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的浓烟翻滚,滚滚向前,鸣笛的声音,越来越大。列车就要进站了,广播里传来了姚玉玲的声音:“旅客同志们,列车即将到达海河火车站,请大家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马魁站在车厢门内,抻了抻警服,正了正警帽。
列车缓缓停住,车厢门打开,乘客纷纷下车。汪新不住地提醒:“大家都好好检查检查,别忘了自己的东西。”
一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夫妻,男的叫卢学林,女的名字白玉霞,他们坐在座椅上,互相挽着对方,依依不舍,甚是亲昵,像是忘了时间。
好几位乘客排在他们座位前面,等待他们下车好占座。最前面的那位乘客,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忍不住问:“同志,您是这站下吧?”
卢学林回过神来,从妻子的那片温柔里移出,说:“我送个人,一会儿还回来。”卢学林说着,就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两个行李包,把其中一个小包放到自己座位上,然后牵着妻子,朝车厢门走去。
卢学林前脚刚走,等座乘客后脚就把卢学林座位上的行李包扔到行李架上,大大咧咧地坐下说:“熬了八站了,总算舒坦了!”
卢学林提着行李包,和白玉霞走到车厢门前,这时迫不及待的上车乘客也往上拥来。卢学林拉着白玉霞的手,朝车下挤去,不管怎么使劲,都挤不下去。卢学林急得大声吆喝:“大家请让让,我们下车!”
“下面的同志先等等,让上面的同志下车!”汪新喊着,毫无效果,没有办法,汪新带头往前挤,看到是警察,乘客才避开,卢学林和白玉霞跟着汪新挤下了车。
站台上,夫妻俩不住地向汪新道谢,汪新提醒说:“下回到站早点下车。”
卢学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行李包递给妻子:“道上注意安全。”
白玉霞给卢学林整理衣领,叮嘱说:“别省着,得吃饱。”
“你也是。”
“你要是忙得没时间,衣服埋汰了就拿回来,我给你洗。”
“那不就臭了嘛。”
“臭了我也不嫌弃。”
“真是我的好媳妇,快走吧。”
“你先上车。”
夫妻彼此叮咛,多少爱的絮语,喋喋不休。列车快要开动了,还是舍不得告别,卢学林说:“你再不走,我可上不了车了。”
白玉霞深情地说:“正盼着你能留下来呢。”
“别闹了,听话。”
白玉霞沉默片刻,提着行李包走了。卢学林望着白玉霞的背影,转身上了车。在卢学林转身的一刹那,白玉霞站住身,望着他的背影,红了眼眶。
车门关闭,列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载着谁的伤离别;载着谁的眼泪,像蒲公英飞啊飞;载着谁的忧伤,像晨露一般哭泣;像蝴蝶扇动翅膀,开往爱情的
城池。
天气如此晴朗,南来北往,一如往常。
还沉浸在与妻子离别的伤感中,回到车厢的卢学林,就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占了,和占座乘客说不通,两个人争论起来。卢学林说:“我刚刚都说了,我就是去送个人,不下车。”
那乘客问:“你说了吗?我咋没听着?你也坐了好几站了,老坐着也难受不是,站起来疏松疏松筋骨,没坏处。”
“同志,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这座明明是我的。”
“你车票拿出来看看。”
卢学林拿出车票,占座乘客拿过去看了一眼,车票上写着“无座”,这一下,他更觉得自己有理了:“瞧见没?无座,都一样,你就站着吧!就这么些个座位,谁占上就是谁的。”
卢学林生气无奈,可是碍于他知识分子的面子,又不好跟他争吵。卢学林看上去斯斯文文,占座乘客更加嚣张,卢学林仍然慢条斯理地说:“我虽然买的也是站票,可是,我在宁岗站的时候就抢到座了。我刚才起身的时候,还特意把行李放座位上。”
“我就不起来,你能怎么着?”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呢?”
“不服气你可以找警察。”
占座乘客话音一落,碰巧马魁过来了:“啥事?”卢学林忙说:“警察同志您来得正好,这个人占了我的座位。”
占座乘客扯着嗓门问:“啥叫你的座位?你票上写了吗?”
马魁拍了拍占座乘客:“同志,这个座位确实是这位同志的,在宁岗站的时候有人下车,人家就占了这个座了。咱车上的规矩是站票乘客谁占到座位那就是谁的,先到先得。你没经人家允许,把人家座位上的行李给扔行李架上,我都看见了。”
话说到这份上,且是正儿八经警察说的,占座乘客一脸无奈,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卢学林激动地向马魁道谢,因为争到失而复得的座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他淡化了一点点与妻子分开的愁绪……
人在旅途,各有各的故事。
结束一趟旅程,回家的温暖,让马魁加快步伐。只是,这位老父亲,迎来了当头一棒——马燕高考失利。瞧着受了打击的老爹,马燕低着头,像一朵没有了枝秆的花儿。
马魁抽着烟,叹着气:“燕子,你也不笨,你算账的时候脑瓜子挺快呀,这数学是咋考的?”
“那能一样吗!”
“你是不是落了题?才九分!”
“能有九分就不错了,实话说吧,就这几分也是蒙的,那题我都看不懂。”
“不能啊!你小时候学习不挺好的吗?”
“那是小时候,这可是高考!我高中都没念,那卷子跟天书似的。就说语文吧,大段大段的文言文我念都念不下来。古人也是吃饱了撑的,不好好说话,都跟外国话似的,还没学会走路呢,就让我蹦高,那不摔跟头才怪。鲤鱼跳龙门,哪儿那么容易。”
听到闺女这么说,王素芳心怀愧疚地说:“老马,我得替燕子说两句,她不光没上高中,初中也上了个半吊子。那时候我身体不好,拖累着燕子三天两头地请假,好不容易把三年初中熬完了,赶紧接了我的班。燕子小时候学习多好啊,是家里把她拖累了。”
马魁抱歉地说:“都是我拖累的,那十年……”
“爸,妈,你们也别这么说,考不上就考不上,没啥大不了的,我该着就是卖咸菜的命。”
马魁深吸一口气,鼓励着闺女:“没事,你岁数还小,再复习一年,明年接着考。”
“还考?”马燕惊讶地问。她内心直呼八百个亲爹,她是真的不想考了,学习要靠熬啊!
人生理想,多少莽撞;春去秋来,复苏收获。人生四季,缠绕着一个又一个季节,或许只结出酸涩的果实。
火车停靠在红阳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
牛大力小心翼翼地穿上新制服,系着扣子,左看看右瞧瞧,总觉得连自己的模样也刷新了一样。
老蔡一边喝着水,一边冷眼望着他说:“大力,咱这新制服可不是让你穿着烧锅炉的。”
“穿一会儿过过瘾,要不然,这一天到晚的也没机会穿。”
“马上开车了,接着铲煤,赶紧脱了吧!”
“我去叫吴叔上车。”
牛大力说着,就从车上下来,他背着双手,模仿着领导干部,跟来往的旅客摆手打招呼,动作夸张又嘚瑟。看到老吴拎着油壶正在给蒸汽机车注油,牛大力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老吴同志,辛苦啦!”
“不辛苦,领导。”
老吴说完,听到了嬉笑声,抬头一看,发现是牛大力,拎着油壶就去追打他,牛大力巧妙地躲开了。
车厢内,蔡小年忙碌地帮助旅客放行李,旅客对他的新制服很好奇,搭讪说:“同志,这趟车我经常坐,头回看你们穿这身制服。”
“新发的,现在是试穿阶段,要是乘客反应好的话就全国推广。”
“这身衣裳老神气了,哎,这四个兜八道杠是啥官啊?”
“四个兜八道杠,代表着四通八达,所以咱们这制服又叫四通八达装。”
“这个寓意好!”
这时,老陆走了过来,说:“往后,咱们的火车越跑越快,线路越来越多,大伙上车人人有座,再远的犄角旮旯,也能瞅见咱火车头冒出来的烟。”
老陆的话音一落,大家纷纷鼓掌,人人有座,这是多么美好的期盼,再也不用两条腿站成麻木的两条线。在大家的热情中,姚玉玲拎着一把暖壶经过,老陆立即就发现了她的异样,确切地说,是她的制服出了问题。
等姚玉玲回到了机车广播室,老陆就跟了过来,指着她的衣服:“小姚,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咋地了?”
“你说咋地了,你自己照照镜子!”
“不就改了几针,我穿着有点肥,不能改呀?”
“这勒着个腰、包着个腚的,像啥样?”
“陆车长,您这往哪儿看呢?”
姚玉玲这么一说,老陆一时也尴尬了,只好说:“我把大伙儿都叫来,让大家看看!”
见老陆走了,姚玉玲拿出一面小镜子,左右照着,小腰细细,前凸后翘,她非常满意。
一会儿,老陆带人进来,姚玉玲挨个瞥了他们一眼,蔡小年愣头愣脑地说:“挺好看的,显得玉玲姐苗条。”
姚玉玲一听,高兴极了,得意地说:“本来就苗条。”
老陆问汪新:“小汪,你们警服能随便改吗?”
汪新说,能改。他的回答让姚玉玲心花怒放,马魁不满地瞪着他。
汪新忙解释:“能改,但不能随便改。”
马魁说:“小姚,爱美不是坏事儿,可是这制服是咱铁路人的门面,可不能随便改。”
老陆严肃地说:“听见没?制服象征着咱铁路职工的精气神,人人都瞎改,那不乱了套了,统一制服还有啥意义?这次换发统一制服,上级领导非常重视,你这么瞎改,领导会怎么想?这马上就要评选文明列车了,往年都是咱们,今年也不能落后,可是小姚你看看,你这哪有文明列车广播员的样子?”
“改个衣服,咋就不文明了?”姚玉玲不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凭啥呢!
老陆又说:“小姚,你可不能拖咱列车的后腿,要有集体荣誉感。”
姚玉玲的憋屈,汪新看在眼里了,忙说:“陆叔,没那么严重,我看挺合身的,您要不说,我还以为这衣服本来就这样。”
“你闭嘴!”马魁喝止汪新。
“小姚,谁帮你改的?”老陆问。
“陆婶。”姚玉玲回答得很干脆。
大伙一听,哈哈笑了,老陆心里郁闷,嘴里嘟囔着说:“这个不省心的,改回去!”
大家伙小的闹、老的气,但这仅仅是一个小插曲。再说牛大力,原想穿上新制服让姚玉玲瞅瞅,可没腾出空。他换上劳动服,埋头往炉膛里添煤,心里想着姚玉玲。这时,老吴从兜里掏出个鸡蛋,剥着鸡蛋皮。老蔡看了一眼,说:“这是眼气我们呢?”
老吴自豪地说:“没办法,我家那十只鸡抢着下蛋,都快把鸡窝塞满了。”
“别吹了,这要是传出去,你家的鸡还得丢!”
“来,见面分一半,三人分三瓣,都香香嘴儿。”
老吴说着,掰一块鸡蛋塞进老蔡嘴里,牛大力望着,有些失神。老吴又掰了一块鸡蛋说:“大力,你的。”
“我不爱吃鸡蛋。”
“不吃拉倒,省了!”老吴说完,就把鸡蛋塞进嘴里。
一旁的老蔡插嘴问:“老吴,你到底整没整明白,那十只小鸡哪来的?”
“我掐指头一算,跑不了那个人!”听到老吴这么说,牛大力立刻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问:“你说谁?”
“你说呢?”
“我哪知道。”
“一句话就给你逗得脸红脖子粗,大力,你这脸皮儿,还得磨呀!”
望着牛大力那张黑得发红的脸,老蔡瞄着他试探:“大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偷的蛋王?”
“不是偷,是换!”
“不管偷还是换,你给我讲清楚!”牛大力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地说:“没忍住,把蛋王吃了。”
老吴一听,心想,果真是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就牛大力那两把刷子,还能刷过自己的眼睛。这事终究逃不过是院里这几个熊孩子,随即说:“你一个人吃不了!还有,也不是你馋了!”
“咱就说吃完后面的事,等吃饱了,觉得对不住您,就买了一只鸡还回去了。没想到那是只病鸡,还害死了您家的四只鸡,我就更难受了,可钱不够了,只能买了十只小鸡崽。”
老蔡乐了:“简单点说,就是你买了十一只鸡,换了老吴家一只鸡,没错吧?”
牛大力摇摇头说:“不对,是我买了十一只鸡,换了五只鸡。”老蔡感叹说:
“到头来,你老吴家赚了六只鸡,大力,你亏大了!”
老吴反驳道:“我哪赚六只鸡了,我家本来就有五只鸡!”
老蔡算着:“那大力买了十一只鸡,你就赚一只?”
牛大力听着他们俩唠着,绕得头晕:“你们别算了行吗?都把我算迷糊了!”
“老吴,你早就知道这事是大力干的,为啥不跟我说呢?”
“吃都吃了,磨叽来磨叽去的,还有啥意思。再说了,也都是咱自家人吃的,不亏。”
老吴说着,从兜里又掏出个鸡蛋,扔给牛大力:“你的鸡下的蛋,你得尝尝。”
牛大力的脸涨红了,一时语塞,老吴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嘿嘿地笑了:“还说啥,吃完干活!”
牛大力把鸡蛋往嘴里一塞,似乎要一口吞下,碰着牙齿才惊呼,是忘了剥皮了。他咧了咧嘴,憨憨地笑着,心里彻底放松了,终究是一个院里住着,大家都厚道朴实。
当然,在这场关于“鸡”的风波中,牛大力体会到了邻里亲厚,但这并不意味着,拿着别人的宽容就能抹平自己的自私与贪欲。他自我警醒,这事的确做得过头了,今后不可再犯。
牛大力平时勤劳厚道,他自己也闹不清,为啥只要一想到姚玉玲,他就方寸大乱,蠢蠢欲动。为了姚玉玲,他敢上刀山下火海,更何况杀一只鸡为心上人补身体,他有啥好怕的。只是,他感觉很不甘心,他的一片心意,几乎都补到汪新肚子里去了。
火车不停,步履不止。人间烟火,五谷杂粮,是路过的人心里的方向。这不,在车厢的连接处,卢学林和白玉霞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过往的爱意有多浓,这一刻的怨气就有多汹涌。
卢学林的脾气也真的上来了,曾经他对妻子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这会儿不管不顾:“你从结婚那天就开始絮叨,都絮叨了好几年了,还没完没了吗?”
白玉霞不满地问:“那你还不让我说了?”
“在结婚前,我就是这个工作,你同意了,我们才结婚的。”
“当时,你说用不了几年就能调回来,可这都多久了,你还能回来吗?这样的日子,还有个头吗?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吗?”
卢学林说:“哪能一辈子呢,不是调不开人手,你以为我愿意在哈城那边。”
白玉霞逼问:“那你给我个准信儿,到底什么时候能调回来?”
“要不,你先去我那儿?”
“我放着好好的工作,凭什么去你那儿呀?要调也是你调回来。”
“可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呀。我都跟你说了,我单位的科研项目正处于攻坚阶段,我走不了。”
“我领导还要给我提干呢,我也走不了呀。”
这话越说火药味儿越浓,两地分居太伤感情了,由工作扯到前途,再扯到婚育,人生的关键时刻,谁都不想做出牺牲。白玉霞失望地说:“算了,你爱回来不回来,谁没谁都能活!”
卢学林忙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明白!”
卢学林伤心地望着白玉霞,一时无语。这时,乘务员走了过来,提醒说:“二位请让让,车要到站了。”
卢学林和白玉霞闪到一旁。片刻,火车缓缓停住了,乘务员打开车厢门,乘客们争先恐后地下车。卢学林望着妻子,沮丧地说:“等下回见面再说吧。”
“下回又得一个月后了,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再见面给我个确定答复。”
“你这是逼我吗?”
“算是吧。”
这一次,白玉霞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下了车脚步不停地一直往前走。卢学林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我想好了,我肯定不回来!”
白玉霞的身影被乘客淹没了,卢学林的心也被淹没了。回到座位上,卢学林喝着闷酒。酒喝多了,就去厕所呕吐。
早在巡查车厢时,马魁就注意到了他,等卢学林从厕所里走出来,他扶着门,摇摇晃晃,险些摔倒。马魁一把扶住了他:“你慢点。”
卢学林满脸醉意,推开马魁:“我没事。”
卢学林走到车厢连接处,他靠着墙,满脸醉相。马魁走到卢学林近前,劝道:“同志,你喝醉了,别在这站着了,危险。”
“有烟吗?”
“别抽烟了,我给你倒杯水吧。”
少顷,马魁端来一个搪瓷茶缸子,卢学林接过去。马魁说:“喝口浓茶,醒醒酒!这茶苦,清热解毒,慢点喝。”
卢学林伤感地说:“比这再苦的我都尝过。”
“同志,我看你经常坐这趟车。”
“一个月坐一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