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永革推心置腹地说:“可换个师傅,你能保证一定就会顺心吗?在一块待久了,谁没毛病,受不了就想换,就想逃,能行吗?再说,你是谁?还能全顺了你的心,把你当佛供起来?就算真把你供起来了,你有坐稳当的本事吗?想学真本事,就得肯吃苦,这些苦不白吃,早晚会变成肉,长在自己身上!再说回来,你这祸惹得不小,受多大处分,看领导的意思吧!”
“还能把我开除了?”
“饭菜在锅里热着,我上车了。”
汪永革说完,就走了出去,心里感慨:“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啊!”汪永革又是心疼又是盼着儿子成长,没错儿,他是把儿子当宝贝疙瘩疼,可别人不这样啊!出了家门,谁能像亲爹一样待他。
汪永革叹了一口气,或许真的把这孩子惯坏了,看来委屈他还是受得少了。
父亲话里话外语重心长,汪新仿佛听见了父亲的唉声叹气,这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着,让他产生一种感觉,父亲的内心深处,是否隐藏着一片未知的水域?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汹涌。都说父子连心,他从父亲挺直的背影里,像是看到被巨石压弯的腰,到底是什么压在父亲心里?到底是什么堵着父亲?父亲究竟承担着什么?追究着什么?汪新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幻象。或许,仅仅是一种直觉。
可怜天下父母心,汪新在接受汪永革疼爱似的教育时,马魁也在琢磨着怎么样讨好一下闺女,心里想着:“亲闺女啊!惹不起!”
马魁拿着毛巾,一边擦警帽上的警徽,一边左思右想。幸好,妻子王素芳给他想了个法子,他对着妻子竖起大拇指,连连称好。
于是,马魁端着奶走到马燕屋门外敲门,没人答言。他继续敲门,还是没人答言。“燕子,开门,爸给你冲了杯奶。”
见没有动静,马魁继续问:“是不想喝吗?”问完,等待了一会儿,闺女终于开门了。
“叫你没听见吗?”
“没听见能开门吗?有道题刚想出思路来,让您给打断了。”
“这还赖上我了,给你冲了杯奶,喝了吧!”
马燕没接奶杯,埋怨说:“爸,您不该打汪新。”
马魁解释说:“你不了解他,这小子心高气傲,眼高手低,得好好教训。”
“可他是我同学,您打他,往后我们还怎么来往?”
“那就不来往,他做错事了,嘴还硬,不打不长记性!”
马燕一听父亲这么说,立刻变了脸,那怒气冲冲的样子,看得马魁心里一惊,感觉自己眼中娇弱的小姑娘,一下子变成了小老虎似的。
马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女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间门。随着这声关门声,马魁这颗当爹的心碎了一地。
马魁心情无比沮丧,在女儿面前装都装不出一个威风。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把没送出的奶杯蹾在桌上。
王素芳一看马魁这副模样,摇摇头说:“你说你,送杯奶都能吵起来?”
“也不是我要跟她吵,劈头盖脸,上来就数落我,这孩子怎么回事,胳膊肘往外拐,自家人不向着自家人吗?”
“行了,以后你俩甭管怎么不对付,别吵吵。这啥事一吵吵就小事变大事,赶紧把奶喝了,睡吧!”
“我不喝。”
“我也不喝。”
“那都不喝不馊了?”王素芳说着,就往炕上躺去,不再搭理马魁。终究是怕浪费了,马魁拿起那杯奶,大口喝了起来,他喝急呛着了,一口喷了出来,剧烈咳嗽着。王素芳说:“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马魁缓了口气,说:“原本以为回来了,苦日子也就到头了,这看起来还远着呢!”说完又咳嗽起来。
“你离家这些年,小汪可是对燕子跟亲妹妹似的,说句你不爱听的,燕子跟小汪比跟你亲。”
听了妻子的话,马魁心里难受极了:“是我愿意离开家吗?”
“老马,你别生气,是我不对,不该提这个。你跟燕子慢慢来,回头我也说说她。”
“苦了你了。”
“老马,别嫌我叨咕,先不说老汪当年在不在现场,那是咱们这一辈的事儿,别把火撒到孩子身上。孩子又没做错啥,你别老给汪新穿小鞋,你是师傅,得大度点。”
“素芳,你这么说,还真把你男人看低了。说实话,汪新这孩子,敢冲敢打不怕死,是个当警察的料。就是有点虎实,不给他吃点苦头,早晚得吃大亏,踹他一脚算轻的。”“照你这么说,你这是磨炼他呢!”
“素芳,汪新是跟我搭帮的,甭管他是谁的儿子,我都有责任确保他的人身安全。怎么说我也是警队的老人,连手底下的小崽子都护不住,我还有什么脸在警队混?”“你能这么想最好了。”
“汪新比他爹强,老汪胆小如鼠,自私自利,我顶看不上的就是这路货。不过,也奇怪了,就这么个软蛋尿泡,居然生出个硬骨头的崽子,歹竹出好笋,是他亲生的吗?”“这话忒难听了,只许关起门来说,别嚷嚷出去,还老警察呢!”“这不是跟你絮叨两句。”
此时,王素芳又咳了起来,一阵比一阵猛烈,马魁赶紧给她敲背:“你这病,还是得去大医院瞧瞧去,不能拖着。”“看过了,没用。”“那就多跑几家医院,再踅摸几个老中医啥的。”“再说吧!不早了,睡吧!”
说是要睡了,夫妻两个各怀心事,直至夜深,才渐渐沉稳。
日子一重重,一切难随风。艳阳高照,宁静清爽。心跟着跑,心里的那朵花,追啊追,追着它盛放。牛大力站在窗前,望着姚玉玲的身影出现在大院里,他赶紧地抻了抻衣服,抹了抹头发,像一块石头,滚落在姚玉玲身前:“小姚,上班去呀?”
“尽说废话,不上班还能去哪儿。”
“正好我也去,咱俩一道。”
“我得上趟茅房,你先走吧!”
“我也不着急,要不等你一会儿。”
“你等我干什么?”
“一个人走没意思。”“我得一会儿呢!你快走吧!”
无论姚玉玲怎么劝,牛大力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她面前,姚玉玲急了:“你走不走啊!”
“我走,我这就走。”
牛大力怕姚玉玲真的恼了,悻悻地走了。姚玉玲在院里转了两圈,才等到汪新出来,她急忙上前说:“汪新,咱俩一块走。”
“那得快点,我要迟到了。”汪新说着,与姚玉玲一起急匆匆地赶路。
这一幕,躲在暗处的牛大力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刹那间酸得冒泡。
汪新和姚玉玲有说有笑地走着,突然汪新猛地站住身,只见马燕朝他们走了过来。马燕看都没看姚玉玲一眼,朝着汪新问:“汪新,你没看见我?”
“呦,走得急,还真就没瞅着,你怎么到这来了?”
“汪新,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这时,马燕才瞧了姚玉玲一眼,姚玉玲也不看马燕的眼色,问汪新:“我在这不方便,是吗?”
汪新说:“有啥不方便的,说吧!”
“就是不方便!”见汪新热乎,马燕火大了,直接拒绝了姚玉玲。
见汪新不再说话,姚玉玲有点尴尬,只好走了。
汪新望着马燕说:“有话赶紧说,我要迟到了。”
“我爸他火气大,你别埋怨他。”
“你火气也够大的。”
“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爸对别人也这样吗?”
“他十年没回家,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马燕解释说:“我爸其实也是为你好,怕你出事,你那么做确实太危险了,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咋办?”
汪新不以为然地说:“他是怕我出了事,拖累他吧!”
“你别这么小心眼,我虽然跟我爸十年没见面了,不过我知道,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爸是好人,为我好,是我不知好歹,行了吗?”汪新说完,转身就走。
关于马魁的话题,他与马燕不欢而散。
马燕左右为难,当着父亲的面,她坚定地维护汪新;当着汪新的面,她又心疼父亲。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她想了父亲十年,十年光阴,十年思念,足够她试着理解父亲,试着爱她的父亲,然而当面她却不会表达。
汪新像初生的小牛犊子,冲得很,以他的阅历,还不太懂得站在马魁的角度往深了去想。他和马魁之间,没有天生的血缘,更没有交情。马魁对他来说,就是天降一个师傅,相处既不融洽,还常给他穿小鞋。
马燕的态度让姚玉玲情绪低落,她一个人走着,牛大力假装不经意,从后面赶了过来,打招呼说:“巧了,又碰上了。”
“你没走啊?”
“本来是走了,可肚子不舒服,找地儿拉了一泡。”
“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这有啥,谁还能不吃不拉吗?”
“懒得跟你说。”
姚玉玲一皱眉,一跺脚,狠狠地剜了牛大力几眼,气哼哼地走了。牛大力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轻声地哄着逗着姚玉玲。
汪新心里也不大痛快,在走进乘警队会议室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风吹着白云飘,该来的总会来到,他心里清楚,这场会议是为了什么。
汪新进来时,会议准备就绪,相关领导、同事都在座。胡队长让马魁先说,马魁看了看汪新:“还是汪新同志先说。”
汪新仔细地瞧着马魁,马魁闭着眼睛不看他。胡队长说:“汪新,那你说说。”汪新闷闷地说:“不是都知道了吗,没什么可说的了。”
胡队长说:“我知道的,都是听别人说的,你是当事人,你得自己说!”
“有六个人在车上唱二人转,他们吸引乘客们的注意力,然后同伙伺机偷窃乘客财物。我本想在车上抓住他们,可车到站了,只能下车追踪。当时马魁同志叫我不要去,我没听,一意孤行。我违反了相关规定,认错,认罪,甘心受到组织处分。”
“说完了?”
“完了。”
胡队长望向马魁:“老马,你还有说的吗?”出人意料,马魁作了自我检讨:“要说起这事,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是我能早点发现案情,早点控制住他们,就不会给乘客们造成那么大的损失了。我在农场待了十年,刚回来没几个月,还没缓过神来,这事怪我,是我脑袋转得慢了。”
胡队长说:“老马,咱们说的是汪新同志不听指挥,私自下车追疑犯的事,没说车上。”
马魁辩解说:“没有车上的事,就没有车下的事。车上、车站、线路,这是一体的,不能拆开想问题。办案得刨根,这事也得刨根,而这根就在我身上。当然,汪新违反了相关规定,他有错,这个他得认。可汪新是我徒弟,他犯了错,就是师傅没教好,这个我也得认。好了,就说这些了,请领导处理吧!”
猛一听马魁这么说,汪新还以为他搭错筋了,再细细一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由于马魁一力担责,会议结束后,胡队长特意把他请到自己办公室。一见胡队长,马魁开门见山地问:“还有事?”
胡队长让马魁坐下说话,马魁说他坐不住,有事赶紧说。
“你这性子,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老马,你看该怎么处分汪新呢?”
“这事你怎么能问我?”
“关上门说话,你是他师傅,我不得问问你吗?处分轻了还好说,要是重了,怕你再有意见。”
“我哪敢有意见?”
胡队长说:“我知道你稀罕那孩子,要不,也不能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马魁瞪起眼睛:“我稀罕他?”
“我还不知道你?越稀罕谁越给人往死里整。”
“这孩子太莽撞,有勇无谋,毛茬太多,不给他捋顺了,早晚吃大亏。”
“咱们是什么交情,有话直说,我会酌情处理的。”
“要不就记个过吧!不大不小就行,我再带他遛遛看。”
“就是不疼不痒呗?”
“不行,得疼点,不疼他不长记性!”
“好了,我明白了。”
马魁一听胡队长懂自己的意思,心满意足地笑了,那笑容都起了褶子,每一道褶子仿佛都携了一缕阳光,他的心情轻松了些。
刚到乘警队大院,就看到了汪新等在那儿,马魁的脸立即变了。
“马叔,谢谢您。”
“哟,叫上马叔了?踹了你一脚,我还长辈分了,谢从何来?”
“开会的时候,您为我说话了。”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我说的那些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不是为你说话!”
汪新火了:“我说您这人怎么油盐不进,我感谢您,还能点起您的火来?”
马魁阴阳怪气地说:“用不着你感谢,弄得像是我徇私情一样!”
“好好好,我不谢您总行了吧?怪人!”
“你说啥?”
“我说我非得干出个样子,给您看看不可!”
“好啊!我睁眼瞅着!”
背过身去,马魁笑了,大步朝前走。汪新望着马魁离去,他的身形高大,影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