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面如死灰的杨疤瘌就把帅子放了。这大大出乎帅子的意料,他怕杨疤瘌反悔,出了联防办的门,拉着刘青就跑。在回去的路上帅子显得很兴奋,刘青却面容枯槁、郁郁寡欢。
“我以为这回完了呢,”帅子如释重负地说,“谁知道祥子那家伙真抗打,愣是没事儿,虚惊一场。”
刘青话不对题,眼睛发直地喃喃自语道:“回去后别吵吵了,对咱俩都没好处。”“我知道。哎?你怎么一道上总是哭丧着脸?”帅子看着她问道。刘青赶紧勉强一笑:“没有啊。”她这一笑比哭都难看。帅子起疑了:“哎,昨晚上把你叫去,没难为你吧?”刘青马上肯定地说:“没有。”
帅子问,那个杨疤瘌都问些啥?刘青说,就问了事情的经过。帅子又问,事后咋没让她回去?急得他一宿没睡。刘青心里流着血,面儿却掩饰得跟啥也没发生过一样:“哦,我是要回去,可人家说,既然没你的事,我们关押你就不合理了。硬是赶我走,没办法找了个大车店待了一宿。”
帅子一听叹了一口气说:“住大车店还不如待在那里。咳,这回来县城不合算,净遇见倒霉事,以后出门要挑个好日子。”刘青哭了,自责道:“都怨我,自己找的。”
正巧路边有块石头,帅子坐了下来,说道:“别哭了,以后再来一次。走累了,坐下歇歇。”刘青听话地坐在帅子身旁,停了片刻,她嗫嚅地说:“帅子,咱俩好了有一年了吧?”
帅子点点头,刘青侧过脸看着他又问,是真的喜欢她?帅子笑了说,净问些傻话。刘青接着问:“以后不管我出什么事你都不会嫌弃我?”
“说些什么!只怕你嫌弃我。”
“那,昨儿晚上你……你为什么不要我?”
帅子看着刘青的眼睛,动情地说:“刘青,我要把那一天留给咱们结婚的那天晚上。”刘青身体哆嗦了起来,她又哭了:“我等……那一天……帅子,抱抱我,抱紧点,我冷……”
帅子紧紧地把刘青搂在了怀里。
正月十五这一天知青点放假。大庞一直睡到太阳三竿高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睁眼就到处找赵春丽。他半道上遇见了刘青,问看没看见赵春丽?她上哪儿去了?刘青说赵春丽到大队部接电话去了。大庞好奇心顿起,问是啥事。刘青心情不好,懒得多说,让他自己找赵春丽问去。
大庞转身出了知青点,直奔大队部办公室,赵春丽已经走了,村子里也没有。大庞急眼了,逢人就问,到处乱撞,最后他在他俩偷偷幽会的老地方——月亮河边一个草窝子里,找到了赵春丽,她正一个人躲在那儿偷着哭。
大庞一看就急了,叫嚷道:“春丽!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赵春丽哭着说,她姐出事了,是工伤,有生命危险。大庞赶紧劝慰说,事情既然这样了,就别难过了,想想该怎么办吧。赵春丽说,她想马上回去看姐姐,她就这么一个姐姐。大庞皱着眉说,这个节骨眼儿不能回。赵春丽止住哭声,诧异地问为什么?
大庞警觉地看了一下四周,小声说,郝支书给他透露了一个消息,最近有一批招工,招工单位特别好,都是国营大企业。现在是关键时刻,她现在要是一走,招工就根本没她的份了。
赵春丽一听马上把眼泪擦干了说,就是打死她也不能走了。大庞叮嘱说,不但不能走,还要装得没事儿似的。他这就替她去活动活动,先把她弄回城再说别的。赵春丽点点头可怜巴巴地说,她全指望大庞了。
中午,知青点会餐。大庞像没事儿人一样,跑到食堂领着大伙做饭:“刘青,菜里多放点大油。春丽,把过年留下来的腊肉做了。过节了,好好改善改善。”兔子凑了过来,馋得嘴直吧嗒:“要不要来点酒?”
“当然要了,你去供销社打一盆混合酒,先挂账。”
“得令哪。”兔子乐得屁颠屁颠地去了。
一辆马车停在了知青点门口,车上跳下一大帮巴家店知青,他们个个身上鼓鼓囊囊的,像是带了家什。领头的就是那个斜眼祥子,他们气势汹汹地进了知青点。
帅子发现后,冲到院子里抄起了一根大木棒,警觉地盯着来人。斜眼祥子笑着朝帅子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哥们儿,家什放下,兄弟不是来打仗的,串串点,认识认识门。”大庞一听是这事儿,马上说:“哎呀,那就屋里请吧,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一块吃午饭。”“不白吃你们的。”斜眼祥子一挥手:“上货!”
跟他来的知青们敞开大衣怀,露出腰上别着的鸡鸭,显然都是偷村民的。大庞眼睛一亮,马上热情了许多:“都是自己人,还客气什么?快屋里请。”
大伙搂肩搭背进了食堂,一通海吃海喝后,都露出了醉态。帅子唱起了自编的歌曲,“高高山上一棵草,北风吹来南边倒。远方父母可知道,儿女想你好心焦。弯弯月亮挂树梢,田野一片静悄悄。城里哥们儿可知道,乡下日子太难熬……”大家敲着碗盆给他伴奏。
看到斜眼祥子来,刘青显得特别激动,她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坐在她旁边的荆美丽一看不对劲儿,赶忙劝:“刘青,你疯了!少喝点。”刘青红着眼睛冲她叫道:“你别管我!”
斜眼祥子摇摇晃晃地来到帅子面前,鼓着掌说:“哥们儿,嗓子不错啊,唱得哥们儿眼泪汪汪的,老难受了。”斜眼祥子本来是好意,帅子让酒顶得头脑发涨,想起在县城受的窝囊罪,看着他特别来气,狠狠横了他一眼说:“你轻点晃,别散了黄。”
斜眼祥子让帅子说得有些下不来台,只能针锋相对地说:“行,不但下手狠,嘴上功夫也不错。在向阳饭店我挨了你们俩一人一酒瓶子,总该有个说道儿吧?”帅子冷冷地说:“怎么说道你随便,哥们儿奉陪。”大庞赶紧过来打圆场:“都是哥们儿,有话好说。”斜眼祥子抬臂把大庞推到一边:“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凉快去。”
李占河、兔子等人见这仗要打起来,赶紧抄起棒子缓缓靠近了帅子。斜眼祥子带来的人也围了过来。
帅子站起来说:“祥子,咱俩的恩怨咱俩解决,叫他们都靠后!”“说得好。”斜眼祥子冲自己的人一挥手,“都给我远点站着!”
斜眼祥子的人向后面退去,他问帅子怎么解决?帅子还没说话,刘青操着一把菜刀扑了过来,哭着骂道:“祥子,我操你妈的,我害在你手里了,今天我和你拼了!”
大伙赶忙抱住刘青,劝阻道:“刘青,别胡来!”刘青拼命挣扎着大叫:“不,我今天和他没完!”大伙见劝不住她,就把她推出了食堂。
斜眼祥子冲着帅子冷冷一笑:“帅子,我说过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可也不能挨了打屁也不放一个就完事了,总得有个说道吧?”“怎么个说道,请出题目吧。”帅子来者不拒。
斜眼祥子斟满两大碗酒说:“帅子,没别的,咱俩喝个和解酒,这点面子肯赏吧?”说完他端起酒一饮而尽。帅子也不甘示弱,喝干了碗里的酒。斜眼祥子又喝了一碗,帅子也跟着喝了一碗,二人拼开了酒。
郝支书和牛鲜花正在大队部里商议知青点的事。他说过年的时候公社要求知青过个革命化的春节,他们自作主张把知青放回城去了,虽说就放了三天,为这事还是挨了批评,今天正月十五,把这一课补上吧。牛鲜花说,这一课该补,她去安排。郝支书的意思是,叫贫协的张学文做一锅忆苦饭,给知青们送过去。两人正说着话,石虎子匆匆跑来了,进门就大呼小叫:“郝支书,有个情况。”
郝支书问,啥事儿,慌慌张张的。石虎子说,巴家店的知青来串点了,弄不好要出事。这可是大事,郝支书忽地站了起来说,走,咱们看看去。
一会儿的工夫,帅子和斜眼祥子已经拼了七八碗酒,两人的眼睛都喝直了,看着对方,谁也不想喝了。“还喝不喝了?”帅子摇摇晃晃地问。“你敢喝我就喝,你能豁上死,我就能豁上埋。”斜眼祥子醉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帅子咬着牙哆里哆嗦举起碗,做出豪迈状:“那就喝,还等菜呀!”
二人举起碗一饮而尽。酒刚灌进斜眼祥子的肚子,他手里的碗就“啪”的一声从手上滑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人慢慢地出溜到桌子底下了。帅子手把着桌子想坐下,嘴一张,“哇”的一声吐了,吐出的食物和酒里混着大量的血。等他喘息过来,有气无力地对着桌子底下的斜眼祥子叫道:“还喝不喝了?”斜眼祥子趴在地上,醉得舌头都不会打弯了,含含糊糊说:“哥们儿,不喝了,我算服你了,化干戈为玉帛。从今以后咱们是好哥们儿。”
食堂的门猛地被推开,大华急风急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不好了,郝支书和牛队长,还有石虎子……和老贫协张大爷来了,还挑着担子呢。”
斜眼祥子的同伴们一听,怕惹麻烦,马上把斜眼祥子一架,转身上了马车走人。
大庞对大家说:“赶快收拾收拾,把鸡鸭的骨头藏了。”众人一起动手,藏鸡鸭骨头的藏鸡鸭骨头,烧鸡鸭毛的烧鸡鸭毛,一会儿的工夫就收拾干净了。
郝支书、牛鲜花带着石虎子和张大爷一溜小跑朝知青点奔来。远远的石虎子指着知青点的烟囱说:“看,烟囱里飞出鸡毛了,这群活兽,肯定又偷鸡了,我要查查。”
“算了吧,”郝支书说,“这些人,抓着手脖子都不会认账。看样都撑饱了,今天的忆苦饭非叫他们吃不可,给他们透透胃口。”
到了知青点门口,大庞等人迎了出来。牛鲜花望着远去的马车问:“大庞,哪来的这伙人?是不是来打架的?”
兔子说:“巴家店的,不是打架的,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过节了来串串门。不信就问大伙。”李占河等人在旁边帮腔:“对呀,都是二十二中的,吴云德老师那个班的。”
郝支书摆了一下手,众人停下了嘴,听他讲:“没惹事就好。根据公社的指示精神,我们要过一个革命化战斗化的元宵节。我带来了忆苦饭,还请老贫协张学文大爷给你们作一下忆苦思甜报告,大家要认真听讲。都给我去食堂。”
众人听话地去了食堂,坐在长桌前,眼观鼻,鼻观心,每人面前一个空碗。牛鲜花与石虎子动手,把张大爷挑来的忆苦思甜饭分给大家。
等饭分完了,张大爷抽着旱烟袋说:“娃子们,你们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我作报告之前,大家一块儿唱首歌,我起个头,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唱……”
众人心里有抵触情绪,故意把歌唱得哭咧咧,像报庙似的。赵春丽嘴一抿想乐,大庞赶紧在饭桌底下踢了她一脚。郝支书让知青们唱烦了,打断了众人唱歌:“好吧,歌就唱到这里,大家要好好体会歌词里的内容。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大家千万不要忘记。列宁不是说过吗?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可是呢,林彪一伙妄图让我们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吃二遍苦,遭二茬罪,继续受压迫受剥削,过牛马一样的生活,我们能答应吗?不能,一千个不能,一万个不能!”
大庞领着大伙喊起了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郝支书说:“好了,下面开始吃忆苦饭。一边吃着饭,一边听张大爷的忆苦思甜报告。”
张大爷动情地说:“娃子们,这顿忆苦饭是我亲手做的。可以这么说,这顿忆苦饭,在旧社会咱贫下中农是很难吃上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是这么回事,我是因为你们没吃过苦,怕你们咽不下去,下的全是好料。我给你们算算,这顿忆苦饭,我搀进了五斤豆腐渣,一斤豆面,还有上好的豆饼坯儿,菜叶子也是挑了又挑,洗了又洗,还下了不少的作料,葱姜蒜不算,还搁了花椒大料、小茴香。对了,还有一勺味素呢,这哪是忆苦饭哪,简直就是小豆腐,过去地主也吃不上这么好的忆苦饭呢!尝尝,大伙都尝尝我的手艺。”
听张大爷说得好听,大伙都尝了一口,刚吃完大油水,哪能咽下这个糟糠饭,个个皱着眉头。郝支书一看不高兴了,大声说:“你说说你们,旧社会过年的时候咱们贫下中农也吃不上这个。都给我吃,吃不吃是阶级立场问题,和贫下中农的感情问题!”
张大爷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吃吧。旧社会咱贫下中农遭老罪了。就说我吧,十冬腊月,脚上没有鞋穿,冻得不行了,怎么办?说出来你们都不信,看见前边有牛拉了泡屎,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我就把脚放进去取暖。脚踩进去,嗬,黏糊糊的,那叫暖和,舒服透了……”
帅子醉意十足地勉强吃了口忆苦饭,突然想吐,捂着肚子跑了出去,一到院子里他就吐了起来。牛鲜花跟了出来,问帅子怎么了?帅子一边吐着一边说,他实在咽不下去,太恶心了。
牛鲜花皱起了眉头劝道:“你怎么这么娇气!吃一顿忆苦饭能死吗?今天你一定要吃,要多吃,一定要吃出个样子来。今天郝支书在场,一会儿就宣布你结束监管,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要给我挺住!”
“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真受不了。”帅子嘻嘻笑着说。
“这个年代什么剧没有,你见得还少?赶紧给我回屋去!”
等帅子再回到食堂,张大爷的报告作完了,大伙解脱似的热烈鼓起掌来。张大爷是个老实人,他哪里知道知青们的想法,竟然被感动得眼里含着泪花。
“张大爷的忆苦思甜报告作完了,下边就开始吃忆苦饭,大家一定要吃出立场,吃出感情来,忠不忠于毛泽东思想就看行动了!”郝支书把吃忆苦饭上升到了讲政治的高度。
知青们一听这话,一个比一个能吃,争先恐后地表演给郝支书看。李占河边吃还边喊起口号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帅子在牛鲜花眼神的鼓励下,端起糠菜汤盆,喝了个满脸一胸菜糊糊。
一会儿的工夫,大家的碗全空了。郝支书满意地站了起来说:“同志们,今天,大家的表现都很好,都应该受到表扬。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大家的屁股和贫下中农坐在了一条板凳上。啊,尤其是帅子,刚才我听说他胃出血了,也把忆苦饭吃了,而且吃得很有感情嘛。这是什么?这就是阶级觉悟,这就是对劳动人民的感情问题。我宣布,经月亮湾知青点建议,大队支委会同意,公社知青办批准,从今天开始起。解除对帅子的监管!”
帅子激动得泪流满面。大家赶紧拍巴掌,这一活动,兔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嗝儿,就像是合唱,顿时嗝声此起彼伏。帅子终于忍不住了,一张嘴又吐了起来。
“郝支书。”牛鲜花说,“你看看帅子的胃病,挺严重的。”郝支书说:“这孩子,就是不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这样吧,给他整点小米,那东西养胃。”
这一次帅子病得很厉害,他捂着胃口躺在炕上直哼哼,好几天颗粮未进。刘青在一旁干着急没办法,她劝帅子到医院看看去,硬挺着也不是个事。帅子咬紧牙关,疼得满头都是汗,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刘青瞅着心疼,便打算到河边摸几条鲫瓜子,给帅子熬碗鱼汤喝。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刘青拿着铁镐来到村边的月亮河,河面结了层厚厚的冰,她在河心选了一个地方,费力砸开河面上的冰,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摸起鱼来。摸了半天,也没见一条鱼影儿。
柱子叔打此路过,很是奇怪,问她:“娃子,干什么呢?”“柱子叔,我在摸鱼呢。”刘青冻得都快说不出话来。柱子叔一听笑了:“傻孩子,这河里冬天哪有鱼?小水库里才有呢。”
“谁不知道水库里有?水库里的鱼是集体养殖的,没法整呀。”
“你摸鱼干什么?嘴馋了?”
“大叔,帅子病了,吃什么吐什么,好几天没进东西了,我想给他熬碗鱼汤喝。”
“哦,给病号吃呀?唉,你们这些娃子也怪可怜的。你有没有胆量?有胆量我给你想个办法整点鱼。”
为了帅子,刘青啥都敢干,她上了岸跟着柱子叔去了他家。柱子叔递给刘青一个瓶子说:“这里边是一个雷管,你点着了引线扔到水库里就行了,雷管一炸,鱼就漂上来了,管你够拿。”
刘青接过瓶子犹豫着问:“柱子叔,这行吗?不能被人发现?”
“有什么不行?你趁着创业队开山放炮的时候动手,不会有人发现,别贪心,捉两条就行。”
刘青点点头,对柱子叔千恩万谢。柱子叔叮嘱说,要是叫人家发现了,千万别说是他教的。刘青说,大叔您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刘青一个人拿着瓶子去了水库,见周围没人,犹豫了半天,终于划着了火柴。还没有把引信点燃,她就惊慌失措地把瓶子丢到没有结冰的水库里,捂上自己的耳朵。
水面被瓶子砸起了涟漪,过了半天也没有爆炸。刘青呆呆地看着水库,自责地说:“我怎么这么笨!”
石虎子从远处走来,看到刘青很纳闷,问她:“刘青,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青心虚,有些慌乱地说,不干什么,看看风景呗。大冷天的,跑到这儿看风景,肯定有鬼。石虎子盯着刘青上下打量,他看见了刘青手里的火柴,顿时明白了,问道:“我看见你往水库里扔了个瓶子,不会是炸鱼吧?”
刘青忙说,她哪有那胆量。石虎子笑了笑,不去戳破她,换了个话题,问她和帅子咋样了。刘青恼火他总是搬弄是非,让他少操那份闲心。石虎子不急不恼,很有耐心地问,自从到县里参加调演以后,牛队长经常像掉了魂似的。帅子就没变化?
石虎子老站着不走,刘青没法子捉鱼,就应付说,没啥变化。石虎子冷笑一声说,等看出变化就晚了。见刘青不愿跟他结成同盟,石虎子也就不想多费口舌了,他说没事别在这儿待了,别看这个水库小,淹死过人呢。刘青没辙只能跟着石虎子离开了水库。
晚上巴家店放映《闪闪的红星》,知青点的人都去看电影了。只剩下帅子一个人躺在炕上百无聊赖地看天棚。门一开,石虎子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装着吃喝的东西。
帅子很是诧异,问他来干啥?石虎子说,他为啥不能来,他是来探病人的。在月亮湾,没有瞒得了他的事。帅子不屑地说,他就是月亮湾的克格勃。石虎子一听这话很得意,哎,有那么点意思,可他不是修正主义。
帅子警告说,少来邪的歪的,他可是解除监管了的。石虎子说,你这个人没成色。咱们哥儿俩就不能好好聚聚?好好喝它一壶。
“你害我呀?我胃疼着呢。”
“谁叫你喝烧酒了?我这是朋友送的通化山葡萄酒,养胃的,五块钱一瓶呢,少喝点有好处。”
“这么贵重?我可受不起。”
“你看你,见外了不是?牛队长请得动你,我就没面子了?来,咱哥儿俩好好喝一壶。你看我带的什么下酒菜?煮花生,咸鸭蛋。这鸭蛋你就吃吧,剥开看看,一汪油,香!还有,小咸鱼。来,喝。这是你的茶缸?”
帅子赶忙客气:“行。哎呀,我这是无功受禄,不好意思。”
“说哪儿去了!你们这些知青,我最看得上的就是你,一直没机会和你坐下好好聊聊,今天好好唠扯唠扯。”
“我也很尊重你。”说着帅子端起了茶缸,“来,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两人你来我往喝上了,等喝到热乎头上,石虎子冷不丁问道:“帅子,有句话问问你,你和牛队长到底怎么回事?”
帅子听了一怔:“什么怎么回事?我没听明白。”
“跟我装糊涂了不是?我是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帅子马上否认,说没有的事,不可能。石虎子说,别不承认,他看出来了,他一直在瞄着她。帅子说,他要是总这么认为,他就没话说了。
“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实话实说,我心里也有她,而且除了她没有别人。打小她就长在我的心里了,谁要是拔了她去,就等于拽掉了我的心,我和他肯定没完!”
“你够执著的,佩服。”
“帅子,你听我说,月亮湾的姑娘也不少,中意我的也有。咱支书的闺女郝月凤,直往我身上贴,可我他妈的就是看好了牛鲜花。”
帅子鼓励说,看好就追呀。石虎子喝了一大口酒,伤感地说,追啦,鞋都追掉了。起先她对我还行,可是自打她从县里回来和你认识了,我他妈的明显落炉了。帅子,求求你,离牛鲜花远点儿。你和我不一样,你们知青点的好姑娘有的是,刘青就很不错嘛,荆美丽也不错,你可以挑挑拣拣。我可就不行了,月亮湾就这么一朵鲜花,你不能抢了去,手下留情吧,哥们儿!
帅子被触动了,他没想到这个一贯耀武扬威的汉子向他说软话,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石虎子哭了起来:“帅子,实话告诉你吧,我从小和鲜花一块儿长大的,念书同桌,有句话怎么说的?对,青梅竹马,我早就发过誓,这一辈子,非她不娶。谁要是把她夺了去,就等于让我打一辈子光棍,我肯定饶不了他!”帅子抬起了头,平静地问:“哦,这么说,正月里的那个晚上,是你在雪坡上拦了绳子对我下的毒手吧?”石虎子说:“你应该想到是我,就是我,我还告诉你,你要是不悬崖勒马,以后可能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帅子一下子火了,忽地站起来了,指着石虎子的鼻子说:“石虎子,你要是这么说,我还就是不吃这一套。牛鲜花怎么想的我不管,我该怎么着还要怎么着!”石虎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瞪着眼叫道:“怎么?你想一条道走到黑?”帅子寸步不让地说:“我就走到黑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那我就打你个鸭子不吃食!”
“吹牛吧你,你动我一指头看看!”帅子毫不憷他。
两人正在僵持,院子里的喇叭响起了《北风那个吹》。帅子要下炕,石虎子站在炕边堵住了他的去路。帅子朝着石虎子一点儿一点儿凑了过去,他的身体就要撞到石虎子身上了,在最后一秒钟,石虎子终于退却了,他让开了路,帅子跑了出去。
帅子朝大队部走去,病中的他非常虚弱,只能慢慢地走。快走到大队部的时候,帅子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就见石虎子端着半自动步枪,对准了他,“哗啦”一声拉上了枪栓。
帅子厉声喝道:“石虎子,你想干什么!”石虎子冲动地喊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帅子轻蔑一笑:“你也看到了,我不吃你这一套。”
“你是油盐不进了?”
“你说对了。石虎子,你手里有枪,你可以开枪把我打死,可是要我向你求饶是不可能的。牛鲜花没看错你,你是一堆牛粪,她要是嫁给你还真是可惜了!”
石虎子把枪放下,脱去外衣,拉开乡下人打架的架势,叫道:“你不用嘴硬,我会让你的嘴变软的。我不动枪,枪是对付阶级敌人的,咱们单挑!”帅子亮了架势说:“来吧,你要是把我打倒,我从今以后不找牛鲜花。”
石虎子一听来精神了,问帅子说话算数?帅子斩钉截铁地说,他从不食言。“好,你就等着挨揍吧!”说着石虎子挥拳打来。帅子灵巧地一闪,躲过了石虎子的拳头,一拳打在了石虎子的鼻子上,把他打倒在地。如此三番五次,打得石虎子再也爬不起来。
帅子调头朝大队部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石虎子在他身后厉声叫道:“站住。”帅子慢慢地回过头来,只见石虎子端枪瞄向了他。帅子毫不畏惧地冲他冷冷一笑,继续朝大队部走去。石虎子气急败坏地抠动了扳机,“咔”的一声,光听响不见子弹射出来,原来是空枪。
帅子越走越远,石虎子瞄向帅子的背影,气急败坏地抠动着扳机。
牛鲜花一个人守在大队部炉子前,熬着小米粥。“牛姐,我听到‘北风吹’了,也不知以前的约定算不算数了,跑来看看。”帅子进门说道。
“我也没说算不算数呀。今晚我值班,随便放了放,没想到你真来了。来了就来了吧,坐。”
帅子听话地坐在她对面,牛鲜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划痕,那是他刚才和石虎子对打时留下的伤。“嗯?你脸上有伤?这是怎么了?”牛鲜花好奇地问。帅子轻描淡写地说:“哦,来的道上碰到一只野狗,打了一架。”
牛鲜花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帅子问她笑什么,她说笑狗鼻子尖,她熬了点小米粥,出味了,狗就找上门来了。帅子也笑了,这么说有他的份了?牛鲜花关切地问他胃好点没有,帅子说好多了,冷的硬的还是不敢吃。牛鲜花盛了一茶缸小米粥,递给了帅子,让他趁热喝了,这东西暖胃。
帅子喝了一口说,还有红枣,真好喝!说完大口大口喝了起来。牛鲜花默默地注视着帅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最近有一批招工指标,单位还不错,一个是造船厂,一个是机车厂,都是部属的大厂子。
帅子一愣,赶紧把茶缸放下,急切地问,牛姐,真的啊?牛鲜花说,可惜指标有限,月亮湾就两个名额。帅子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僧多粥少,能轮上他吗?牛鲜花看出他的心思,说形势不容乐观,这次招工有个精神,不光看表现,还要看家庭情况。帅子脑袋耷拉下来,这是他的软肋。牛鲜花不忍心看他这样,把脸扭到了一旁,为难地说很难办。
帅子眼泪涌上来,他哽咽地说,他都明白。牛鲜花接着说:“这次招工,第一个是李占河,他就哥俩儿,哥哥支援坦桑尼亚去了,父母身边没人了。还有一个是赵春丽,她姐姐最近因公牺牲了。”
帅子猛地抬起头,惊讶地问:“不是工伤吗?”牛鲜花叹了一口气:“已经死了,她家里不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帅子点了点头,还用说嘛,他们都比他更应该受到照顾。两人沉默起来。过了好半天,帅子终于鼓起勇气,央求道:“牛姐,我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吗?能不能帮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