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张新星团长打电话,她说,乐队伴奏的编配怎么办?
张团长说他也正在想这事,按理说既然团里接了伴奏的活儿,就不用你操心了,找我们的作曲编配一下。但我们团的作曲家李帅刚刚被借调到电视台,为大型纪实专题片《美丽中国梦》配乐,属于政治任务;而另一位作曲家丰建华正在为交响乐队接下来的全省巡演创作一首大型交响诗《南方之光》,因而匀不出时间了。这是省长布置的作业,省长希望爱音有自己的原创曲目,在巡演中弘扬本省璀璨的历史文化。
张团长在为难。他劝向葵,要不交响乐队伴奏就算了吧,全场纯民乐伴奏,这样也是蛮有味道的。他说,民乐队虽也要做一些编配,但就简单多了,他们彼此都熟悉。
张团长这么建议着,心里也确实觉得这是个符合实际的好办法。他说,要不费用你们也少出一些,以后有机会再请交响乐队,来日方长。
向葵没考虑这建议,她果断地说,我们想定了,得请交响乐队,这是我们的梦想,团长,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张新星说,要不安静独奏音乐会延后到明年?
向葵同样断然否决。因为她想要的是“红色大厅”首场国乐这一概念,而等到明年,那场地就没新鲜劲了,不知有多少人开过了都没准。
张新星心想,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知道这女人固执,劝不了她。他突然想起来了,说,哦,还有一个人,他也修过作曲,蛮不错的,应该说还更好,因为年轻,风格比较时尚,能处理“中国风”主题。
向葵连声道谢。张新星说,只是他是演奏家,平时排练、演出排得比较满,不好意思给他布置这额外工作,要不你们自己悄悄请他帮个忙,他是冯安宁。
向葵愣了一下。张新星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是啊,他俩不是兄弟吗,当然这是关系复杂的兄弟。他留意到了电话那头的女人突然停顿的声息,为了消解自己的尴尬,他说,当然,你们还可以请外面的作曲,只是他们不那么了解我们乐队的情况。
他最后加了一句:唉,你就让安静自己去托冯安宁吧,既然他们也是同事,安宁会肯的。
星期六下午四点半,安宁从林语别院小区出来,他刚给学生上完课,准备回团里。
这是个排屋区,离市中心较远。安宁准备往前面的29路公交站走,从那里坐七站路,再乘地铁可以到爱音乐团附近。而打车将近三十五元。
有一个女人站在小区门口的太阳伞下,向他招手。她穿着一件轻薄黑色风衣,脖间系着一条宝蓝色的围巾,手里挽着一只gucci包。
安宁吃了一惊,这不是那个向葵吗。
他站在距离她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迟疑地看着她,心想,有没有搞错?
向葵说,小冯,是吗?
安宁点点头。
向葵脸上笑了一下,有一丝别扭被迅速地遮蔽而去。她说,阿姨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安宁不习惯她这样的腔调,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理感觉,他想,你又不是我的领导,说话怎么像领导一样,什么谈谈。
他就没吭声,看着她。小区门前的竹林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太阳正在偏西。她用手指指了一下这周围,意思是这里没地方坐下来谈,她说,大门外有家茶馆,我们过去谈谈。
安宁说,我有事急着回团里,你说吧,就在这儿好了。
向葵此刻不在意他的生硬。她笑了一下,利落地仰起头,说,那好吧,是张团长让我找你帮个忙。
安宁心想,那张团长不会自己来找我呀?天天在打照面。
他没响,等着她说下去。
她走近来一些。因为这样站着,仿佛对峙,别人从远处看过来,有点古怪。她说,你知道吗,你弟弟安静最近要办一场专场。
安宁继续不吭声,他削瘦的下巴放大了他的倔强。他看见她盯着自己,在等待回应。他就勉强说,听说了。
向葵温和而大气地对他笑着,说,这个安静,你也知道人太老实,他需要这场音乐会,我到这个年纪,以后也帮不动了,所以这回是当大事的。
安宁心想,这你告诉我干吗?关我什么事?
向葵说,张团长说想邀请你为乐队伴奏编一下曲。
在安宁的眼里她永远假模假样。他短促地说,张团长还没邀请我。
他语气里的嘲讽就像初春的风有些冷意,刮到她的脸上。她说,是他让我来请你帮个忙,因为团里另外两位作曲家有别的任务,他夸你风格时尚。
安宁瞅着她说,是这样啊,但我最近也太忙了,不好意思,你们可以外面请人。
她也瞅着他,笑道,你弟弟开这么个音乐会,你好像没为他高兴呀。
安宁说,如果没你在这儿,我可能已经在为他高兴了。
他拎了一下长笛盒,准备离开。而向葵来这儿之前已经作了各种心理调试,否则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劲把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小区上课搞清楚。虽然刚才这句话算他说得出口,但她不决定生气。所以,她没想让他这么快就走人,她又走近一步,说,唉,高兴不高兴的事我们也没说了,其实也不关你们小辈的事,今天只是请求你临阵救急,帮他个忙,他可没对不起你,你就把他当同事,同事间也要帮助的。
安宁笑了一声,说,如果他像同事来对我说,我可能就帮了,问题是他没有,而你不是同事。
向葵有点恼,她做了这么多年厅级领导,还没人这么跟她说话。她把升腾上来的气压下去,她看着这个小帅哥,他的犟劲儿跟他爹一点都不像。她低声说,我们出钱的,出些创作费用,好不好?五万块钱。
安宁咳了一声,看了看天色,今天的夕阳特别大,像个通红的橘子。这个数字跳出了他平日里关于自己身价的所有想象。但他说,创作费用我又没用,我上上课,够我过日子了。
向葵笑了一声,她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够过日子了,但如果把它存起来,积起来,哪天也可以开一场自己的专场了。
安宁敏感地扭头,这个女人此刻脸上的怜悯是真实的,但恰恰因为此,它刺了他一下。
向葵看到了他脸上的微妙波动,知道这话的作用,于是赶紧说,即使你不需要什么专场,你妈妈也需要的,这我知道。
晚风从绿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安宁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好像有水。他飞快地从这个女人身边走过去,他说,我自己会有自己的独奏音乐会,我只给我自己的音乐会编配。
他听见那女人的声音:再想想吧。
他没回头,他走到了小区门外,他把手张开,伸向马路。此刻他要打一辆车,快快走开。
这一个晚上,安宁没去食堂吃饭,他泡了一碗方便面,盯着乐谱,盯着电脑,在想象着自己音乐会的情景和曲目单。
他的存折里有四万块钱,这是他工作两年多来的积蓄,平时他基本不会去动它。
这点钱别说在“红色大厅”了,就是在省音乐厅、戏曲大舞台,连场租费都不够,更别说请乐队伴奏、制作海报、演出说明书什么的了。
他在电脑上搜,看看还有哪些类型的音乐演出。宿舍里昏黄的灯光照耀着他躁动的心绪,这个小小的屋子此刻无法安放他的念望,他站起来,拿过长笛吹了几个音,是《天空之城》。他闭上眼,空山、天宇、鸟雀,让那些空旷的画面安抚一下内心,好静下来一些。他突然想到,要不演出场地创意一下,干吗非放在剧场里?那么贵,自己没钱,要不把它放到户外,不是有实景演出吗?对了,长笛与实景。
这么一想,他几乎要跳起来,我自己的音乐会就放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湖畔,少年宫草地。
现场安排会有些麻烦,但如果场地小巧、半封闭,应该问题不大。他坐在电脑前,搜这座城市的特色地带,搜了半天,也没让自己眼睛一亮的。但他相信一定会找到,因为这个想法很特别,尤其适合他这样的普通人,他笑起来,就像没嗓子就去唱摇滚的人,没钱的,就玩创意吧。
他又把自己擅长的曲目一个个打在电脑上,他想依据它们,排一个幻想的景象,然后再去寻找有意味的场地。
他哼着莫扎特、贺绿汀的曲子以及《天空之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想象着自己的视线飘起来,飞跃到城市的上空,寻找一个小小的点,然后在那里乐音降落,像春雨一下,落下来。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两年,平时很少一个人在外面闲晃,所以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对这城市的许多角落还不是太熟悉,如果是在自己的老家,那么他一定会找湿地一带的苇湾,以飞舞的苇浪为背景,那种迎风而立的状态,太适合了。或者也可以选一处深幽的弄堂和老屋,把音乐会封闭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打起一盏盏昏黄的灯笼,精雕细刻南方生活的韵味。
这个宿舍,这张单人床,是他在这座城市的家,此刻与许多个夜晚一样,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在想象中提振着自己的情绪,安慰了自己的孤军奋战。
电脑上的qq在“滴滴”地响,他探过头去,是静冥幽客。
他点了一下。她说,在忙?
和她聊,其实他有点烦了,因为是两个天地的人,她是他的粉丝,视他为乐趣,而他有自己的哀乐,从舞台下来,他就没有了台上刹那的轻松,偶尔扮一下还行,但都见光了,就别绕了,否则就假了。
虽是这样的心态,但他回了:嗯。
她回:呵,今天又去赶场子了?
他回:呵呵。
她回:我也是,在公司加班,赚money,很通俗的一天。
他没觉得多逗,就回:嗯,我得多赚点,办场个人音乐会。
她回:到时我帮推广策划,新媒体。
他回:ok。
她回:我们公司的设计会很酷炫。
他回:这个我信。
她有些来劲了,回:你什么时候办啊?
他回:还不知道。
她回:快点,我等不及了。
他突然想起来,嘿,要不让她想想哪个场地有创意,就回:没钱,想搞个有创意的,省掉场租。
她回:没钱?呜呜。得要多少啊?
他回:如果是音乐厅版,最省七八万,可能吧,我们自己的乐队伴奏,可以让团里照顾打点折,场地要去谈。
她回:这就够了?
他立马想起来,她对钱的概念和自己不一样,他赶紧转个话题,回:不想出多少钱,就想搞个创意,比如,户外实景。
她回:户外实景?
他回:实景演出,可能一分钱场租都不用,关键是场地要体现想法,有说头,有感觉。你建议下,去哪儿?
她回:好想法,我建议大海边,或布达拉宫前。
他回:这就需要很多钱,因为去那儿得有钱,整个乐队哪。
她回:呵呵,也是。那么,去江畔吧。
他回:江畔?
她回:找一条船,在江上飘行,满舟音乐,行为艺术哪。
他想她确实有点想法,就回:船需要钱。
她回:嗯,但可以找赞助。
他觉得这又复杂了,一时不知怎么回。
她回过来:要不,我们公司出吧。
他回:这哪行,不可以。
她回:两个版本,一个音乐厅版,一个实景版,配套,一个系列,这个可以有。
隔着长长的网线,他感觉她在起劲了。他回:以后吧,等我有实力了。
她回:你真的想办?
他回:想啊,但我想简约有创意的,你还是帮我再想想场地。
她回:懂了,不花钱的场地。
他回:对。
她回:想起来了,工厂,城东旧厂房,我舅在那儿搞房产,才拍下的地。
他回:啥意思?
她回:才拍下,正准备拆除那些厂房,有废墟感。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的笛音在那些空寂的车间里回旋,还真的不错,回:这个好。
她回:哪天去看下?
他回:ok,只是到时去哪儿组织观众?
她回:也是。
他就愣在那儿,觉得这真心不错,但观众怎么去那儿看是个问题。
她回:还有,你首秀选个废墟,这味道不对。
他回:怎么了?
她回:不吉利,好像不吉利。
他回:那么再想想别的。
她没回,感觉她正在想,安宁看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十点多了,有些感动。
她回过来了:我想过了,还是选择室内,至少音乐厅。
他想结束聊天了,因为怕她也累了,就回:谢谢你。
她回:ok,别急。
他回:你也该回家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