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谋划

罗雅婷收到秦灿的邮件时吓了一跳,然后很愤怒地接入秦灿的内线,劈头第一句就是:“姓秦的你想干什么?这是公司,你拿公司的制度资源当玩儿呢?你还有没有点职业素养?”

秦灿疲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这事儿,我需要你帮忙。什么时候有空?”

罗雅婷准备了一肚子的训斥,听到这句带着几分示弱意思的话,瞬间都憋了回去,撇撇嘴,看了看行事历:“要么十点以后,要么六点到六点半。”

秦灿说:“我请你吃饭。你要不想来就算了。”

电话那头传来咣当摔电话的声音,秦灿看了看听筒,放到了一边。两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地低下头。扪心自问,这不是一场多难的官司。但是,这不合规矩。他问自己:“秦灿,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理智问题,秦灿也不认为是感情问题,他对宁悦绝没有半分男女的冲动。但是他的确想帮助她,的确忍不住想安慰她,他觉得这样莫名其妙的冲动,太可怕了!而这场宁悦自己发起的劳动纠纷,他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呢?

或者,可以让罗雅婷去做?

秦灿忍不住退缩了。

宁悦一如既往地接孩子放学,老爷子似乎也感觉和儿媳住在一起不方便,每天看望完老太太就回自己家住。曾经人满为患的大屋子,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宁悦亲自下厨,带着胡子渊做了一顿晚饭。吃的还在其次,胡子渊玩得很尽兴。平时奶奶爷爷不让做的,妈妈都由着他,只要他最后都收拾了就行。一顿晚饭,花了两个小时。陪着孩子把课外班的作业做完,就到了睡觉时间。宁悦看看表,又看看一直安静的手机,笑着陪孩子刷牙洗漱。万籁俱寂的时候,宁悦独自坐在书桌前,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幽幽的新信息。

“我在你家楼下,有时间吗?”田秋子的号码。

宁悦想了想,回复道:“太晚了,明天吧。”

“你赢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不想感受一下胜利者的喜悦吗?”

“谢谢告知。晚安!”

田秋子那傲气的性子,一旦发作,注定是一去不回头的。当她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宁悦已经笃定了这个结果。

那个秘密保险箱里的资料已经满满的,几乎装不下了。这么多年来,宁悦也许不能对胡成做什么,但是她仍然可以关注着胡成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冷静地看着她们或者他们,一开始是愤怒,后来是沮丧、绝望……但是当时间慢慢拉长,这些人的资料渐渐堆积起来的时候,宁悦眼前看到的,仿佛是一部时间拍成的电视剧。看它起朱楼,看他娶娇娥,看他楼塌了,不过短短几年,这么多人的起起伏伏凑在一起,居然有一种五十年兴亡看遍的沧桑!

宁悦的心情的确像田秋子所说,是胜利者的心情。然而,她也是悲凉的。因为时间告诉她,没有田秋子,还有田春子,田冬子……在她的生活里,田秋子的退出,不能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充其量,她只是神仙打架,遭殃的凡人罢了。

兔死狐悲之情,悄然而生。

宁悦看着手机,思忖良久,删删减减,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在自己的生命中,他人不过是过客。但在田秋子的生命里,自己也不过是路人甲。怎样总结自己的生命,是自己的事情,轮不到甲乙丙丁指手画脚。

最后,宁悦索性收拾睡下了。

秦灿等着罗雅婷的答复,一串接一串地吃着不知道什么滋味的烤肉。等到他吃的密密麻麻的签子把桌上的付款二维码全都盖住的时候,罗雅婷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个宁悦,为什么要这样要挟家里?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秦灿松了口气,他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罗雅婷关于他这一举动动机的奚落,因为他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这么关心宁悦。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承认那可能是爱情,但一旦这么想的时候,他就有一种罪恶感,让他产生强烈的否定情绪。

秦灿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宁悦家事捋了一遍,确定其中没有自己推测的部分,才一一说出来。如果总结一下,应该也很简单,女的有一份工作,但看起来遭受到了某种压力,必须辞掉这份工作。而女子的丈夫似乎有外遇。所以从总体上看,女子在不得不辞职的情况,想通过这种巨额赔偿的方式,使整个家庭同意她继续保有这份工作。说完了,秦灿习惯性地推测罗雅婷接下来的问题。大概是要么配合他讨论怎么扮演这个施压者的角色,要么就是干脆拒绝。没想到罗雅婷问:“出轨,离婚或者原谅就好,干吗弄得这么复杂?”

秦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不太符合罗雅婷一贯的专业形象啊!但是,他还是说:“宁悦不想离婚。”他考虑着要不要把潘洁打听来的事全说了。

罗雅婷忽然接话:“那个出轨对象田秋子,是不是跟咱们公司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觉得这么耳熟?”

田秋子,胡成的情人。罗雅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打开一条讨论宁悦家事的路,而这条路本来不是她来的初衷。

秦灿随口问了一句:“是某投行负责咱们公司上市部分的经理。不过,你怎么知道是田秋子啊?”

然后,秦灿吃惊地感受到了罗雅婷瞬间变化的气场——尴尬、难堪,还有慌乱!

罗雅婷伸手抿了抿纹丝不乱的鬓角,站起身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让个人的情感凌驾在公司的利益之上!”

最后一句有点重了,但是秦灿丝毫没有争论的意思。他觉得这个反应很正常,他见过其他女子,不对,是人——被人说破秘密的人——在这种慌乱之下的反应,甚至有人直接把茶水倒他身上的。罗雅婷只是刺了他一句,他已经很知足了!

望着罗雅婷的背影,秦灿想:难道罗雅婷和宁悦有什么关系?还是……

秦灿吓了一跳:不会是和宁悦的老公有关系吧!

他想起一个流言:当年他和罗雅婷相亲前,曾听人隐晦地提到罗雅婷似乎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不会这么巧吧?

田秋子打了几遍电话,都是“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把自己抛向座椅靠背,闭上眼睛。明亮的路灯下,重重叠叠的阴影里,可以看到田秋子被眼影的颜色勾勒出深浅颜色的眼皮,在迅速地抖动着。好像那双眼睛不甘心就这样被遮挡,正在奋力地试图拨开沉重的眼皮。

良久,田秋子突然重重地把手机抛出去,“啪”的一声撞到了挡风玻璃上。一个小小的白点,立刻出现在平滑透明的玻璃上,然后蔓延开许多不规则的细线。

“谁也别想好!”田秋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胡成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这是一顿普通的早餐,包子,油条,豆腐脑,金丝麻仁,再加一份热腾腾的刚出锅的热牛奶。

胡成吃饭一般不挑,但是早餐和睡觉前一定要有一杯热牛奶,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也没有任何要改变的想法。

这样的早餐,胡成并不陌生。在妈妈身边,可以做得比这个还丰富,在田秋子那里,可以做得比这个还精致,在宁悦……胡成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发现认识到结婚这么多年,除了头几年,宁悦从没给他做过饭!

“不可口吗?”柔细而有点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和明显可见的卑怯。

胡成摇摇头,扭头向说话的女人安抚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甚至还有点显老。眼皮已经耷拉下来,部分的遮盖住了原本杏核形的眼睛,眼角已经有了明显可见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也深刻得像两条东非大裂谷,记录着曾经有过的艰辛。只有高挺笔直依旧秀气的鼻梁和嘴唇清晰婉约的轮廓,诉说着她曾经的美丽和诱惑。这张脸,就是田秋子档案袋的照片里女主角。

胡成快速吃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问道:“今天去公司吗?”

女人点点头。

“明明的学费准备好了吗?不要动店里的钱,手里不够的话我凑给你。”

女人表情微微变化,随即变得平和,说道:“不用了,你给得够多了,完全够了。”

胡成扭头看了看她,忽然叹了口气,“田秋子找过你了?”

女人露出尴尬的表情,笑了笑看向别处,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胡成摇摇头:“不要管她。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女人只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就好像他们正在讨论的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做了什么淘气的事,做过就过了,没必要再说一般。这个表情让一直暗中观察她的胡成松了口气,眼角眉梢向两边一扯,嘴角向上轻轻地翘了一下。

阮美英的家在一片普通的社区里。

这里原本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后来纺织厂倒闭了,这里房子的主人也几经变动,不全是原来的职工和家属了。但是,一栋栋的红砖房不会变,一条条甬路的宽窄也没变。整个小区九栋楼,就像一个慢慢变老的人,渐渐地佝偻下来淹没在周围高耸的大厦里。然而,走进这个小区,粗壮的行道树炫耀着一层又一层的年轮,茂盛浓绿的树冠轻而易举地遮蔽了所有的空地。一到夏天,在炽烈的蝉鸣中,下棋的老人推动敲打棋子的声音,蹒跚走路的小娃娃咿呀声,汇成一支简单的和弦,日日奏响。门脸房里传出来的阵阵菜肉的香味,伴着社区主食厨房馒头大饼的香味,像寺庙里的烟火,盘旋缠绕着整个小区,袅袅上青天。

这里也是胡成长大的地方。

那时,他和阮美英坐在树荫下一个小时,彼此只互相看过一眼。胡成早就忘了聊了什么,他只记得蝉鸣声,下棋声,孩子的哭声,只记得窗户里透出来饭菜的香味,西瓜切开的果香……

他也不是总记得这些。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是如此憎恨这片小区,就好像那些楼房不仅低矮了海拔,也低矮了他的人格。挣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子把爸爸妈妈接出来。他甚至很少跟人说起自己的来历,即便是和宁悦结婚,也很少提及过去。结婚买房,也是选了城里离这片小区最远的位置。

他的人生一直向上向前,直到偶然遇见了阮美英。那时的他已经功成名就,但看到阮美英的一刹那,他突然发觉自己一直少一样东西!过去的一切就像巨浪一样铺天盖地地扑过来,把他淹没了。那样强烈的情绪,不仅是炫耀,也不止于怀旧,而是一种终于找到根的安全感和激动,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脆弱!以至于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只有站在这个小区里,站在这里的大树下,他才能安静下来,就好像这里的空气里都有镇静剂似的!

胡成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这样每次他都可以在小区里走一走,也许他满怀心事的时候不会看到很多景色,但那熟悉的味道,足以让他感到满足,好像他还是那个白衬衫的少年。

手机微微震动,胡成看了一眼,是宁悦的微信。打开一看,他突然站住走不动了。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辞职了吗?怎么还要打官司?赔偿金还那么高!还以家里的房子担保!宁悦搞什么飞机!她疯了吗?

胡成的怒火忽的一下烧起来,瞬间把理智化为灰烬。他已经忘了该继续走路,站在原地,给宁悦打电话。

电话接通,胡成劈头盖脸地骂:“宁悦你搞什么鬼?你不是律师吗?怎么会签那么高的赔偿金?你还敢用家里的房子担保,你疯了吗?”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就听胡成妈的声音传过来:“胡成你说什么?什么用咱家的房子担保?你不是已经把钱都还给银行了吗?”声音里带着颤抖。老一辈对“债”这个东西,有着天然的恐惧。

胡成有一种正在狂奔的时候一头撞到墙上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妈?宁悦呢?这不是她的手机吗?”

胡成妈说:“她去帮我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手机没带在身上。我看来电是你就接了。你刚才说什么?宁悦做什么事了?她把房子怎么了?”

胡成突然很烦这种“不见外”地翻别人手机的习惯,尽管这习惯的执行者是他妈。以前翻爸的手机,他觉得理所应当。后来她翻宁悦的手机,他觉得无所谓。只有今天,他妈接起了这个电话,胡成才觉得这是个要命的坏习惯!

宁悦回来的时候,看到胡成妈正对着电话吼:“你说清楚,房子到底怎么了?”看到宁悦进来,胡成妈一抬手把电话扔过来,正砸在宁悦头上。不幸的是,没有血流出来,所以,胡成妈只是愣了一下,就大吼:“你到底把咱们家的房子怎么了?又押给谁了?你凭什么这么做?这是你的房子吗!你怎么敢?”喊着喊着,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在医院里,有些时候,死还真是不太容易。不到五秒钟,老太太就被急救过来。当然,她也不太舒服。毕竟为了观察是否有其他的问题,护士和医生给她身上插了点管子,想说话不太可能。

宁悦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静静地等着。事情按照她预想的慢慢进展着,但似乎每一步的幅度都超出了她的预想。坐在那里,她也假设过,如果抛下一切离开胡成离开这个家,也许就没这么多折腾。可是,这世上所谓的“抛下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胡子渊,她和他的孩子,她割舍不下的骨血。

不是没想过把孩子留给胡成,可是那是一个能“爱”孩子的人吗?

没有人比宁悦更了解胡成,认识胡成之后,宁悦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那种爱自己爱到骨子里,自私到天经地义的人!对于胡成来说,心血来潮和孩子玩没问题,给孩子创造一个有利的大环境没问题,为孩子出头打架也没问题。但是让他关注孩子的生活细节,他没有时间。照顾孩子的心理发育程度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没耐心。如果孩子因此想博得他的注意,不断挑战他的忍耐,结果很可能让他毫不犹豫地厌憎。那样,胡子渊和胡成极有可能成为仇人。这时候如果再有一个后妈……宁悦不相信一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地去爱另外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个可爱的孩子。没有人比宁悦更清楚:小孩子,都是天生的魔鬼——睡着的时候例外。她不希望自己洒脱地转身走了,留下孩子一个人去面对父亲的另一面和陌生的后妈。如果这样,她宁可自己继续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妈怎么样了?”胡成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看到宁悦,第一句话问完,紧跟着就追了一句,“你怎么这样气妈?”

宁悦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坐着。额头上被手机砸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护士虽然给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但并不能止痛。

胡成推门要进去,宁悦站起来往外走。胡成一把扯住她,厉声问:“你干什么去?”

宁悦猛地扭过头,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此刻很红,但她必须把眼睛瞪到足够大,才能蓄住憋了很多的眼泪!

胡成被宁悦的表情吓了一跳,手上的力气不由自主地松了一部分,宁悦推开他的钳制,只说了一句:“买手机去。”

“妈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买手机?”

“妈把我的手机砸到我头上,手机砸坏了。”宁悦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妈自己不经允许拿我的手机,接我的电话。是你在电话里说的事激怒你妈。然后你妈拿我的手机砸我的头,你过来说我气你妈!你还会说人话吗?”

宁悦气到浑身哆嗦,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如果子渊学校有什么事找我,我没有手机,怕联系不上。”

胡成退后一步,仍旧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宁悦,终于看到宁悦额头上的白色绷带。但是,他只是瞥了一眼,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去看旁边的墙。

医院附近就有卖手机的,宁悦把自己的手机卡装进去,刚调试好,就看到秦灿发过来的消息:“你的事需要公司出面,罗总已经答应负责。她希望尽快和你谈一谈。”

宁悦回复:“可不可以加上我先生?”

秦灿看着手机里的回复,半天没摁下去。他已经意识到,宁悦在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刻。当宁悦肯把自己的丈夫推出来时,大概也是最后的时刻了。

秦灿一直把宁悦当成回归社会需要帮助的准单亲妈妈。也许潜意识里,在见到宁悦不久,他就把她当成单亲妈妈了。现在宁悦的丈夫出现了,秦灿略微有些恍惚,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他和妈妈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影模糊的男人。

“可以。”他点了发送。

手机的屏幕黑了。无论是秦灿的,还是宁悦的。

胡成妈也是精明了一辈子的人,不过此刻有心无力。胡成一看情势不好,抬腿就出了病房,她鞭长莫及。胡成爸倒是留下了,但是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你听错了,是宁悦辞职,公司要赔偿金。胡成觉得不合理,让宁悦不要答应。跟咱家房子没关系!你想啊,房子是咱俩出钱买的——嗯,就算是胡成把钱给了咱俩,以咱俩的名义出的吧,那也没写宁悦的名字啊!她弄不动这房子的。你好好养身体啊!子渊还等着吃你做的饭呢!身体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