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来北往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当昨日的风已经逝去,火车依旧一直一直地往前开,它的声音饱满,敲击着原野,边唱边消失。这一路的节奏,跟随着时间的脉搏。

蒸汽机车停靠在春林站的站台上,乘客拥挤着登上火车。一个年轻女人与五个男人在人群中尤为扎眼,他们拿着竹板、唢呐、三弦、板胡、锣鼓等乐器挤上车。列车开动,马魁和汪新一如往常,开始巡查车厢。车厢内,二人转的唱腔响了起来,唱的是《处处有亲人》。

乘客纷纷围观,各种姿势都有,只见四个弹拉乐器伴奏,一男一女唱着,男的看起来很矮,个子小小的,他们唱着:“阳光灿烂照山河,江南塞北新事多,汽笛长鸣震天响,火车轰隆隆隆唱赞歌。大娘我心里高兴面带笑,满面春风走下了车,我的家住在四川省,到部队去看我儿赵志国……”

马魁和汪新也注意到了这六个人,他们唱得起劲,乘客中又有人起哄:“换一个!换一个!”于是,那对男女又唱起了《小两口回门》:“正月里也是里儿呀,正月里初三四儿啊,社里头放年假,我们两个去串门儿。转回身来呀,叫了一声他呀,你过来我有点事儿,你听外边没有风丝儿,咱们两个人抱着孩子儿,去串门儿。当天去咱们当天回呀,看一看我爹我妈,你的那个老丈人儿啊,哎呀,哎呀,哎哎咳呀……”

乘客越聚越多,甚至都把唱戏的伴奏团挤散了,他们夹杂在人群中间,挤来挤去。马魁扫视着众乘客,乘客中再度有人起哄,唱戏的男女响应了乘客的要求,唱起了《十八摸》:“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废了半天边……”

那对男女这么一唱,老爷们儿小媳妇的纷纷叫好,小伙子姑娘则羞红了脸,原本就很拥挤的车厢,场面更加混乱。“唱的什么东西,得让他们赶紧闭嘴!”汪新高声说。“大家注意自己的钱包和物品!”看着人群拥动,马魁大声呐喊着,提醒大家,可惜他的声音被嘈杂声淹没了。“动静小了。”“你动静大你来,赶紧喊两嗓子!”“徒弟哪有师傅嗓门大?”

随着和师傅斗嘴,汪新也没忘师傅的嘱咐,扯着嗓门:“大家注意了,看好自己的东西!别唱了,听我说句话!”不过,汪新的声音一样被淹没,看到他的窘境,唱戏的女人还朝他抛媚眼,卖弄风姿。

正在这时,汽笛声传来,火车快到吉平站了。车速减缓,汪新想往前挤去,见挤不动,索性原地不动。

列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乘客忙着下车,唱二人转的六个人,也急匆匆地朝车门走去。突然,就听见呼天抢地的声音传来:“我的包呢?”“我的钱丢了!”“我的全国粮票被谁偷走了!”

听着声音,被偷的乘客有好几位,马魁愤恨地说:“又玩这套把戏!”汪新靠近师傅:“您是说那帮人偷的?不对啊!他们没动地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叫障眼法。”

此时,唱二人转的人早先已经下了车,汪新快步走到车窗前,他犹豫片刻,跳出车窗。马魁试图阻止,可他眼中那个不成器的小徒弟,已经如一片叶子飘到了窗外,马魁喊着:“你给我回来!”汪新像是没听见,追赶那六个人而去。

伴随着鸣笛声,蒸汽机车驶出了吉平站,马魁望着窗外陷入沉思。火车越来越快,火车站渐渐远去,马魁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汪新在吉平站的出站口发现了二人转团伙中的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小个子男演员。汪新尾随着小个子,在人群中穿梭,小个子很小心,汪新更谨慎。他紧跟着小个子,追至一条小胡同。

小个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拔腿就跑,汪新几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按住,拿出手铐,提溜着他,将他铐在墙根的一辆自行车上。小个子叫起来:“呀!这咋还给铐上了?同志,你这是干啥?我犯啥罪了?”

汪新把他的背包从身上拽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破衣服。接着,汪新搜他身,只搜出了一张火车票的票根,于是审问道:“你同伙呢?你们怎么联系?老实交代!”“啥同伙?同志,你说啥呢?我咋听不懂呢?”“少在这儿装蒜了,刚才火车上跟你唱二人转的那帮人去哪儿了?”

不等小个子回答,两个男子从一间民房里走了出来,慢慢地逼近汪新,围住他。

他们正是火车上负责行窃的二人转同伙,冲汪新挑衅道:“警察同志,这干啥呢?”

“好!都在呢!都给我蹲地上,两手放头上!”

“凭啥呀?你让俺蹲下就得蹲下,那我不成王八了吗?”

“跟这装蒜,还有两男一女,也出来吧!”

“啥两男一女,你找谁?”

汪新义正词严地说:“你们在车上唱戏转移群众视线,趁机行窃,我已经掌握了你们的作案手法和犯罪事实,你们最好配合调查。”一个扒手反问:“你有证据吗?谁丢东西了?丢的啥呀?东西在哪儿呢?”“甭跟这狡辩,都跟我回派出所。”“你是谁呀?警察就能乱抓人哪?赶紧把手铐解开,别以为你是警察就不敢办你!”

二人转团伙一开始还是和汪新在唇舌上胡搅蛮缠,说着说着就威胁起来,其中一个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汪新面前晃着。虽然是新手,汪新毫无惧色,猛然出手,夺下那把弹簧刀,并锁住他的脖子,把刀反架到他脖子上,扒手的嚣张气焰顿时熄灭。

另一个同伙一看这架势,拔腿就跑。被铐住的小个子机灵起来,问道:“警察同志,你抓人也得有根据吧!你搜出来啥了?我偷谁了?我偷男还是偷女了?证据呢?”他这么一问,汪新还真无言以对,他愣怔了一下,松开了手。

刚从刀下解脱出来的同伙,立刻就附和小个子:“就是,俺们跟车上唱戏犯法吗?”小个子伶牙俐齿地接着说:“我们丰富了群众文化生活,活跃了车厢气氛,犯哪条王法了?”“警察同志,就算我们是小偷,你人证物证啥玩意没有,干脆放了我俩得了。”

纵然是一万个质疑,纵然是心底万般失望,汪新也不得不认同,他们说的话,他无法反驳。他想抓他们,想为民除害,想将他们绳之以法,可捉贼拿赃,他什么都没拿着。他的心一松动,此事只能暂时搁这儿。

汪新的心情是灰色的,明明疑犯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溜走。汪新跺跺脚,心想:“这条路还长,烟不消,云不散,只是早晚。”

与汪新的懊恼相比,马魁心里更加烦闷。

乘警队领导的办公室内,胡队长站在办公桌前絮絮叨叨,让马魁是烦上加烦,他站在桌对面,也不言语。胡队长说:“老马啊,你倒是说话呀!你怎么能让汪新一个人下车?人家那么多人,汪新身单力孤的,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负得起责任!”马魁辩解说:“他跟兔子一样,一下就蹿出去了,我喊他别追,可他不听,你让我怎么办?”“他是你的兵,不听你的话,是你管教不严,是你

失职!”

“那就请组织处分我吧!”“老马,我这也是急的,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

里去。”

“对事不对人,我明白。”“我已经给站里去电话了,汪新正在回来的车上,等见到他再说。”

马魁点点头,松了一口气,终于从胡队长嘴下解脱出来,可以回家放松一下了。家,是他最放松的地方,是他唯一的躲藏。

马魁回到家里,脱下警服,挂在衣架上。王素芳跟了过来说:“别挂了,都穿了多长时间,得洗洗了。”“这衣服不能总洗,洗多了,就不立挺了。”“不洗倒是立挺了,都能立到地上了。”马魁有点火了:“我说不用洗就不用洗,你怎么不听话呢?”王素芳毫不退让:“我说洗就洗,你怎么不听话呢?”“这是我的衣服,得听我的。”“你还是我的呢,你也得听我的。”

听到妻子这么说,马魁嘴角微扬,仿佛妻子还是当初那个霸道的小姑娘,笑了笑:“拿你没招儿。”

“这是哪来的火气?”

“还不都是那个小崽子惹的!”

“小汪又咋了?”

“不听我的话,私自下车追疑犯,害得我挨了领导一顿口水!”

“小汪也是直性子,又年纪轻轻的,免不了一股猛劲儿。”

“怪不得他姓汪,确实是一条狗,还是一条不听话的狗,我非得给狗汪汪套上链子不可!”

王素芳笑着说:“别说旁人了,你年轻那阵,这样的事还少吗?哪回不把你师傅气得跟点了炮仗一样,都能把房盖掀了。”

马魁摇摇头说:“你怎么还说上我了?”

“说小汪就想起你了呗!都是一个味儿。”

“跟我一个味儿?他那是狗尿味儿,那姓汪的,一家子狗汪汪。”

望着不顺气的丈夫,王素芳没再理他,抱着警服走了出去。一抬头,就看到了汪新。

马魁先是在领导那里挨了刺儿,又没在老婆这里讨到好,两番争论之下,他口干舌燥,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就听到外面媳妇的声音:“小汪来了,你马叔在屋呢!等我叫他,你先坐。”

马魁把水咽下去,把茶缸子蹾在桌上,朝内屋走去。王素芳走进来,关上屋门,低声说:“小汪来了,我可跟你说好了,不准发火!”

“那我这一肚子气,往哪儿撒?”

“我都说了,他是孩子,就比咱家燕子长一岁,你跟孩子计较啥?”

“上了班领了饷,就不是孩子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要实在压不住火,那就出去吵,别影响燕子学习。”

“行了,行了,我掐着分寸呢!”马魁说着,就去开门,王素芳挡住门:“你可答应我了!”

“别絮叨了。”

马魁和王素芳走了出来,汪新看到他,立刻站起了身,王素芳忙说:“小汪,我去做饭,你们爷俩慢慢唠。”

王素芳说完,就去了厨房,马魁看了看汪新,坐了下来问:“这是刚回来?”“下车就过来了。”

“累坏了吧?”

“不累。”

“渴了吧?先喝点水。”马魁说着,就要给汪新倒水。

汪新急忙说:“我自己倒。”

“哪能让劳模倒水。”马魁坚持给汪新倒了一杯水。

汪新愣住了,一时没明白马魁什么意思,只听马魁继续说:“舍命追疑犯,这不是劳模吗?我估摸用不了几天,你这胸前就得挂上大红花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汪新说着,端起水杯,大口喝了起来。

厨房内的王素芳削着土豆,不时地望向马魁和汪新,生怕两个人吵吵起来。在自己房间里学习的马燕,从汪新到来的那一刻,就一直注意着,她透过门帘缝,一直望着外面的动静。

汪新喝完一杯水,马魁问:“再来一杯?”

“不喝了,要不回去该吃不下饭了。”

“还惦着吃饭,看来是饿坏了。”

“您说得没错,那帮人唱二人转就是幌子,他们想方设法吸引乘客的注意力,然后他们的同伙趁机作案。我逮住两个唱二人转的,不过这小子嘴硬,死鱼不张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胡搅蛮缠,后来逼急了,就全说了。”

马魁冷冷地问:“人呢?”汪新说:“因为我没有证据,所以只能把他俩放了。”

“那你不是白遛腿儿了?”“也不能说是白遛,起码把他们这套勾当弄明白了。”

“都说完了吧?”

“说完了。”

“那就回去,等着戴大红花。”

“咱俩是一伙的,要戴大红花,也是咱俩一块戴。”

“那东西我戴不习惯,你还是自己戴。”

“那我走了。”

汪新说着起身要走,他怕和马魁再聊下去,话不投机半句多,马魁的阴阳怪气,他不是不懂。

眼见汪新要走,马魁冲着他说:“对了,你下车的时候,听见我叫你了吗?”

“听见了。”

“那怎么还追?”

“不追他们就跑了。”

“我说话不好使吗?”

“不是不好使,是有贼就得抓,耽误不得。再说,您不是还在车上嘛!”

“那不还是不听我的吗?”

“可等听您说完,他们早跑没影了。”

“就算跑不了,你逮住他们有用吗?不还是得放了?毛手毛脚,尽放没味儿的屁!”

汪新不服气地说:“我现在逮不住他们,不代表以后也逮不住,起码能震慑他们,让他们下次作案前,得先掂量掂量。还有,能不能及时下车抓疑犯,这是态度问题。要是连这个态度都没有,还做什么警察!”

马魁冷笑:“你是说我不配当警察?”“没说您,说事呢!”汪新话音一落,马魁猛地一拍桌子,汪新凝视着他。

马燕在房间里紧张极了,看着母亲从厨房出来,才稍稍放了心。

马魁言辞激烈:“我是你师傅,你归我管。没经过我同意,你私自下车,无组织无纪律,你眼里还有我吗?”

“我都说了,时间紧迫,来不及了。”

“别放屁了,说到底,你就是在充能耐梗!要是碰上狠茬子,你的小命早扔那了!作为一个警察,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老百姓?”

“我还是那句话,有贼就得抓,不抓就不配穿这身衣服!”汪新撂下这句话,抬腿就走,马魁喝止:“你给我站住!”汪新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朝房门走去。马魁是真的急眼了,不顾妻子劝阻,起身赶上前,伸手欲抓汪新的胳膊。

汪新闪身而过,嘲讽道:“还想把我弄骨折?这回要是再骨折了,就是故意伤害,得蹲牢房!”

“牢房”二字彻底击穿了马魁,这内中纠葛,本来就是他心底的痛。这一刻,汪新无疑是伤口上撒盐。马魁怒火中烧,一个飞踢,汪新扑通一下摔倒在地。王素芳连忙上前扶汪新,劝道:“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汪新说:“我没做错,我问心无愧!”

马燕从房间里冲了过来,她瞪着马魁,掌心有点出汗。

汪新也瞪着马魁,他的眼珠像子弹一样,射向马魁,冷冷地说:“真够劲!您岁数大,我岁数小,我得尊老。这一脚,不能白踹!我记下了!”汪新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汪新离去,马燕的心直抽抽,怒视着马魁质问:“您怎么能打人呢?”瞧着闺女的小模样,马魁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我打他,不行吗?”“他是我同学!”“我在打我的徒弟!”“那也不能打,等传出去,同学都会以为汪新得罪我了呢!”

“你就说他得罪你爸了!”“我跟您说不明白!”马燕说着,跺着脚甩着胳膊地回到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

瞧着闺女对自己耍横,马魁气不打一处来,喘着粗气嚷:“你摔谁呢!我徒弟,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管得着吗?”

王素芳心疼丈夫,说:“你先别说管不管得着的事,咱不都说好了,不发火吗?”

“本来扛座大山压着呢,可让他硬是给掀翻了,这事可不怪我,要怪,你怪他去!”

“你动的手,我怪得着人家吗?”

王素芳长叹一口气,她何尝不明白丈夫的心结?那个十年,消磨了丈夫对人性光明的信任;那个十年,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去支撑;那个十年,对于马魁,干瘪了他的期待。时光,是悲催的,但它缄默不言。

汪新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里,回到了父亲身边,委屈劲儿就来了。他先是给母亲上了香,在母亲的牌位前,他努力地想让眼泪回到眼眶里,试了多次,依旧没有忍住。十八岁的年纪,他需要一场哭泣,也需要母亲虚幻的拥抱来慰藉。

受委屈的时候,特别思念母亲,为母亲他写过日记、诗歌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句子,只是这些,都不是唯一的表达。

思念母亲时,夜晚有白色的月光,他是母亲怀抱里的小白月亮。

痛哭一场,会少了许多悲伤,当着父亲的面,汪新诉说经过。无论年龄多大,在父亲面前,他都是让人牵挂操心的孩子。听了儿子的诉苦,汪永革不置可否。他穿好工作行头,这是要出门了,瞟了儿子一眼说:“这一脚踹得轻了!”“爸,老马头打我,您还向着他说话?”汪新一想到,从小到大,父亲从来都没动过他一手指头,现今却被老马头给打了,就觉得憋得慌,他凭什么?

汪永革客观地说:“凡事得讲道理,这事要是抠到底,是你犯错在先!”

“您也说我错了?”

“乘警不能私自下车,这是规定!要是都像你这样,说下车就下车,说没影就没影,那不乱套了?车上谁管呀?再说了,你一个人去抓疑犯,多险,你师傅说得没错,真要是碰上不要命的,你还回得来吗?我都恨不得想抽你!”

汪新赌气说:“那就抽吧!打死拉倒!”

汪永革皱起眉头:“你再说一遍!”

“爸,我不想跟老马头干了。”

“因为他打你了?”

“不是,就是受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