到城市的上空,等待着呼应它的各种乐音。安宁在想象中让笛声与星光交织,充溢着整个空中。

他承认,在想象中,那个无数次搅动他内心的笛声,常让他从这间消毒水气味飘荡的病房里游离开去,掠过夜晚时分悄无声息的医院走廊,扑进了一大片青翠的茶园和竹林,每阵风过,四下静谧澄明。那着了魔般的笛音,居然在幻听中也有让人静心的能力。在医院忧愁的病房里,安宁在进入音乐的情景,而这又消解了他眼前的焦躁。有一天他编完《古泉》,看着母亲睡着的面容,他相信了这份编配的活儿可能就是天意。自己正为钱犯愁,林重道突然登门;自己正为拿了他家的钱干活心烦,没想到这些古雅的曲子居然让他移情开去,淡忘愁苦。

冯怡每次睁开眼睛,总是劝安宁歇歇。他说,快了,马上好了。冯怡有一天终于欠起身来,拿起一张散落在床上的乐谱,看着他,眼神清亮到令人吃惊。她告诉儿子,妈妈以前在家里不知道你这么辛苦用功,妈妈这两天想着你在吃苦很心疼,安宁,其实我们已经够了,人有点病有点痛的时候,就更是这样想,不是妈妈给你解压,而是妈妈觉得确实是够了,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能到这城市里来立个脚,我们已经是尽力了,已经够了,不要拼得太累了。妈妈这么说,你应该懂吧?

安宁一愣,笑道,我当然明白。

冯怡轻轻摇头,说,不和别人比,安宁。

安宁笑道,我没和人比,可能是别人和我比吧。而他心里想,你自己和别人比。

冯怡轻拍手里的乐谱,忧愁地看着他,迟疑道,你这么写啊写啊,不是为了和安静比,对不对?

安宁没听明白。冯怡从枕头里侧拿出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打开给他看。报上有篇报道“我心中的节奏——青年笛子演奏家安静独奏音乐会将跨界传统与现代风格”。安宁看报纸的日期,是前天的。

在安宁驻守医院的这些天里,他好像与外界信息失去了联系。在这些天里,向葵为儿子的音乐会组织了第一波宣传攻势。

安宁问妈妈这报纸是哪来的。妈妈指了指旁边床位的病友,说是他家人放在床头柜上垫桌子的。

安宁说,我可不和他比,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啊。

冯怡淡淡的笑意后面有复杂的神情。她重复道,安宁,我们真的已经够了,我们和人家是不一样的,我们走到这一步也差不多够好了,不要拼得太累了。

安宁心想难怪她今天这么劝我,原来是这个呀。

冯怡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她生怕儿子没听进去会累着他自己,她把床上的乐谱一张张递给儿子,她以通透的笑意隐去了无边的无奈和失意。她伸手拍拍儿子的脸,告诉他,我们真的够了,是该享受生活,好好过日子了,该找个好女孩过日子了,妈妈想看到你结婚抱儿子了。

第一个疗程结束以后,冯怡更为消瘦虚弱。医生建议,继续住院,等一个多星期以后进行第二个疗程。

在等待第二个疗程的日子里,冯怡的精神状态在渐渐回转过来。有一天,安宁去银行取钱回来,发现病房里没了妈妈。旁边床位的病友说,她刚才还在。他在走廊上找了半天,也没看见她。门口的护士说,她下楼了,说是去散一下步。

安宁下楼,在花园里看见冯怡抱着自己的双肩在和别的病人聊天。她看到他,就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往住院楼走。走到长廊时,她说,安宁,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我有事想和你说。

安宁觉得有些心跳,他几乎猜得到她要说什么了。

他们在长廊的拐角坐下,下午的阳光透过一侧的枫林,将树影落在长廊里。她没说自己知道病情了。她脸色平静,说,我想回家了。

他说,还有第二个疗程。

她说,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他说,不行,医生不会答应。

她抓住儿子的手,摇晃着,说,我也不会答应。

她告诉儿子这样看下去,家里就没钱了。她说自己存了七八万块钱,但这样看下去,就马上没有了。她脸上有镇定的悲哀,她说这些钱与其换成了药,还不如给他办音乐会更好。他说他可不需要音乐会,让别人去办吧,昨天不是说不和别人比吗。她说这只是打个比方,钱有它更需要用的地方。他说钱没有比用在这里更需要的。她瞅着他淡淡地笑道,别傻了,妈妈节省了一辈子,可不能让你的钱和妈妈的钱这样浪费掉,妈妈觉得在这里看下去,还不如回家去静养,这里四处都是病人,没病也变成有病了,心里不踏实,还不如回老家住在老房子里心能静下来,安宁,你听妈妈一句话。

他说自己有钱,自己最近赚了好多钱,有七八万块呢。

妈妈脸上的惊愕和高兴,让他心碎。

他赶紧说,这些钱就是用来给你看病的,你就让我把这七万块钱用掉吧。

他说,这样我会很高兴。

冯怡今天没让自己流一滴泪水。她说,那就更不应该这样用掉,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我们冯家的人从来就是理智的。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一些人从长廊里走过去,沿长廊栽种的枫树在风中摇晃,地上碎影一片。她放缓声音,七万块钱,妈妈知道你赚了这么多钱不知有多高兴,有你的好心肠,这钱等于是已经用在妈妈看病上了。妈妈现在最想要的其实不是看病,而是想看你找到女朋友。安宁,遇到好女孩要主动,不要拖。

安宁支吾,嗯,是在找,差不多了。

冯怡笑道,在妈妈回去之前,能不能让妈妈看一眼?

安宁说,她在上班哪。他转开话题,你真的认定要走?

冯怡看着那片枫林,枫叶艳红得像在燃烧。她点头说,妈妈的病好了,现在又不胃痛了。

她的固执让他像个小孩当场欲哭,他说,要回去也不可能马上回去,起码得让舅舅来接你,起码得办出院手续……他说,如果你要回去,我立马跟着你回去,工作就不要了。

她已经起身了,回头瞅着儿子,轻轻地摇头。

第二天早晨,冯怡对安宁说自己需要一件毛衣,起来上洗手间的时候可以披披。她还说想喝麦乳精。安宁就回宿舍,给她找了一件旧毛衣,然后去超市买了麦乳精、饼干。等他赶回医院,却发现病房里没了妈妈。

她的行李包也不见了。同室的病友说,她回去了,让我转告,要你放心,医院的账她结了。

病友指着床头柜上的一叠乐谱和安宁的那只旅行包,说,你妈让你带回去。

安宁转身跑出了医院,他飞一般地往地铁站跑。他在飞驰的地铁里低头,无法遏制泪水往下落。一路上他拨打手机,那一头是缥缈的回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地铁到了火车站,安宁奔上楼去,他气喘吁吁地对检票员说,让我进去,我妈妈出走了。

他一个个候车室找过去。在第7候车室,远远地他看见妈妈坐在角落里。行李包放在她的身边。人群中,她像一片细巧的叶子,那么瘦弱。她似乎在发怔。不知她在想什么。有一种忧愁的气息很显眼地绕在她的周围,将她从人群中划分出来,一眼就能看到。安宁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想,不就是为了省钱吗,这狗日的钱。他觉得自己是多么没用。他在这边走来走去,他知道妈妈的个性,当她想定了,就不会有一滴泪水,你用十头牛也拉不回她的犟脾气。

妈妈等候的那个班次还要两个小时才开。安宁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蔚蓝,他说,我在火车站,我要回家了,我来不及回团里了。有一叠谱子需要交给团里,因为安静的独奏音乐会要用,能麻烦你来火车站拿一下吗?

电话那头,她好像在想为什么让她去拿。果然他听见她说,你自己给他就行了,他的音乐会你让他拿。

他说,我给他没准他就不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怎么会?

他说,怎么不会,这是他爸花钱让我帮忙的,我想他未必知道。

她说,他是你弟,怎么还这么复杂?

他笑了一声,哀求她,所以只能烦你来一趟。

他知道她会来,在这个团里也就他知道她是除了安静爹妈之外,最希望安静开专场的人。这念头浮上来时,他好像看到她和安静很登对地站在一起。他脑袋里又懵了一下。他想,我这是在做什么?

他说,我妈妈擅自出院,要回家去,我只能跟着去。

她知道他妈妈得了大病,所以这些天在团里没见他的人影。她说,好吧,我过来。

喂,你过来的时候,能在单位门前的伊方蛋糕店给我带个十五寸的芝士蛋糕吗?

他解释:我妈喜欢这个,我给她带一个回家。

她说,好吧。

三十分钟后,当蔚蓝小心翼翼提着蛋糕走进车站时,她听到了安宁叫自己的声音。

安宁从人群的那一头挤过来,说,谢谢谢谢。

她发现这两个星期没见他瘦了一圈。

他把蛋糕从她手里接过去,把一叠乐谱和一个u盘交给她。然后告诉她,敢辛苦她过来,是因为知道她喜欢安静,而麻烦别人可不好意思。

蔚蓝觉得好笑,知道他又在犯酸,那干吗还要让自己过来。她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说,有没有搞错啊?

安宁指着7号候车室那头,说,我妈今天一早非要回家,不准备治了。

她吃惊地问,放弃医治了?

安宁说,她想定了,我也没办法,要不回家让我舅舅再劝劝她。

她说,你们告诉她是什么病了吗?

他说,没有,但我相信她可能知道了。

她看见焦躁正从他凌乱的头发里升腾着。这么些天不见,一张脸似被刀削。她安慰他,不管治不治,最后让她有一个好一点的生活质量也是对的。我伯父也是得的癌症,去年走的,后面的治疗吃尽了苦头。她说这年头这种病越来越多,可能是环境污染吧。

他指着那边说,我要过去了,你和我妈打个招呼吗?

他知道她会过去,每一个同事都会这样。她说,好啊好啊。

他们一起往那头走,他回头顺手把蛋糕递给她,让她拿着,又接过她手里的乐谱,好像乐谱更重似的,也好像蛋糕更需要女孩呵护。

他对着那头喊了一声:妈妈。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地铁里翻着那叠乐谱,不时走神。她的眼前浮现着安宁妈妈刚才又惊又喜的表情。

她又不是笨蛋,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她觉得有些好笑,后来又有些感动,因为她知道他妈妈得了重病,放弃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