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倦的身体架不住胡成爸没有音高音低的念叨,胡成妈一会儿就睡着了。
胡成爸看着妻子已经老去的样子,叹了口气,站起走出来。胡成在门外坐着,胡成爸也坐下,掏出烟在鼻子底下又放了回去:“怎么回事?说吧!”
宁悦上楼来的时候,胡成父子刚刚简单讨论了一下。看到宁悦,胡成正要跳起来,被胡成爸按住。胡成爸让宁悦坐下,先问了问额头的伤势,说胡成妈做得不对。宁悦说没事。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礼貌。道歉的没诚意,接受的也就是顺口一说。
“我都听胡成说了。宁悦,不说工作,单说这份合同。你是个律师,这种东西你也能签吗?”
宁悦苦笑,摸了摸额头的伤口:“我好多年没工作了,专业上的那点东西忘得差不多了。至于这个东西,我当时就想反正是个格式的东西,没什么效力的。而且,这么显失公平的条款,怎么可能生效。所以就没在意。”
胡成压低声音喊:“没在意?我怎么没见过别的劳动合同里押自己家房子做担保的!”
“公司说我没有良好的工作背景,不能保证有足够的偿还能力,所以需要提供担保。不过房子应该没问题吧,我又不是房屋所有人,这样的担保无效呢。”顿了顿,宁悦苦笑,“如果我们有人就好了。”
胡成好像没听见,追问:“他们还起诉吗?”
宁悦心里冷笑,面上却有些为难,“我也不知道。或者我真的业务生疏了,有什么地方遗漏了也不一定。”
胡成爸皱着眉头:“宁悦啊,你想工作我们当然支持,但是无论如何,签这个合同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
宁悦扫了老头一眼,笑了:“大家都签字,跟流水线似的,我也没想那么多!当时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不干了。”
胡成霍地站起来,指着宁悦:“你简直不可救药!”
宁悦慢慢悠悠地站起来,冷笑着说:“要不,我给你找块砖头,再冲我来一下,让你跟你妈一样解解气!”
胡成嘴唇哆嗦着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胡成爸也站起来,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别吵了,先把这事儿解决了吧。你们是两口子,做事要商量着来。不能想干什么,就一定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做。这事儿好歹还有转圜的余地,万一家里真的需要你辞职,你又得赔这么一大笔钱,你说,咱们一家住哪儿啊?”说完,看了一眼宁悦。
宁悦心想:怎么可能?胡成名下是没有房子,可他控制的公司的名下,房子不止一套呢!如果最后真的要喝西北风,也只是我一人罢了!可惜,我也不想喝。想到这里,宁悦对胡成爸说:“爸,刚才公司来电话,说想和我先谈谈解除合同的事。既然您这么说了,是不是让胡成也参加?以免我再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
胡成一扭脖子:“不去!我忙!”
胡成爸一瞪眼:“必须去!而且,实在不行,胡成,你就让宁悦继续上班吧!反正她这工作,看起来也不耽误照顾子渊。你妈那是矫情,你不能事事顺着她。”
宁悦低头不语。她知道,胡成是一定要去的,只不过在去之前,一定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种事,习惯就无所谓了。胡成瞪了一眼宁悦,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胡成爸摇摇头,去了病房。
约好了第二天大家一起坐下来谈谈,时间安排发给了胡成,他也没什么异议。胡成妈表示看见宁悦就丧气,免了宁悦做饭陪伴床前伺候的事情。
然而,人不找事,事找人。不甘心又神通广大的田秋子在医院门口截住她,看到她头上的纱布,笑着问:“遭报应了?”
这不是她俩的第一次见面,但这次的田秋子与上次的柔弱妩媚截然不同,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可以想象成一朵艳光四射的玫瑰,不过正在一片片地凋零。这才是真正的田秋子吧?
宁悦想,如果不算那个人,胡成的审美还是比较统一的。他喜欢艳丽的、倔强的、强悍的、如猛兽一样的女人。这样的人臣服于他,会带给他莫大的成就感。所以,有时候,宁悦安慰自己的时候也会想,嫁给胡成千般不好,至少证明自己曾经很优秀过?
宁悦看着眼前的牛奶杯,小心地修正了一下自己的用词:那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的。
“你把阮美英的事告诉我,什么意思?”田秋子大概已经无所顾忌,所以也没必要遮掩什么,开门见山地问,“你早就算好了,我会去找她,胡成一定会护着她,然后等着我被胡成嫌弃,对不对?”
宁悦拿起牛奶勺,轻轻搅动着,仿佛那一圈圈圆润的涟漪里,蕴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奥秘。
田秋子不屑地瞥了一眼,她牢记宁悦曾经的凶样,才不会把她眼前的沉默当成懦弱。何况此刻的她,在经历了绝望和疯狂之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也许不是完全的冷静,但至少现在该干什么,她自己清楚得很。
“你想和胡成离婚,但是又怕找不到工作,养不起孩子,对不对?”田秋子不再讨论阮美英。
宁悦心里叹了口气,不由想起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你出招的时候,就是露出破绽的时候。”
田秋子,真的很聪明。如果不是田秋子和胡成两个人搞得自己几乎要没了工作,她也不会这么动手。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
田秋子仔细观察宁悦的神色,微微有些迟疑。在她的心里,其实认定了,像胡成那样优秀的男人,是不会有女人想离开的。这样说,无非是诈一下宁悦。但宁悦默不作声的样子,让田秋子心里忽然没了底。正迟疑的时候,宁悦摇头笑了:“我的婚姻很稳固,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否则你今天也不会找我。”
一句话打到田秋子的软肋。她因为擅自获取宁悦的联系方式,被胡成第一次抛弃。第二次又因为招惹胡成其他的女人,再次被胡成甩开。
宁悦看着田秋子,目光平和,“你和胡成在一起那么多年,难道还没看出来,只要老老实实地生活在他画好的圆圈里,他永远不会为难你。”
田秋子一滞。多年来的隐隐约约的感觉在这一刻豁然清楚,那些困扰她的想法也跟着清晰起来。
“你甘心?”田秋子的声音有些尖利。
“我习惯了。有了孩子,我甚至很欣赏他这种护家的品行。”宁悦的话里,带了几分嘲讽。如果田秋子听出来,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麻烦,但她没听出来。在她看来,宁悦和阮美英一样,都是懦弱无追求的女人!不,阮美英那种老女人没什么好说的,恐怕都绝经了。宁悦绝不懦弱,她只是被温水煮了太久,已经蹦不动了。
田秋子失望地叹了口气,靠向沙发,换了懒洋洋的姿态,斜睇着宁悦说:“如果你想留住这份工作,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因为胡成不喜欢你有工作。”田秋子带着明显的恶意,直言不讳。
宁悦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谢谢。不过,这是我的事,也是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好啊,如果不帮你,我就只能帮胡成了。”田秋子得意地坐直,“你那么费力地拆开我和胡成,不就是希望我不帮他吗!”
宁悦看了她一会儿,笑着站起来说:“你想做什么随便吧。我该走了。”
“我可以让你们集团不起诉你,和胡成达成一个协议,取消巨额的赔偿金。毕竟你的工资那么低,这么巨大的赔偿数额,显然不合理,取消很容易。”田秋子信心满满。
宁悦点头:“是吗?如果可以做到,你就做去吧。”
田秋子也太小看一个公司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了,何况那还是一个大集团!或者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流程问题,什么人插手都可以解决?
宁悦很想问问她,你是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怎么会自大到这种愚蠢的地步!难道你就不怕自己那点事儿被连累出来?宁悦开着车,脸上露出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笑。想到田秋子的事情时,她的眼里闪过的阴狠,并不亚于田秋子的疯狂。
事情并不像田秋子想得那么简单。当她找到陈总的时候,陈总告诉她,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回事捅到罗雅婷那个老女人手里了,他不方便介入。同时,陈总告诉田秋子,两个月内,必须把钱给他转回来。田秋子问他原因,陈总说只是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而且最近销售补货催得格外急,公司的内调又迟迟不肯结尾,财务档案查得太细,他已经被法务叫去问了三次了!在这个节骨眼,他希望稳妥度过。
看着陈总不耐烦的样子,田秋子识趣地没有说什么。
当初为了帮胡成,她把陈总委托她打理的一部钱转入胡成的公司。这件事陈总不知道,而胡成当时也没多问,现在看来……
田秋子恨得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胡成当初什么都不说,不过是拿捏着自己,争取最大的便利。结果自己傻乎乎地连合同都没要,那么大一笔钱直接转给胡成入了新公司的资,成了胡成自己的钱!现在能不能要回来,全凭胡成乐意!
田秋子掂量了一下,如果自己垫钱,只怕要倾家荡产,也不过还个本金。利息部分还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总说!到时候,钱还不起还在其次,自己的声誉怕是要栽进去。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她还怎么面对新老客户!况且,如果陈总真要是因为挪用公款进去了,她田秋子能不能独善其身,也是个问题!一夕之间,田秋子好像老了十岁。
而在同一天的上午,姗姗来迟的胡成终于走进了会议室。
在此之前,宁悦已经和罗雅婷见过面。重要的话都在后面说,虽然是上下级的第一次见面,但情景特殊,宁悦也没有特别的拘谨。打了招呼,握了握手就心事重重地坐下。
秦灿仔细打量着宁悦,他觉得今天的宁悦看起来怪怪的。无论是凌乱的额前头发,还是低垂的眉眼,包括那件灰色的开衫,都给人一种怯懦无能的感觉。宁悦为什么要这样?秦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扭头看看罗雅婷,宁悦听说罗雅婷介入这件事时毫不犹豫地答应,此刻看起来也有些疑点?
罗雅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宁悦。如果不是这个场合,略微有些诧异。她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遍手中的资料,宁悦已经四十了。自己不过比她大五岁,而且一直很认真地保养,但是看起来好像差得不止五岁?
一丝细细的嫉妒爬上心头,罗雅婷不由得一笑。坐在旁边的秦灿被她这一笑弄得心里毛毛的,低声问:“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罗雅婷干脆直说:“宁悦是吧?如果只看本人,真不知道你已经四十了。”
宁悦尴尬一笑:“一直在家带孩子,可能不怎么费心吧。”
“你的工作表现不错。”罗雅婷由衷地说,“无论是对外谈判,还是内调完成,你完成的都不错,不仅仅完成了助理的本职工作,还协助你们部门的同事,完成了大量的工作。我很欣赏你的能力。”
“谢谢!”宁悦依旧低着头,仿佛心事重的抬不起来,“本来是想好好工作的,还是给公司添麻烦了。”
罗雅婷不由皱了皱眉头:“秦灿已经跟我讲了,你这样其实有点不妥。”
不知为什么,“滥用诉权”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然后被她迅速扔到一边。她想,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愿意“帮忙”吧!
宁悦点点头,没有争辩。
秦灿有点着急,心想:“罗雅婷你这样讲不对啊?咱们虽然是诉讼双方,但其实是在演戏,目的是帮助宁悦通过诉讼压力使家里让步。您这上来就指责宁悦,调子不对啊!”他念头一转,心一紧,“难道罗雅婷忽悠我,她不想帮忙?想起两人一贯对立,此次罗雅婷突然答应,秦灿立刻有了后悔之意。”
果然,就听罗雅婷说:“从公司的角度,兴讼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你这件事,我很担心会影响公司的形象。”
宁悦低着头看着眼前光亮的桌面,任她说一千道一万,她自默然无语!
“如果你先生坚持,或者合情合理,我们会考虑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和解方案。”罗雅婷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在宁悦的事情上,她发现自己被牵着走的时候太多了。这一次,她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哪怕会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秦灿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扔到桌子上,甩头去看白板。宁悦似乎一点都不吃惊,不仅没有坚持提出诉讼或者仲裁的要求,反而露出感激的神色,点头说:“知道。罗总肯为我周旋我已经很感激了。”
罗雅婷心情好一些,放柔了声调说:“你想继续工作,家里不同意,用这种方法就算成功了,以后你工作没有家里的支持,也会很难办的。”
宁悦点点头。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此时此刻唯一能有的表情。
罗雅婷收起从一开始就体察到的那份隐隐的不安与不快,深吸一口气,缓和道:“当然了,家家一本难念的经,我们能帮忙的还是要帮忙。秦主任对你的工作能力和未来发展的潜能非常看好。本着为公司留住人才的原则,这件事,我还是会尽力为你周旋的。我也希望,这件事之后如果你留下,希望你能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宁悦低眉顺眼:“谢谢!这件事麻烦大家了。”
胡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屋里的气氛已经僵持了一阵子。秘书在前面引导,一推门就感觉到浓浓的寒意,微一侧身让进胡成,自己站在了门口。
罗雅婷抬头示意她可以,秘书立刻关门离开。作为跟了罗雅婷八年的铁杆心腹,仅仅这一瞥,也足够她立刻发现罗雅婷的异样——罗雅婷的手交叉着紧紧地握在一起。这是她紧张的表现,而这个动作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罗雅婷把注意力转到胡成身上时,毫不意外地看到惊讶的神色。她微微一笑,这样的相见,似乎已经在她梦里出现了很多次:公事公办,我与你傲然相对。你混得不错,我活得也很好。当然,如果你混得不是很好,我过得顺风顺水,那就更好了。
宁悦抬头看了一眼胡成,果然是那副神色。她十分感慨。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有缘的时候,千里可以相会。无缘的时候,天天擦肩而过都不见面!
本来应该怒气冲冲,或者强装镇定的胡成,此刻挂在脸上的居然是吃惊!而罗雅婷,在见到胡成之后,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冷笑。
秦灿的目光也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里的惊疑愈发扩大:罗雅婷和胡成真的不像初见面!不仅如此,两人之间似乎恩怨颇深!再看宁悦,清秀温和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但是在这个时候,看到这种场景,作为妻子,她不是应该流露出吃惊或者愤怒的表情吗!
宁悦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个已经提前知道结局的观众,在默默地等待大幕的拉开。正在这时,宁悦忽然扭过头来,冲着秦灿微微点了点头。在那副面具一般的表情里,终于添加了一丝情绪——歉意?
胡成在认出罗雅婷的刹那,心口忽地被塞了一堆狗毛:十几年没见,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居然为了现任老婆的事,在会议室里成了谈判对手!
而罗雅婷依旧靓丽精干的外表,和她眼里闪烁的熟悉的嘲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胡成:不管你怎么努力,这世上总有一个女人甩了你!
往事如潮,怒涛席卷。胡成眯了眯眼,坐在了宁悦身边。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复仇的怒火。他不介意失败,也能忍受羞辱,但是这一切唯独不可以来源于女人。对于女人,他是无往而不胜的!尤其是那些曾经臣服于他的女性,一朝匍匐,终身为奴!但凡有谁脱离了他了控制,那就是胡成眼里最不可原谅的叛徒!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宁悦,宁悦却冲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像一勺纯油,浇到了胡成的怒火上——这两个女人,难道是联起手来骗自己!
他再次打量罗雅婷。没错!以罗雅婷那种睚眦必报的个性,如果知道宁悦和自己的婚姻关系,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她也会想办法兴风作浪的!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罗雅婷,胡成的前妻。婚期,四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