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破镜

会议室里诡异的沉默。原本该站起来握手客气自我介绍的人,统统把目光甩向了不相干的地方,或者低头看文件,或者扭头看白板。宁悦望了一眼秦灿,秦灿正皱眉看她。宁悦扭头又看了看胡成,这位爷满身的寒气几乎要把人冻死。胡成的腮帮子微微抖动着,这是他强忍怒火时的动作。宁悦仔细想了想自己的事情,如果胡成知道所有的安排,大概会气成这样,但是目前以胡成所知,不该如此。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胡成的眼睛——目光如炬,集束点都不在她这里。

从一个异想天开的构想,到落实为计划,再到今天步步为营地把两人拉在一起坐下,这里面有太多的巧合。宁悦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也有那么一段时间放弃了这个想法。然而,当这一刻来到的时候,宁悦还是有种魔幻的感觉。

她的目的,当然不是看他们“破镜重圆”,不过这对男女碰面后的“天雷地火”却是她希望能借到的。是否能淬炼出她需要的那把利剑,还要看老天能否成全。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宁悦看了看焦点的位置,罗雅婷的冷笑更明显了,而且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的味道。

被人看轻了啊!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难免不舒服。宁悦低下头,刚开始因为涉及别人产生的那点内疚,消散得干干净净。心底冰凉凉的,最终的目标和可能的手段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握紧了手里的包。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秦灿。用一句“人到齐了吧?那我们先互相认识认识”开场,接下来,却是又一阵沉默。

秦灿无奈,干咳一声,指着罗雅婷说:“这是我们法务中心的总裁,罗律师。我叫秦灿,是宁悦的直接领导。宁悦的离职涉及违约金的金额比较大,所以我们罗总需要出面了解一下。”

胡成夸张地冷笑:“得了吧,这事儿明摆着。她不过是个助理,你们才给多少工资,怎么离个职就要人家把房子都赔进去!抢劫也没你这么不讲理的吧!”

罗雅婷笑着,敲了敲桌子,“胡先生自己经营公司,当然知道合同,就是你情我愿。这违约部分,可是您妻子自己提的。”

“虽然我不懂法律,可是我也知道,公司规定好的什么合同,员工是很难改的。凭我老婆一个人去修改你们的格式合同?说什么自愿!”

罗雅婷:“我们是有格式合同,但是宁律师这份……”

“咳咳!”,旁边一阵猛咳,罗雅婷回头看了一眼秦灿,深吸一口气,慢慢收住了话头。

宁悦应该没对胡成说实话吧?所以胡成才以为是公司的格式合同,而不知道这份合同当初就是一份特殊的被宁悦自己背书的合同。罗雅婷借着停顿,让自己冷静一下。自己是怎么了?是帮助宁悦兴讼施压,还是与胡成讲和?

讲和?跟胡成?开什么玩笑!也许在看到胡成之前,罗雅婷还有几分公事公办,告诉胡成公司的立场不想打官司,希望和解。那么在见到胡成之后,这个想法就像灰烬一样被吹得无影无踪!

你横什么横!把柄是你老婆送上门来的!你不来求我,反而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罗雅婷以前不理会你,现在照样不会低头!你要战,那便战!

不不不!这种想法太荒谬了!罗雅婷不被人察觉地摇了摇头。十几年了,难道她还没放下?她和胡成,不过是缘尽分手而已,没仇恨的,又何谈伤害或报复呢!现在,胡成于她不过是个已经走过的路人,偶尔的交错交给回忆,何必又拽出来让自己烦心呢?

此念一生,罗雅婷顿觉自己出现在此时此地实在无聊。她有那么多重要的事,为什么要浪费在一个自己看不起的前夫和他不争气的老婆身上呢?罗雅婷觉得自己再开口就是要找个由头离开这里,重新投入自己本来美好的当下生活里。然而,她那里心思电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等。在这一瞬间,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打了千万个主意。罗雅婷想顺利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包括离开这里,都不见得由得了她!

果然,罗雅婷一顿,宁悦说话了:“是我的错。我希望和解。”

胡成本来就火冒三丈,此刻看宁悦先认了怂,仿佛自己被人摁着头给罗雅婷磕头!立刻吼了一句:“谁让你说话了!”

其实,按照他的个性和精明,放在平时的商务谈判中,势必要把罗雅婷话里流露出的这份合同的疑义挖出来、敲实了,再进行自己下一步的战斗。可是,也许正因为对手是罗雅婷,也许正因为讨论的是他老婆失误或者愚蠢造成的错误,也许是宁悦那么利索地向罗雅婷求和的态度,让他完全无法专注于合同,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一种沉淀多年的耻辱被挖出来的尴尬和恼火!他只想压住罗雅婷,事事站在罗雅婷的上风处,让罗雅婷看到自己的威风,让她后悔,让她沉服!

在他的潜意识中,罗雅婷是不配成为对手的。这个曾经臣服于他,被他骑在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是不配坐在这里和他讨价还价的!换句话说,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如果和这个女人多讨论半句,都是对自己人格和智商的侮辱!

你很宠爱家里的宠物狗,对不对?但是,你会坐下来和你家的狗狗讨论家里的财务支出,商量该不该花钱买那套房子吗?而且,作为曾经主动离他而去的女人,胡成认为应该是罗雅婷跪在自己面前求原谅,痛哭流涕地请求胡成宽恕自己!像现在这样坐下来谈判,简直是对她“背叛行为”的宽恕!所以,胡成不仅心情烦躁,而且隐隐地已经触及愤怒的边缘。不经意的,那些理智冷静精明的一面,就在胡成脑子里悄然而退了。

他错过了罗雅婷说到一半的话,不耐烦地说:“不用啰唆了。告诉你们,离职我们是离定了!要钱,一分没有!”说着,他站起来,一把捞起宁悦的胳膊就要拖出去。

这句话,把本来已经心灰意冷的罗雅婷突然激怒了。

多么熟悉的画面!当年自己不过是说了两句他妈妈做得不对,他就是这种根本不想听的样子,不耐烦地张嘴:“那是我妈,你想怎样!”

从那一刻开始,罗雅婷就意识到,胡成从来不愿意为这个婚姻做什么改变。他没想过自己在增加了丈夫这个角色后,应该承担怎样的义务和责任。他就像一个孩子,拖着小朋友一起按照自己的心意搭起积木,然后小朋友说:“这里不太好,要换一下。”他就生气地骂对方:“这是我的积木,你不能碰!叫你来玩,你就乖乖听我的!”

婚姻是爱情的堡垒,但也是脆弱的。因为它真的是一块块积木搭成的。这些积木藏在茶米油盐里,藏在家庭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藏在每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中。在岁月的流逝中,这些积木自然的堆积在一起。但是,这样的堆积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随时可以坍塌,也随时可以调整。每一块积木都可以挪动位置,每一块积木都可以黏合或者拆开,每一块积木都可以甚至都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放在一边待定……然而,所有这些都需要人去主动去做。如果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习惯于维持过去的样子,固执地不肯改变,任由它随机地搭配堆积,婚姻这座房子,迟早会塌。

这么多年了,胡成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霸道、固执、目中无人!

这一瞬间,就连被胡成粗鲁地拽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的宁悦,也成了点爆罗雅婷怒火的点。

“如果自己不离婚,是不是今天坐在对面求助的,就是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的,罗雅婷瞬间全身冰凉。宁悦狼狈的样子,变成多年后的她。那是她四十六天婚姻里的噩梦,是她十几年来反复琢磨的可能,是阻止她走向婚姻的一块无法逾越的绊脚石!不!绝对不能让胡成得逞!

秦灿已经站起来伸出手正要阻止,罗雅婷的话音却在这时陡得调高,冷厉地说:“你今天敢这样走,明天就等着接法院通知吧!”

宁悦被拽得踉踉跄跄,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抽空瞅了一眼罗雅婷:劳动纠纷,应该先走仲裁吧?她到底有多生气?连基本的常识都没了!

“你敢!”胡成一手扯着跟椅子纠缠不放的宁悦,一边怒视罗雅婷,“你告一个试试!”

罗雅婷声调放平缓,嘴角的冷笑却更浓了,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我凭什么不敢?胡先生!”她故意强调胡成的敬称,“你说不许,我就不敢吗?那是你身边的女人,不是我!”

“你!”胡成干脆放开宁悦,转身正对罗雅婷。但是,面对罗雅婷,他一如既往没有还嘴的机会。

罗雅婷说:“你忘了吗?从来你说不许的时候,都没用!”罗雅婷脸上的笑容放大了。而胡成的面孔却立刻扭曲起来。显然,随着这几句话放出来,他们两个都坠入了往事的河流中。

宁悦趁机站起来,拉开与胡成的距离,却悄悄地离门更近了。秦灿察觉到罗雅婷和胡成之间不同寻常的互动,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仔细观察起来。

胡成原本就薄的嘴唇,此刻被咬成一条直线。他眯起眼睛,连连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罗雅婷却要乘胜追击,“需要我提醒你吗?当初是我坚决要求离婚的。是我,甩了你!”

罗雅婷已经不冷静了,四十六天的婚姻,和胡成的妈妈吵了四十八天,多出来的那两天,是离婚后的骚扰。最后罗雅婷直接报警,胡成怕丢脸,才出面劝住了他妈,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对胡成妈的怨恨,如今,全部甩给了胡成。这里,已经不再是讨论宁悦离职的会议室,而是罗雅婷和胡成这一对怨侣了结前尘的战场。只是,对宁悦而言,城门失火,怕是要殃及池鱼了。

秦灿这边也是恍然大悟。只是这样的巧合让他有一种出门踩狗屎的憋屈!早知如此,他说什么都不会把这件事拿给罗雅婷商量。想到找罗雅婷出面还是自己的主意,秦灿歉意地看了一眼宁悦。

只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他看到宁悦正以极细微的动作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若不是太熟悉那黑色的黑色界面,还真发觉不了她在干什么。

那么往深里想一下:宁悦的包里是不是还有录音笔或者其他什么呢?

虽然根据非法证据排除的规则,这样的取证没什么意义,那也得看用在哪里。不是所有的证据都是交给法庭的,也不是所有的非法证据都会被排除的。

在这一瞬间,秦灿恍然大悟:眼前这个场景,宁悦绝不是没有准备的!他甚至觉得:莫非宁悦一手安排了这一切!

一丝恼意钻进秦灿的眼神,冰冻了他的歉意。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他双手环胸,靠着椅背,真正做起了观众!

这时候,彻底被激怒的胡成反而冷静下来了,他嘴角噙着冷笑,慢悠悠地坐下来,坐好,甚至靠在椅背上寻了个让自己惬意的角度。

他摊开手,皮笑肉不笑地说:“好!那么,开条件吧!”

罗雅婷和宁悦都明白,那个精明的胡成回来了!

过度的自卑和敏感,铸就了胡成的自负和固执,但也淬炼了他的韧性。当他放下面子,忍住怒火,躬起腰的时候,并不是他在向你表达臣服,而是一头野兽开始致命攻击的准备动作。

罗雅婷也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心头不由划过一丝懊恼。明明已经决定离开这趟浑水,怎么反而落入中心了?她瞅了一眼宁悦,灰突突的不起眼的一团,只能看到头顶的黑发,一股异样的感觉在怒火中游走,却很快被燃烧殆尽。罗雅婷冷冷地斜睇着胡成,用沉默维持着刚才的气势。她知道冷静下来的胡成有多难缠,而她并不打算让步!

胡成坐下的时候,猛甩开了宁悦的手。宁悦不提防,本来半蹲着站立的姿势,一个不稳,踉跄了两下,勉强稳住。虽然没有摔倒出丑,可狼狈的样子,依旧让人不忍直视。宁悦低着头,伸手把鬓边的头发抿到耳后,低声说:“你轻点,差点推倒我!”

胡成瞪了她一眼:“推到了你又怎样?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赤裸裸的威胁和轻蔑,让准备作壁上观的秦灿看不下去!秦灿说:“胡先生,其实,作为宁悦的直接上司,公平地说,走到今天这步,我也不想看到。宁悦的工作能力很强,学习能力也很强,对新事物新内容接受的能力都非常快。而且,她在我们部门和同事们处得非常好。我们还是希望,宁悦能尽量留下来工作。虽然因为要照顾家里,宁悦不能百分百地投入到工作中,但是谁没有自己的家庭呢?这一点,大家都能谅解。但是,合同就是合同。如果我们在宁悦离职的问题上开了口子,怎么处理今后员工的离职问题。有合同不能遵守,我们法务部门,也无法向公司交代!”

胡成哼了一声,“能力强?你说的是那个商务谈判吧?把法务和商务分开谈,初入你们这行的都知道。算得了什么!她就是个家庭妇女,家里才是她应该全身心投入的地方。如果真的公平讲,你们就应该让她回家。”胡成眼睛眯起来,“至于那个合同,你们当初审查不严,宁悦根本就是不是房主,抵押无效。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们自己来承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秦灿道:“首先,公司有用人制度,劳动合同在这里摆着,宁悦要离职,这个合同绕不过去。第二,抵押是否有效,您有您的说法,我们也有我们的观点。不管怎样,宁悦是您的妻子,你们是有合法的夫妻关系的。最基本的,表见代理是可以成立的。所以,这件事,也未必如您想得那么简单!最后,抛开这一切,我们平心而论,胡先生,宁悦是您的妻子,她照顾家庭照顾孩子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年。这其中甚至已经包含了她最好的年华,时间过去,已经回不来了。如果她再不出来工作,可能以后都没有工作的机会了。即使她现在自己提出要回家里,我这个外人都觉得,不应该再让她继续牺牲自己了。孩子大了,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的机会了。您是她的丈夫,难道不更应该支持她吗?”

“您这个外人,想得可真多啊!”胡成嘲讽地翘起嘴角,讥诮地说,“怎么样?我老婆虽然四十了,是不是还算漂亮,放在你们那堆女人里,是不是还算有气质?动心了?”

“你放尊重点!”秦灿差点拍了桌子,却强捺住火气解释,“我知道这样说有点过分,但是,我母亲曾经也和您妻子一样为家庭为孩子牺牲了太多,她错过了选择的机会……虽然她从来不后悔,但是我经常想,如果那时候有人肯伸出手,给她一个机会,结局或许会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