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知青点吃完晚饭后,闲暇无事,男知青们聚在院子里,分成两拨,玩“骑马打仗”游戏,女知青们给双方鼓噪加油。众人玩得不亦乐乎。
帅子骑在兔子身上正与大庞和李占河打得难分难解,喇叭里突然传出了《北风那个吹》的乐曲。帅子马上从兔子身上溜了下去,兔子顿感意外,忙问帅子:“哎,怎么不玩了?”“有点事。”帅子含含糊糊地说。荆美丽捅了兔子一把说:“你懂什么?悄悄的吧。”兔子一下子醒悟过来,不放声了。刘青的脸立马阴沉下来,哀怨地望着帅子离去的背影。
帅子越走越快,最后一溜小跑地朝大队部跑去。从知青点到大队部要路过一个高坡,下了高坡就是大队部。帅子童心未泯,他取出两根早准备好的竹板,捆到脚下,背着手,弯下身子,顺着陡坡滑了下去。
帅子轻轻推开大队部的门,见牛鲜花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他亲近地喊了声“牛姐”。牛鲜花抬起头不冷不热地说,告诉多少回了,叫牛队长,不愿意叫就叫牛鲜花。
帅子嬉皮笑脸地说,是,牛队长,练节目吗?牛鲜花点点头说,你还有救,能迷途知返。帅子上前作揖,感谢牛鲜花关键时刻又捞了他一把。牛鲜花皱着眉头说,祸是兔子惹下的,他为啥不讲呢?哥们儿义气害死人呀!帅子胸脯一挺说,男人不讲义气,就不是玩意儿。
牛鲜花欣赏地点着头说,她总认为,一个能跳芭蕾的人,应该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怎么能是他这样的人呢?
帅子瞪着一双清纯的眼睛,看着牛鲜花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牛鲜花笑着说,是一个坏人。帅子嘻嘻一笑,如释重负。牛鲜花拿过一个包裹,打开让帅子看,他眼睛一下就直了,里面是一件长袖海军衫,一顶海军帽。
帅子惊喜过望,问牛鲜花这是从哪里鼓捣来的,太漂亮了。牛鲜花得意地说跟小姨夫要的,他是海军军官。牛鲜花让帅子试试合不合身,帅子迫不及待赶紧穿上海军衫,戴上海军帽,“啪”地给牛鲜花敬了个军礼。
牛鲜花眼睛里全是笑意,夸帅子特精神,他兴奋地跳上了炕,翩翩起舞。牛鲜花连忙制止,说别把炕蹦塌了。帅子听话地跳下了炕,问说相声的搭档找到了吗?牛鲜花说有人了。帅子问是谁,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帅子一愣,等他缓过神儿,马上鼓起掌来。他又问杨白劳呢,也找到了?牛鲜花大言不惭地说,还是本人。
帅子眼睛瞪得溜圆,这实在出乎他的预料。牛鲜花心里有些打鼓,问帅子是否满意。帅子夸张地说,满意,太满意了。他提出跟牛鲜花来一段,活动一下筋骨。牛鲜花说不用练,到时候就知道她有几把刷子了。帅子终究不放心,非要拉着牛鲜花比画一下。
牛鲜花是个豪爽人,她打开电唱机,放的是《北风那个吹》乐曲。两人跳了起来,帅子跳得舒展优美,牛鲜花也有板有眼地随着。帅子点点头说,还行,谁教的?牛鲜花说,在县里的时候,芭蕾舞电影《白毛女》她看过八遍,看也看会了!
帅子心里算是有点谱了,牛鲜花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帅子被笑傻了,问她笑啥。牛鲜花说:“笑咱俩呗!男的扮女的,女的扮男的,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帅子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
文艺宣传队到了去公社参加文艺会演的那一天,牛鲜花带队,郝支书亲自送行。
出发仪式搞得非常隆重,成员们整齐地排在大队部门前听郝支书讲话。“大伙都给我听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骡子是马这回要牵出来遛遛了,会演就看你们的了,别给我落台上,一定要把红旗给我扛回来!有没有信心?”
大伙齐声吼道:“有!”“这回我是豁上了,下血本了。”郝支书说,“一人发两张大肉饼,两个鸡蛋,可别给我撑出屁来。”大伙被郝支书的话逗笑了。郝支书威武地一挥手,大声喊道:“队伍出发!”
大伙纷纷爬上由石虎子开的拖拉机。在郝支书的目送下,朝公社方向疾驰而去。由牛鲜花起头,大家合唱起来:“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会演地点定在座无虚席的公社俱乐部。公社领导也十分重视这件事,开演前包书记亲自登台讲话,在讲了一大套所谓的会演重要意义后,挑明这次会演评出的优秀节目,要拿到县里去参加调演比赛。
为了显示公平,节目上场顺序由抽签来定,牛鲜花和帅子的相声排在了开场头一个。
牛鲜花得知这个结果,在后台紧张得要命,她哆嗦着说:“帅子,没想到第一个就是咱的相声,我慌得不行了,心一个劲地跳。”帅子笑着安慰她:“别慌,大伙的心都在跳,谁的心不跳谁就得玩完。”牛鲜花哆嗦得都快抽抽起来了,她死死地抓着帅子的手,哭唧唧地说:“帅子,完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词都记不住了!”
“你不是挺有把握的吗?词儿不也都滚瓜烂熟了吗?”
“我过去常在台上讲用,从来没慌过,以为没事呢,谁知道演出和讲用不一样。”
帅子耐心鼓励她把心沉下来,跟着他走,实在不行就说车轱辘话,要不就哼呀嗨呀的,别冷场就行。
大幕拉开了,报幕员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舞台,大声喊道:“东方红公社学习小靳庄文艺会演现在开始。根据会演的规则,节目的演出顺序是由抽签决定的。演出的第一个节目,相声《大寨红花遍地开》,演出单位月亮湾大队,表演者帅红兵、牛鲜花。”
台下报以热烈的掌声。这下牛鲜花不得不跟着帅子上台了。她朝台下望去,台下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人,一张张红嘴都咧开了,忙着往里填花生、瓜子。
帅子马上进入角色:“哎,这不是小杨吗?几天不见又年轻又漂亮,咱俩站一块,好像父女俩,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了吧?”牛鲜花紧张得脸上表情呆滞,毫无反应。帅子瞅了她一眼,示意她接话碴儿。牛鲜花醒悟过来,随嘴说道:“啊,吃了点。”帅子一看词儿变了,马上随机应变,抢了牛鲜花的词儿:“我说嘛,你看,我就没吃。看我这张脸,又瘦又黑,不敢笑,一笑抬头纹都出来了,就像煮熟的茧蛹。”牛鲜花磕磕巴巴搭腔:“茧蛹……好吃呀!”
帅子知道完了,相声肯定演砸了,他脸上挤出笑容,笑得比哭都难看,只能顺着牛鲜花的词儿临场瞎编。牛鲜花大脑里一片空白,想哪儿是哪儿,跟着感觉走。台下的人听出苗头不对,发出一阵阵哄笑。
牛鲜花先是发慌,接着所有的词儿全忘了,绝望中她眼一闭心一横,抖擞起精神,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拿话教育人。“大寨是毛主席亲自树立的典型,英雄的大寨人民在支部书记陈永贵的带领下,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学习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斗私批修,战天斗地,三战狼窝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大家可能对大寨了解得不太清楚,我给大伙介绍一下,大寨是山西省昔阳县一个山村,解放前只有几十户人家……”
帅子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躲在侧幕后面的主持人也听出这不是相声而是演说了,赶紧压低着嗓子悄声提醒牛鲜花:“喂,走题了,走题了,赶紧下去!”
观众们一听是这些老词儿,早倒了胃口,有人就抻着脖子喊了起来:“滚下去!”有人鼓起了倒掌。俱乐部里像爆炒豆子一样乱了起来。
帅子示意报幕员赶紧拉幕布,大幕徐徐拉上了。台下哄笑声、喝倒彩声响成了一片,经久不息。牛鲜花羞愧地呆立在台上,眼泪哗哗流个不止,帅子把她拉回了后台。
按抽签顺序,隔一个节目就是他俩合跳的芭蕾舞《北风那个吹》,帅子催她快化装。牛鲜花站着不动,嘴里叨念着:“完了,完了,相声叫我演砸了!”
“没事,西方不亮东方亮,相声砸了还有芭蕾,看我的。”帅子安慰她。
“可我的腿还在哆嗦。”
“哆嗦就对了,杨白劳又冻又饿,还要卖女儿,哆嗦是应该的。你就围着我哆嗦,简单地配合我就行。”
两人换好了戏装,简单往脸上抹了几下油彩,主持人就来催了:“喂,又该你们的了,准备上台。”
牛鲜花一把握住帅子的手,撒娇地央求着:“帅子,我上不了啦,全靠你了,替我争口气!”帅子一听就急了,都什么时候了,哪能打退堂鼓:“‘北风吹’是咱俩的,怎么让我一个人跳啊?”“我不行了,腿上一点劲也没有了!”牛鲜花越说身体越往下堆。帅子无奈地说:“你呀你,叫我说什么!”
舞台上响起了《北风那个吹》的乐曲。不能再拖了,无奈中帅子一个人走着台步出场了。他随着乐曲跳了起来,跳得如痴如醉,十分精彩。
“哗”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牛鲜花没有上场,躲在侧幕后面看着帅子独舞,她让帅子迷得眼睛发直,人都傻了。
台下的掌声越发热烈。帅子开始得意忘形地卖弄起来,打旋,劈腿,动作一个接着一个令人目不暇接。帅子又玩起了大跳跃,当他脚尖落地时,舞台上没有扫干净,不知踩上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个屁股蹲儿坐在了台上。他装扮喜儿戴着的那根长辫子也飞了出去。
冷不丁舞砸了场,台下先是寂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牛鲜花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把将自己下巴上粘的假胡子扯了下来……
会演的节目全演完了,大庞等人聚在俱乐部门口议论纷纷。“完了,”大庞失望地说,“咱们两个最拿手的节目全演砸了,评比肯定没戏了。”
“帅子的‘北风吹’本来没问题,可咋那么倒霉,把辫子摔掉了。”刘青愤愤不平地接过话来。
“这就叫放屁打了脚后跟,点儿背。”
刘青抱怨道:“相声本来挺好的。本子我看了,很精彩,排演也挺好的,都怨牛队长!”
评选结果出来了,各大队文艺宣传队的领队被包书记叫到了俱乐部会议室宣布结果,月亮湾大队文艺宣传队的两个看家节目,双双落选。
其他领队都走了,牛鲜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包书记一看于心不忍,过来劝慰她:“牛鲜花同志,不要难过。你们月亮湾大队的节目虽然全部落选,可是大伙都看出来了,你们的实力不弱啊。只可惜出了点纰漏,回去好好总结经验教训,以后还有机会。”
牛鲜花抬起了头,脸上挂着泪珠问:“包书记,这么说,到县里参加调演的节目没我们的份儿了?”
“是啊,这次会演,评上前三名的节目代表公社到县里参加调演,你们就没机会了。”
“包书记,会演没评上奖我没意见,谁叫我们出娄子了呢?可我们的芭蕾舞《北风那个吹》,你公理公道地讲,除了帅子的辫子掉了,还有别的毛病吗?咱们县还有这样水平的舞蹈吗?”牛鲜花力争起来。
包书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认为,参加县里的调演,一定要代表咱们公社的最高水平,我们的舞蹈水平在那里明摆着的,谁也不能否认。”牛鲜花腰杆挺起来了。
包书记点点头说,没人否认啊,大家都为你们惋惜。牛鲜花激动地说,她强烈要求舞蹈《北风那个吹》参加县里调演。她敢立军令状,一定为公社拿来大奖。包书记为难了,说结果是评委会决定的,不能说推翻就推翻啊。
牛鲜花问,不能改变了。包书记说,除非全体评委一致同意。牛鲜花心一横说,我一个个地去找评委,他们同意了,你也要同意。包书记安抚她说,行,他们都同意了,我就同意。
包书记原想拿这句话打发牛鲜花,没想到她认了真,拉着帅子到公社办公室、政工组、文化站,所有的评委他们都找了个遍,拿出软磨硬泡加蛮缠的工夫,直到这些评委们个个点头。
回到大队部,牛鲜花向郝支书汇报了情况。郝支书一听俩节目都被淘汰,当时就急了。出乎牛鲜花意料之外,郝支书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了,连声说:“挺好,挺好,不管怎么说,总算完成任务了,也省了我的工分了。真要是选上,我还得搭上不少工分呢。”
牛鲜花不干了,抱怨郝支书是唯生产力论。两人正说着,大队部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郝支书拿起电话,是公社打来的,说要让他们大队的舞蹈代表公社参加县里的调演,这都是牛队长争取来的。郝支书刚想摆困难诉苦拒绝,被对方一句这是政治任务给挡了回来。
郝支书放下电话,冲着牛鲜花发火说,这种事情应付一下就行了,为啥又到公社去找麻烦?这下可好了,北风吹到县里了,又得置行头,又得搞乐队,还干不干活了?
牛鲜花不乐意了说,老支书,你可不能光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啊。郝支书说,搞这个宣传队,社员意见大了,这些日子搭进多少工分啊!牛鲜花想说服郝支书,信心十足地说,帅子跳得棒极了,他到县里肯定能拿第一。
郝支书有点不耐烦,说得第一能当吃还是能当喝?鲜花,你也要注意了,群众对你和帅子有点儿反映。牛鲜花闻言一愣。郝支记又补了一句,有的反映很难听,说着他摇了摇头。
牛鲜花火了:“我牛鲜花站得直坐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挽救一个劣迹青年?我没想别的,就是想在县里树立这么一个典型,把知青工作搞好,我问心无愧!”说着气得哭起来。
郝支书一看牛鲜花掉了眼泪,心里软了下来,劝道:“你看你,他们议论他们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你上什么火?好了,好了,就定下来吧,参加县里的调演。这回要是再给我捅娄子,我连你一块收拾!”
演出失利让帅子上了火,被急火攻病了,刘青忙前忙后照顾着他。他呕的东西黑乎乎的,全是血,刘青急了,劝他赶紧上医院。帅子强撑着说,没事儿。他摇摇晃晃下炕要去大队部向牛鲜花检讨。刘青拦着不让去,帅子内疚地说,都是因为他浪歪,把大队的节目都演砸了,他要负荆请罪。话说到这个份儿,刘青知道是拦不住的,只好放行。
歪歪斜斜、一路踉跄来到大队部,帅子凭着一股子热血顶着,推开大队部办公室的门。牛鲜花正坐在桌边发呆,郝支书的话像是在她心湖里投入一块巨石,荡起的涟漪久久难以平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帅子有点想法,她自己却掩耳盗铃,嘴上死硬。感情这东西看似柔弱,其实是软刀子,无孔不入。
帅子一见牛鲜花眼泪就下来了,哽咽着说:“牛队长,我辜负了你和社员们的期望,给大队脸上抹黑了,我真没用!”“不要气馁呀。其实咱大队的水平在那儿摆着的,是公认的,公社领导也不得不承认,就是点儿背了。再说了,谁还没有个马失前蹄的时候?”牛鲜花看帅子脸色不好,一个劲儿地劝他。
“你是宽慰我。这个舞演砸了确实怨我,我在台上是有些忘乎所以了,动作做大了,要不然辫子也不会掉。不说了,都过去了。喏,海军衫我给你洗了,还给你吧。”
牛鲜花看着他,突然笑了,问他不干了,想散伙?帅子无奈地说,到县里调演没份了,宣传队该散了。牛鲜花不接海军衫,她让帅子先收着,兴许将来还能派上用场。帅子黯然神伤,一个劲儿地摇头。牛鲜花爱怜地笑着说,瞧你,像个孩子。告诉你吧,公社已经同意“北风吹”代表公社去县里汇报演出啦!
帅子闻言,灰暗的脸上顿时灿烂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抓住牛鲜花的手臂问,真的?牛鲜花点点头说,我多会儿骗过你?帅子兴奋得直蹦高,嘴里说,牛队长,真不知道咋样报答你。牛鲜花沉稳地说,啥都别说,你把县里的红旗给我扛回来就是最好的报答。
帅子神采奕奕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你放心,这回我不把红旗扛回来,就把我的姓倒着写。不,我打倒立,用两个手掌走回月亮湾!”牛鲜花笑吟吟地道:“我就喜欢人有这股心劲。你要是能把县里的红旗扛回来,我好好犒劳犒劳你!”两人正说笑着,帅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牛鲜花惊叫道:“你吐血了?”帅子说:“上了点儿火。没事儿,我常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牛鲜花关心地说:“还是上医院看看吧。”
“不碍事儿。”帅子玩笑说,“现在要是有块猪肝一吃,什么病也没了。”
帅子前脚一走,牛鲜花马上回了家。她屋都没进,急三火四地找了根绳子,站在猪圈外面用绳子套起猪来。猪受了惊,嚎叫着满圈乱窜。
牛有福从屋里跑出来,跺着脚喊道:“小祖宗,你要干什么!”牛鲜花一见牛有福来了,求救道:“爹,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它捆起来,杀了吃肉。”牛鲜花她妈听见院里这么热闹,也跑出了屋,一听这话,赶紧阻止说:“鲜花,你傻啊?咱的猪还没长到时候,杀不得!”
“怎么杀不得?这猪养了几年了?它要在咱家养老吗?”
牛有福上前来夺绳子,说猪不能杀,他有用项。牛鲜花把绳子藏到了背后,问有啥用项?牛有福说,要留着她定亲的时候杀。
“你们知道我什么时候定亲?还不知道我的对象在哪儿刮旋风呢,到那时候这头猪都该进敬老院了。”说着牛鲜花又要套猪。
牛鲜花她妈在旁边急得就差蹦起来了,叫道:“不年不节的,杀的哪门子猪呢?”
“谁规定的年节杀猪?那都是老皇历了。”
“那你也得说说,为什么杀猪?”牛有福问道。
牛鲜花打了一个梗儿,强词夺理地说:“我看着它不顺眼。”牛有福一听就火了:“看着不顺眼就杀?我还看你不顺眼呢!”“好啊,看我不顺眼是不?那你就把我杀了吧!”说着牛鲜花把脖子伸给牛有福,“杀啊,动手啊!”牛鲜花她妈一屁股坐到院子里,哭了起来:“我的天啊,俺闺女这是妖魔附体了,怎么这么浑啊,要了命啦!”牛有福鼻子都气歪了,指着牛鲜花说:“你说你,在外边当着大队长,有模有样的,也会说话,也会做人。怎么回到家里就没个人样了呢?上辈子该你的啊?”“爹,你不杀是不?你不杀我杀!”说着牛鲜花拿起绳子跳进猪圈就去捆猪,在猪圈里跟猪搏斗起来。
牛有福和老伴儿站在猪圈旁看着女儿和猪滚成了一团,两人目瞪口呆。牛有福小声问:“孩她妈,这闺女精神不正常,是不是疯了?”牛鲜花她妈一听这话眼泪又流下来了:“谁说不是……”
到了晚上,知青点院子里的喇叭又响起了《北风那个吹》。帅子像是打了强心剂,病马上轻了,一个高儿从炕上跃起,穿上棉袄直奔大队部而去。
他一溜小跑,跑到高坡上时,从身上取出那副竹板,捆到脚上,背着手,弯着腰,像高山滑雪运动员一样从坡顶冲下。突然,帅子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一个跟头栽倒了,狼狈不堪地滚落到了坡下,脸也被擦伤了。
帅子艰难地爬了起来,他想看看自己是被什么绊倒的,又回身朝坡上爬去。这一看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有人暗算他,在坡道两侧树上拉了根绳子,他是被这根绳子绊倒的。
帅子一瘸一拐地去见牛鲜花。牛鲜花看帅子这模样,吓了一大跳,着急地问道:“帅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又和人打架了?”帅子没事儿似的笑了笑说,没有。牛鲜花紧着追问,那怎么回事?帅子搪塞她说,滑雪来的路上不小心滚了一跤。
牛鲜花不放心地叮嘱说,这节骨眼儿千万要当心。她说着把盖在办公桌上的报纸掀起来了。帅子一看就愣了,报纸下面竟是几碗杀猪菜,中间一个大碗里装着两块帅子最爱吃的猪肝。不过年节的,哪来的这稀罕玩意儿?牛鲜花不去管帅子满脸的疑惑,拿出一瓶高粱大曲说:“明天你要到县里演出了,给你增加点儿营养。少来点?”
帅子不好意思地说:“总是吃你的喝你的,心里……”牛鲜花把眼一瞪,爽快地说:“不会说话把嘴闭上!吃,喝!”
帅子听话地坐下,不客气地拿起筷子立马开吃,两人推杯换盏,边喝边谈。两杯酒下肚,帅子身上暖洋洋的,舒坦极了,嘴上像抹了蜜似的:“牛队长,咱大队幸亏有你这么个懂艺术又喜欢艺术的领导,要不然我也不会到县里演出。”
牛鲜花喝了一大口酒说:“对你说吧,其实我从小就喜欢文艺,唱歌呀,跳舞呀,都喜欢。不谦虚地说,有点艺术天赋。”帅子啃着猪蹄不忘捧臭脚:“那当然,你气质在那儿摆着,举手投足都能看出来。”
牛鲜花酒意上来开始说酒话了:“你听我说,文化大革命刚一开始,兴跳忠字舞,我跳得可好了。那时候我还在学校念书,被各大队请去教跳忠字舞。每到一个大队,把人集中到场院教,全公社没有人不认识我的,不管走到哪里,身后总是跟着一大群大姑娘小伙子。”
“那肯定了,他们是把你当明星。”
“也有讨厌的,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更有些该死的还动手动脚,烦死了。”
帅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猪肝,费力地咽下,险些没噎得背过气去,含混不清地说:“哪儿都有这样的人,别理他们。”
“你躲不开,有时半夜一些半大小子趴在我家墙头打口哨,吱吱响,可瘆人了!”
“是不是这么打的?”帅子把手送到嘴里打了个口哨。
牛鲜花笑了:“你也会呀?不学好。”
帅子瞅着她嘿嘿傻笑起来。
“打那以后,我爹妈再也不许我在文艺方面出头露面了。县里文工团有一回招人,我偷偷地去报考,都考上了,硬是叫我爹给拽回来了。”
“真可惜,大叔也是的。”
“要不他现在像欠着我似的。打那以后,我做个文艺工作者的理想破灭了,就一门心思干农活,参加铁姑娘队,干出名声了。”
“我听说你的事迹了,你是公社的名人。”
“寂寞,乡村的生活寂寞呀。太阳一落山,家家赶紧吃饭,不到八点,家家都熄灯,村子里像死一样的寂静,静得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乡村就是这样,没有夜生活。”帅子深有同感。
“你们知青来了,公社、县里的大街上呼啦冒出这么多的年轻人,嚷啊,叫啊,把乡下这湾死水搅活了。有些社员对你们很厌烦,说你们争夺了他们的口粮,可我觉得生活有意思了,没有你们,月亮湾的一天天,一夜夜,实在太难熬了,太难熬了……”
牛鲜花也许自己也没意识到,在遇到帅子后,爱意偷偷地占据了她的心头。帅子已经感觉出牛鲜花的意思了,他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喝起酒来……
帅子跳的芭蕾舞《北风那个吹》果然没有让牛鲜花失望,在全县文艺宣传调演中荣获第一名。帅子抱着巨大的玻璃镜框奖状,和牛鲜花一起兴冲冲地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引来了人们驻足观看。
帅子乐得就差在大街上跳舞了。牛鲜花也是一脸的灿烂,她看帅子有些得意忘形,赶紧叮嘱他:“稳当点,都看你呢。”
帅子兴奋地要请牛鲜花到县城最大的饭店——向阳饭店吃饭。牛鲜花说还没到饭口,她想请帅子去县城洗个热水澡,他不是半年都没洗热水澡了吗?帅子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溜圆,心说这个女人不简单,连这她都知道。
牛鲜花轻车熟路领着帅子去县城的澡堂子洗热水澡,她抱着大奖状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大镜子,大镜子可以照到男澡堂子的出口。
帅子一进澡堂子,就被里面热气腾腾的氛围所感染,他舒舒服服泡在热水池里,沉浸在喜悦之中。旁边一个小青年在给半身不遂的父亲搓澡,爷俩尽管没说话,可是父子情深溢于言表。帅子触景生情,久久地看着。小青年搓得累了,毛巾搭在肩上,坐在那儿休息。帅子突然站起来走到小青年的父亲跟前,把毛巾往手上一缠,轻轻地给老人搓澡。老人感觉不对,回头一看不是儿子,马上感激地冲帅子笑了笑:“小伙子,谢谢了。”
帅子没说话,泪水和汗水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