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哪的呀?”
“海河的。”
“那就是在哈城上班?”
卢学林点点头,马魁又说:“我看你们两口子每回都是从宁阳上车的。”
“怪不得是警察,把我们都盯上了。”
“主要是你们总坐这趟车,都眼熟了。”
“我老爸老妈在宁阳,我和我媳妇去宁阳是为了看望他们二老,等看完了,我媳妇回海河,我回哈城。”
“这可真够折腾的。”
“谁愿意折腾啊,没办法。”
马魁同情地问:“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卢学林叹息说:“跟媳妇吵了一架,心里憋得慌。”
“谁家两口子能不拌嘴。”
“主要是她说话太气人了,非让我调回来不可,还威胁我!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吗?能说不干就不干吗?什么事都得可着她吗?我是男人,我得有自己的事业!”
卢学林说着,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马魁赶紧扶住卢学林,看到他的挎包上印着“哈城一化”,问道:“你在哈城第一化工厂上班?”见卢学林点头,马魁试探着问:“好单位,是工程师?”
卢学林又点了点头,马魁说:“看您这面相就是念过书的。”
“那有啥用!我好不容易当上科长,明年就能升主任了,一旦调走了,又得从头开始。”
“别站着了,赶紧回去坐吧。”
“我没喝多,清醒着呢。我跟你说,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我不想天天搂着媳妇过日子吗?我不想早点生个儿子吗?可我没办法呀,我现在要是不干了,那这些年就白忙活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可你媳妇说得也没错,两口子过日子嘛,总这样下去,确实不太好。”
“那她怎么不到我那去?媳妇跟着丈夫走,不应该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不对呀,你怎么总向着我媳妇说话呀?”
“我谁也没向着,这不说事呢。”
“跟你唠不明白。”
卢学林见和马魁唠不到心坎上,他站在自己的立场,有点失望,晃晃悠悠地朝车厢走去。马魁摇了摇头,这人哪,都是习惯了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角度。
大院染上了秋色,秋意浓,人依旧。
老陆出差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缝纫机头放到机舱里,盖上盖子,然后锁上。瞧着老陆气呼呼的样子,老陆媳妇一脸的不情愿:“干哈呀?还用呢!”
“拿针缝!我警告你,再胡乱帮别人改衣裳,我就把缝纫机搬我妹那儿去。”
“你敢!你要敢给你妹,我就……就不过了!”
老陆嚷嚷说:“你身为列车长家属,牵头帮职工改制服,这要传到领导耳朵里,我这个车长还怎么当?”
老陆媳妇示弱:“行了,行了,上纲上线。我以后注意。赶紧把缝纫机打开。”
“禁用一个月!”
老陆心头冒着火,强制执行。老陆媳妇一看这架势,唉声叹气,过日子,有时候还得忍一时。
还没等老陆消火,姚玉玲又找上门来,老陆媳妇一脸为难地说:“小姚,不是我不帮你,你看。”老陆媳妇说着,指着上了锁的缝纫机。
“那咋办呀?陆婶。”
“这我可真帮不了你,小姚,昨天,老陆把我臭骂一顿,要把缝纫机搬我小姑子那去,那还得了!小姑子惦记我缝纫机好几年了,一旦搬过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听到陆婶这么说,姚玉玲就知道没指望了,只好去路边的缝纫摊。裁缝师傅看着姚玉玲的制服说:“姑娘,肥改瘦好办,再改回去可就费劲了,裁下来的布料呢?”
“扔了。”
“那你得再扯点布料去。”
“上哪儿扯去?”
“国营商店好像有一模一样的布料,你去看看。”
姚玉玲道过谢,拿着制服,心里犯愁。
回去的路上,姚玉玲路过小画书摊,看到牛大力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小画书。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牛大力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好看到姚玉玲从他身边走过去,忙放下小画书,连忙起身就追。
牛大力跟在姚玉玲身边,难得的是,姚玉玲这次没有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沉默了一会儿,姚玉玲说:“大力,那啥,能帮我个忙不?”
一听姚玉玲要帮忙,牛大力开心极了,对他来说,只要是姚玉玲想要的,爬梯子摘星星都愿意,于是说:“跟我还客气啥,有啥事儿尽管说。”
“你能借我点布票吗?”
“布票?我都寄给我妈了,我平时用不着那玩意,咋了?”
“那算了,没事儿。”
“你要多少?我帮你淘换淘换。”
姚玉玲摇头拒绝了,她心里嘀咕:“为什么每次真正需要时,这个讨厌的家伙都使不上力呢!”姚玉玲的心情更低落,径直走了,徒留牛大力怅然若失。
姚玉玲直接去了汪新家,当她从汪新手里接过几张布票时,很感激,大眼睛里聚着一汪水:“太谢谢你了,汪新。”
“不客气,平时就我和我爸,也用不着布票,你都拿走吧!”
姚玉玲心里美滋滋、甜腻腻的,当她仔细看布票时,发现不对:“汪新,你这布票过期了。”
汪新接过来一看,果真如此,姚玉玲急了,眼眶微红:“这可咋办,买不了布,我这衣服就改不回去,回头穿这身上班,还得挨陆车长批评。”
“要不问问吴叔蔡叔,跟他们借点。”
“问过了,都紧紧巴巴的不够使。”
姚玉玲灵光一现,想到了马燕,对汪新说:“汪新,你那个初中同学,她不是在国营商店上班吗,他们店里就卖这种布料,能不能先欠着。”
汪新一听,觉得这样做不合适,望着姚玉玲那恳求的目光,他有点难以拒绝,左思右想,决定和她一起去试试看。
汪新和姚玉玲到了国营商店,马燕狐疑地望着他们,汪新先铺陈了几句,又说:“燕子,就帮个忙,布票先欠着,等回头再补上。”
“开什么玩笑!国营商店,概不赊账!”
姚玉玲讨好说:“马燕,帮个忙,我就扯一尺布,就够了。”
马燕果断地说:“没有布票不卖!”
姚玉玲不死心:“半尺也行,只要够改衣服的就行。”
“听清楚了,一寸都不行!”
望着姚玉玲,马燕是真心地烦她,看她怎么都不顺眼。姚玉玲可怜巴巴地看着汪新,马燕的脸拉得更长了,漂亮的小脸蛋恨不得拉成一条鞭子,抽在他们脸上。
汪新有点儿没眼色,觍着脸说:“燕子,帮个忙,回头肯定给补上,你还怕她跑了?”姚玉玲忙接话:“你放心,燕子,等我领了布票,肯定第一时间补上。”马燕冷着脸说:“你拉倒吧!”
马燕看都没看姚玉玲,望着汪新,从兜里掏出一张布票,啪的一声拍到他面前:“算我借你的,想着还我!”姚玉玲连连道谢,马燕给她一眼冷刀子:“不用谢,又不是借你的。”姚玉玲悻悻地笑了笑,看了汪新一眼。汪新说:“燕子,谢了,扯布吧!”
姚玉玲赶紧掏出钱包,她心里乐开了花儿,这是汪新帮她的,这是她眼中最好的汪新。另一边牛大力正鬼鬼祟祟地和票证贩子交易,他把一沓粮票交给对方,对方给了他一沓布票。
望着牛大力出手,票证贩子都忍不住了,好奇地问:“哥们儿,粮票都换成布票,不吃饭了?”
牛大力说:“有些事儿比吃饭重要。”
“你这是有喜事,做新衣裳娶媳妇吧?”
“呵呵,差不多。”
“那恭喜了,回头有需要再找我。”
这一声恭喜,说中了牛大力心底的事儿,他捏着布票,很欣慰。
姚玉玲心满意足地和汪新离开了国营商店,到了大院附近,她止住脚步:“汪新,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汪新大大咧咧地说:“小事一桩,不用客气,回头你赶紧把衣服改回去,改肥点儿。说话就立冬了,衣服太瘦咋穿毛衣?”
“嗯!你说得有道理。”
两个人说笑着,走到了大院门口,就看到牛大力在等着。
看到姚玉玲,牛大力热情地上前,再一看汪新,有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问:“你俩这干啥去了?”
汪新刚想张口说话,姚玉玲抢先一步:“牛大力,你有事儿吗?”
虽然姚玉玲态度冷淡,可面对她,牛大力连生气都提不上劲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摞布票,憨憨地说:“姚儿,你不是找布票吗?我帮你弄了点,你看够不够。”
“现在不用了,汪新已经陪我把布料买回来了。”姚玉玲这么说,牛大力脑袋嗡嗡的,汪新也呆住了,忙说:“玉玲姐,你和大力哥聊着,我先回去了。”
汪新说完转身走了,姚玉玲望着汪新的背影,权当牛大力是空气,往家走去。牛大力待在原地,他心空荡荡的,一片空白。
秋夜,适合伤心。牛大力和汪新、蔡小年约在小饭馆,他们围坐在小饭桌旁,桌上只有一盘花生米和老白干。牛大力端起酒杯,咕咚一下喝了一满杯,咂摸着嘴。汪新看不下去,问道:“大力哥,你说你这是图啥?”牛大力嘟囔说:“你……你不懂。”蔡小年说:“你这么喝伤胃,吃个花生。”“大力哥,你给小姚凑布票,也用不着搭上半个月的口粮。这后半月,你吃啥?”汪新的这句话,彻底惊醒了蔡小年,他对汪新说:“该不会想吃我俩吧?我家没有余粮。”“我家也没有,有也管不起你。”
不管汪新和蔡小年怎么说,牛大力的心还是伤在姚玉玲身上,他质问汪新:“汪新,小姚凑布票改衣服,跟你有啥关系?你管这闲事干啥?”
“这咋叫管闲事?那人家找到我头上了,大家住一个院上一趟车,顺带手地帮个忙,咋了?”
“顺带手帮个忙,顺带手找个对象,再顺带手娶个媳妇,你这手挺顺呀!”
汪新有点不高兴:“大力哥,说句你不爱听的,这搞对象,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跟小姚,就不是一路人。”
牛大力瞪起了眼睛:“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就是因为我太看得起你,我拿你当兄弟,我不想看到自己兄弟跟没头苍蝇似的。”
“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就小姚了。”
牛大力这是真爱,爱得死心塌地,他难过得流下眼泪,蔡小年暖心地劝慰着他。夜风微凉,牛大力喝多了,汪新和蔡小年扶着他。
听着牛大力说着胡话,听着他戗戗汪新,蔡小年说:“汪新,大力,你们俩为了个女的,至于吗?不就长得好看点,嗓门亮堂点,有啥稀罕的?”
这会儿,牛大力耳朵里都不能听到姚玉玲,仿佛每个人都在和他抢,他对着蔡小年说:“你看得够细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看上小姚了?”
“我蔡小年什么人?我绝不跟咱们单位的搞对象,上班黏在一块,下了班,回到家还是这张脸,她就是仙女,也有看腻的那天,再说,哪有仙女?”
“你,你就吹吧!那是你够不上。”
汪新一听牛大力蔡小年,他也牛大力:“你,你够得上,你够一个我看看。”
牛大力嚷嚷说:“你别跟我抢,她就是我的!你,你答应我,别招她!”
汪新也来了气:“我凭啥听你的?”
蔡小年怕两个人再较劲儿,他给汪新使眼色,汪新无奈假装先答应:“行行行,不招她。”
见汪新答应,牛大力放松了,他这一放松,吐得稀里哗啦,一边呕吐一边失声痛哭,这哭声随风入夜。
秋天,是多么满足的季节。秋天结下果实,碰落一片叶子。
汪新一到马燕家,进了马燕房间,就把布票还给她。马燕不要,汪新不想欠她的。马燕笑嘻嘻地说:“说不要就不要,让你一直欠着我。”“你这丫头,闹呢!赶紧收起来。”马燕和汪新把布票推来推去,两个人嬉闹着。
从汪新到来,马魁就听着女儿房间的动静,怕女儿讨厌,也不敢靠近。最后,借助帮妻子剁肉馅的机会,他很使劲剁,声音很大。王素芳站在一旁揉着面:“你能不能消停点?”马魁装模作样说:“剁馅呢,动静小不了。”“你朝菜板子使哪门子劲儿。”“我倒想朝那人使劲儿了,可你横挡竖拦的,不让。”“你别剁了,擀饺子皮儿吧!”被妻子剥夺了剁馅的机会,马魁接过擀面杖,很不甘心。
汪新和马燕坐在书桌旁,早已把外面剁肉馅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那节奏汪新都数着呢!他对马燕说:“马叔这是剁肉馅呢,还是剁我?你爸是不是不愿意我来找你?”
“你来你的,甭管他。”
“哎!你这功课复习得咋样了?”
“别跟我聊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样子,是不咋地,上初中那阵,你学习挺好的。”
“那又有什么用,不还是样样都落在别人后面。”
汪新感叹说:“我以前还纳闷,你学习好、表现好,怎么连班干部都当不上,现在,我算明白了。燕子,一切都过去了,也都好起来了,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那才是真格的。”
马燕郁闷地说:“算了,不说那些事了。对了,你为什么帮姚玉玲买布?”
“她私自改了制服,让陆叔批了一顿,想改回去,一没布料,二没布票。”
“那就帮她?”
“这不求到我头上了,我们家布票都过期了,这才来求你。”
马燕望着汪新,眼珠骨碌骨碌转着,灵动有光芒,汪新仿佛被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着急说:“你要是碰上难事,我也会帮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赶紧把布票收起来吧。姚玉玲还你的,干吗不要。”
听到汪新这么说,马燕才把布票收起来,否则,她还真要凭票和他纠缠一辈子。
马燕心想:“自己瞧上的,绝不让跑了,溜都不能溜走。”小姑娘胡思乱想着,不停地扒拉着自己的手指头,谋划着怎么弄一出五指山,就算这个汪新七十二变,也逃不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来了,打断了马燕的遐想,汪新也朝屋门望去。厨房里,马魁拿擀面杖敲着面板,王素芳搅拌着饺子馅,冲他说:“让你擀饺子皮儿,你敲面板干吗?”
马魁言不由衷地解释说:“擀一张皮,敲一下,计数。”
“小汪好容易来一回,你别这样。”
“他耽误燕子学习了!”
“也就耽误一会儿,有什么关系。”
正在这时,女儿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马魁狠狠地敲了一下面板,用力过猛竟然把擀面杖敲折了,他随手把擀面杖塞进灶洞里烧了。
在马燕房里的汪新闻到了炒菜香,吸吸鼻子说:“这菜味不错,真香。”
马燕笑着说:“那就在这吃。”
“那不合适吧!我怕马叔把我当肉馅给剁了。”
“他敢!你是我初中同学,是我请来家里的客。”
汪新一看马燕说话时的那个霸道样儿,顿时来了自信:“嘿嘿,那成,那我就蹭一顿。”
等王素芳把饺子、炒菜、半瓶白酒摆上桌,就把汪新和马燕叫了出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
王素芳对汪新说:“赶紧趁热吃,吃好吃饱。”
汪新笑嘻嘻地说:“那我这肚子可要撒开欢儿了。”
马燕说:“可劲儿造。”
王素芳身上,有天然的母亲味道,汪新也不拘束,笑着开吃。看马魁独自喝酒,汪新问:“马叔,您这是啥酒,好喝吗?”
“不好喝。”
王素芳忙打圆场:“小汪,你想喝就喝,正好陪陪你师傅,我去拿酒盅。”
见王素芳走了,马魁瞪着汪新,汪新无视他的目光,大大咧咧地用手捏了个饺子,又冲着王素芳喊:“婶,有醋吗?再来头蒜。”
王素芳把一切置备齐,汪新是一口大蒜一口饺子一口酒,酒瓶里的酒很快见底了。
马魁拿起酒瓶晃了晃:“你倒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可逮着吃白食的地方了,是放开腮帮子可劲儿造,行,明天别忘了把酒票、面票给我补上。”
马燕一听不乐意了,她在心里画了一个圈,汪新在她的圈内,气呼呼地对着父亲说:“不就是吃了一顿饭,至于嘛!”
马魁瞪眼说:“这米面都是按人头定额的,他吃了,就得从我们嘴里往外掏,他撑饱了,我们就得饿肚子!”
马燕说:“那我的粮匀给他点儿,不就行了?”
马魁一听,这闺女胳膊肘往外拐得没边儿了,紧盯着女儿,眼看父女俩又要干起来,王素芳连忙说:“赶紧吃,一会儿饺子凉了。”
汪新不管这些,嗞溜喝一口酒,问:“这饺子是谁包的?”
“你师傅包的。”王素芳说。
汪新话里有话:“真好吃!马叔,您这手能握碎骨头,还能捏住饺子,真是里外一把手,文武全才,小徒佩服得是五体投地,五心朝天。”
听到汪新这么形容父亲,马燕憋住笑,又听汪新说:“马叔,我得跟您好好学!来,敬您!”汪新说完一口干了杯中酒,马魁暗中憋气。这一顿饭吃得憋屈,闺女、妻子都哄着那小子,马魁眼热,又没有办法。
汪新这一顿饭吃开心了,他一路哼着歌回家,能气到马魁,对他来说,还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