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急语

她这么说着,眼泪都快流下来,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多有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他有多大的区别,自己在给他建议时,把自己融入了进去,而不像他刚才那样。

向葵下午去了一趟报社。她任教育厅副厅长的时候,与媒体圈交往颇多,《今日快报》总编辑丁钰、《南方晨报》总编辑方向等是她的好友。

今天她去报社是想请他们出出主意。媒体人见多识广,“安静独奏音乐会”在筹备阶段就得从高度、新锐度、影响力制造等方面入手。这样的请求,对老朋友来说,自然是举手之劳,两位老总叫来了几位文艺记者,当场开了个小型座谈会,会上火花四溅,创意迭出。向葵对各位连连道谢,她说,无论是“当民乐遇见青春”“疯狂竹笛”“与古典对话”还是“乐音里的中国梦”,选哪一个都会舍不得另外的那些个,它们够安静用一辈子了。

从报社回来的路上,她闯了一个红灯,因为兴奋没留神。

其实最让她兴奋的,还不是那些飘来飘去的点子,而是谈着谈着,两家报社的热情也被点燃,他们答应作为协办单位,加盟本次公益演出。“传颂国乐精粹,传递中国情怀”,门票将由《今日快报》向公众发放。而《南方晨报》将举办“民乐中国•琴童清音”活动,全民海选十位琴童,与青年演奏家安静现场合奏。

作为活动的序幕,海选报名将于下周启动,向全城青少年发起总动员。

向葵回到家已经五点半了。她一进门,就看见安静坐在一楼客厅里看报纸。

平时这个时候,下班后的他一般总是在三楼露台上吹笛子,你喊他半天他才拖拖拉拉下楼来吃晚饭。而今天,他就坐在光线幽暗的客厅里看报纸,连灯都不晓得开一开。向葵推门进来时,他没抬起头来。而在她的印象中,家里订的报纸他是不太看的。

向葵把包搁在矮柜上。她感觉到了屋内正在憋闷的空气从儿子坐着的那个方向弥漫过来,她有点猜到了他今天为什么坐在这儿等着自己回来。

其实,自从上周她去过爱音乐团后,她随时都在为这个时刻准备。她知道儿子是个内向的人,怕麻烦,怕事儿,怕别人关注。但她也知道他是个好说话的、温顺的人,一向听自己的话,这么多年了,虽然他也有脾气,但只要妈妈坚持,最后他都听妈妈的,因为他明白事理。

于是,她叫了一声“安静”,准备摊牌。

嗯。他头都没抬起来。

她说,你可能听说了吧,其实妈妈上个星期也跟你说起过了,我和你爸想帮你办一场个人专场音乐会。

安静短促地说,我不办,我不要,我不喜欢。

向葵说,妈妈已经为这事忙了好几天了,接触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说,你们需要,你们赶紧,你们早该办了。

安静说,那是他们,我不需要。

向葵觉得他那样子像个小孩,她说,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个条件。

安静说,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我就觉得没必要。

向葵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放缓语速,说,你也大了,自己会有判断,我也不坚持,只要你回答得了我的问题,其实也是你自己的问题。

安静抬头看着她。她平静面容下隐藏着的焦虑让他心烦。这两年越来越心烦。好像什么都需要去抢、去争、去赶似的。她的这种气息让他沉重,心烦。

向葵说,我们为什么要待在乐团里?

安静说,因为学这个的,是专业。

向葵说,如果待在团里,越来越边缘,那么就不够专业了,那不就成了混混的状态了吗?如果是混混,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那里?待哪儿都一样,待你舅舅那儿还能多赚些钱。

安静说,我喜欢吹笛子。

向葵说,这就对了,妈妈支持你,但安静,如果待在那里只是混混,那叫吹笛吗?那是浪费时间。

安静说,我没浪费时间,你没看到我在练习吗?

向葵说,浪费不浪费时间,衡量标准不完全是你自己的,你的标准只是其中一个,但还有别的标准,硬性标准。

安静知道妈在说什么。他说,首席、专场、出名,我当然想,但我喜欢以自己的节奏来。

向葵说,你的节奏?就怕以你的节奏,到时候就压根儿轮不到按你的节奏了。你懂我这么说的意思吗?我想,你应该是懂的。你没去成国家大剧院,连伴奏都没机会,你会不懂吗。安静,在今天,不管什么人,一上场就得是大树,或者以最快的速度成为大树,都来不及让你有从小芽长成大树的时段,否则就被遮蔽,我这话你懂的。

安静知道她的意思。

以这样的标准,你这接下来的两年就是浪费时间,人生有几个这样的两年?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去舅舅那儿,把吹笛子变成自己的业余爱好,这样至少还会有所得,比如赚到钱,而不至于最后两手空空。

安静说,两手空空?我吹笛子,得到的是开心。

向葵说,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付出太多的时间和代价,还感觉不到太多沧桑,假如一直这样下去,你会纠结的,什么事只要自己用心下去了,最后都会向你暗示答案,因为你花了自己的精力,时间成本和人生成本都摆在那儿,到那时一个人会真正开心吗?妈妈工作到退休,相信这一点不会没有感受。

安静无语。

她的这些书面语,让谈话沉重。一如既往,这样的沉重让他心烦,想逃避。

而向葵知道自己话里的有些东西进了他的心里,他只是怕烦,怕难堪,怕别人看起来背时。但是,如果上位怕难堪,那你就别混了,没有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现在自己还有一些资源可作整合,只怕到时候没这些资源了,只会更累,更烦。

在儿子安静回答出来之前,向葵继续为音乐会奔忙。她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了。

连着两天,安静住在团里的宿舍楼里,没回家。

蔚蓝端了一个自己做的芝士蛋糕过来,娇嫩的柠檬色,围了一圈橙子切片,气味香甜、清新。她对安静说,照着网上的说法做的,材料也是网购的,一起吃吧。

她今天来可不全是为了分享手艺。她告诉他,韩呼冬还真的来问她愿不愿意去他爸公司。

去房产公司做公关?安静神情略有惊讶,但没表态。

蔚蓝用带来的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了四块,把它们盛在网购来的小纸盘里,把其中一块推向安静。

她说,给三十万年薪呢。

三十万?安静重复了一句,看不出他对这个数字的震动。当然,可能是他不缺钱花,平时也很少在意这个。

她等着听他进一步的反应,想看看他如何建议。

他知道她在等他的话,就支吾道,这个收入在团里需要干五年。

他在吃蛋糕。他点了下头,指着蛋糕说,味道蛮好的。

她直接问他,你说我去吗?

其实按她的个性,她不需要问别人,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征求意见只是想表达自已的想法,舒解一下暂时纷乱的情绪。

安静看着墙上的镜框,那是一幅获奖的著名摄影作品——幽暗的窟室中,一位出家人举着烛光在打量佛像脸上的微笑。

他支吾道,这要怎么看,要赚点钱呢,还是要清静一些?

她显然不喜欢他这样的回答,因为自己想要什么,在这个年代哪有这么简单。作为老朋友,希望他单刀直入,比如说我认为你该要什么,不该要怎么,这才是交流的前提,因为把自己融入对方处境,急所急,困所困。虽然对方最终未必真的会听进你的意见,但在交流时能感觉你的真诚和投入。

安静可不是这样的风格,他一向清淡,蔚蓝了解。但她不了解的是,今天这样一个对自己来说是大事的事儿,他依然还这样清淡,好像以旁观的视角在谈一个辩证法的东西。

蔚蓝只好直接问,那你说呢?

安静轻微地晃头,犹豫着说,这不太好说。

那意思是,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该要什么。

虽然也是这么回事,但他这么黏糊的话语方式,今天让她有点生气了,她说,你觉得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他感觉她言语的逼近。他说,房产公关可能会比较折腾,而我们这边呢,看你有多喜欢。

你还是没说,蔚蓝心想。于是,她说,我们同学了这么多年,在台上合作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在乎这个事?是我的事啊。

他发现她突然有点生气了,这让他有些吃惊,他想她怪我不关心她的事吧,怎么会呢?他尴尬地笑着,说,怎么会不在乎呢?只是真的不好说。

蔚蓝突然明白了,他说的还真的是他心里的话。确实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挑担子的人,甚至是怕挑担子的人,连他自己的事都不习惯挑担子,这是他一贯的言语和思维方式。好像说出了什么态度,就要他承担担子似的。如果从这个角度判断,说他不关心,还确实是,他对什么都这样,浓度不够,自然不会豁出去关心。

蔚蓝把另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说,你多吃一点。

他知道她在不高兴。他局促和不明就里的样子,又让她心软。

蔚蓝说,我也确实没答应韩呼冬,但在这里这么待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前景,我说的是在目前团里的发展格局下,民乐没戏。

蔚蓝在艺校时就是班长,安静知道她的从容后面有比别的女孩远大的志向,这使她骨子里有些硬朗,不熟悉的人看不出来,因为是老同学,相处多年,走近了就感觉得到。

但现在真要让他说该往哪一条路走,一个是他确实没考虑过,二是他说歪了的话,她错过这个机会怎么办?所以,这关键还是要看她自己。这是他的思维。所以他吞吞吐吐。

他局促着。对她而言重要的大事,就这样被轻描过去,像水彩画一样,甚至构不成一次交谈中的争论。

从这个角度说,他确实如蔚蓝想的那样,没把她当妹妹。他也没有兄弟姐妹,他从小被宠着,什么事都是别人帮他拿主意,他只有舒服不舒服的自我感受,很少为别人用心。久了,就这样。

所以,蔚蓝的失望理所当然,他不像别的朋友能演绎仗义的层次。仔细想想,他还真的一惯如此。

他让人感觉有教养,与他相处使人安静,但无法沉入,就像隔着一层空气,跑啊跑啊,你不知在哪一个点上会触壁,但至今还没触壁。

蔚蓝转了个话题:你的独奏音乐会是不是在准备了?

他说,没,我不办。

不办了?

见他把面前的小块蛋糕吃下去,她把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递过去。他瞅了她一眼,说,吃不下了。

她说,吃了吧,我更吃不了。他就听话地接过去。

他说,我不办了,是我妈在乱折腾。

她注意到了他眉宇间的烦恼。她知道在清淡的他看来,这事有多烦。其实从事情本身来看,这样张罗确实背时,尤其一上来就是“红色大厅”的架势,也有点荒谬,但除了这个,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说,听我一句,你需要这个。

他摇头笑了一下,说,我不需要。

她说,我知道才华会像星火一样,一忽而过,什么年纪,什么阶段,有时候才华是惊鸿一瞥,闪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了,一个人,一生也可能就闪一次,再努力也没用,听我的建议,我不想让它闪过去。

他没响。

她说,我爱看小说。我发现,一个作家,你不可能等他到四五十岁的时候才去写最好的爱情小说,好的爱情小说往往是青春的涌动。你不能等,就这个阶段,不要让它过去,让更多的人尽快听到,这也是对才华的尊敬。

她这么说着,眼泪都快流下来,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多有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他有多大的区别,自己在给他建议时,把自己融入了进去,而不像他刚才那样。

她在心里说,我只说这一次,他让我太累了,就当我是对才华本身在说。

安静沉吟着,盯着小块蛋糕,再吃一口,就完了。就像蔚蓝知道的那样,他未必不认同她的方式,但他的方式不是这样。是的,他的善良能感受她的好心肠和为他而来的焦虑,但他的方式不是这样,所以他首先感觉的是压力,因关心迫近而来的压力。

他说,我知道,知道,但什么事,我都喜欢随其自然。

她没响,等他说下去,仿佛自己一插嘴,他就再也不说完整。平时他常这样话说半句。

今天他说了下去。他说,不是我不喜欢办专场,我也很想啊,但不想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因为好像较劲一样,有点神经质似的。出名,才华展示,我也喜欢的,但我希望按我的节奏,不要那么折腾,否则会很烦。

她忍不住了,说,按你的节奏,那就可能等到它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的脸,她漂亮的脸庞让他感觉另一种眼熟,她有一个透出意志力的下巴,线条精致。他说,如果不按我的节奏,即使成了,我也不会感觉太多开心。

他想起小时候在少年宫时就有的荣耀,他觉得今天对她这么说,确实是自己真实的心情,因为在童年时代他对此有深深的体会。

他言语平静,仔细看过去,有忧愁的气息,它就在他发愣的脸颊上。

她说,如果才华错过去了,可能未来想起来也未必开心。

他想,他们说话怎么都绕到了这个点上。于是他说,我可以没有开心,但不想勉强,因为我不想不开心。

现在他好像想逃出这个屋子,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蔚蓝心里有奇怪的怜意,是对他也是对自己。

果然他笑起来,说,我们不谈这个好不好,说着说着就沉重了。

蔚蓝心想,不说就不沉重了吗?

他说自己就是很怕烦的一个人,妈妈这么折腾,自己就想跑掉。他笑起来,说,我怕麻烦,怕麻烦别人,也怕麻烦自己,你别劝我了。他瞅着她笑着摇头,说,你很像我妈妈的腔调了。

蔚蓝就站起身,走出了他的宿舍。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说错了,为此不安起来。

向葵没想到,办一场音乐会还有意想不到的问题,比如,乐队伴奏的编配问题。

她意识到这问题是因为安静的一句气话。当时她打电话给儿子,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她知道这两天他对自己为他拿主意不舒服。

安静说,不回,我单位有排练。

她说,哦,那好吧,你排练的时候,也要想想自己专场将上哪些曲目。

安静不紧不慢地反问,哪些曲目?你以为有这么容易?

她听得出他的不耐烦,就说,总是选你自己拿手的那些。

他说,切,我拿手有什么用?编配呢?编配影子都没有,还独奏音乐会呢,让人家拿什么伴奏?切。

他笑了一声,声音虚远。

她知道他不高兴。但这提醒了她,是啊,大乐队要给他的笛子伴奏,得有编配。这事自己开始压根没想到,想到时就发现是个大问题。

她放下电话,在家里走来走去。儿子不回来,这屋子就少了声息。每天这个时辰,三楼理应有笛声传下来,这几乎成了这家里的基本配置。林重道像个影子又在露台上摆弄那些花木。儿子的事怎么总是我一个人在心急。她想,下半场民乐队的伴奏应该好办一些,因为儿子整天和他们在一起排练,几首现成的乐曲,民乐队应该有基本现成的编配,但那个交响乐队可能问题就大了,因为是民乐曲子,得给那些演惯了西洋乐的小提琴大提琴长笛手们重新编配。

向葵按自己的理解这样想着,于是心里乱了。她不知道这工程有多大。要不交响乐队不要了,完全用民乐伴奏?但她不甘心,因为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将交响乐队的宏大背景定格在了安静的背后,她已幻想了无数遍。她需要的是这样时尚、现代、国际化的感觉,否则还不如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