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帅子,我知道你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一件事——回城,是吧?”

帅子没有吭声。牛鲜花有些伤心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直在讨好我,最终想利用我。”帅子一听急忙表白道:“牛姐,你说错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错,你就是那样的人,我原来以为你很单纯,看来你不简单。”

帅子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牛鲜花变了口气,劝慰道:“别难受了,你这次没有希望。”

帅子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问真的没希望了?牛鲜花说,不但这次没希望,恐怕下一次也难。帅子惊愕地问为什么?牛鲜花说,回城不仅仅是家庭条件的比拼,还要看政治表现,是要综合考虑的,他毕竟受过处分。

“牛姐,那我该怎么做?你帮帮我。”

牛鲜花沉默了良久,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毅然说:“我会帮你的,一定帮你走出月亮湾,不过你也要十二分地努力。”

晚上赵春丽跑到大庞的屋里,两人悄悄合计这次招工的事儿。

“春丽,消息越来越明确了。这回是造船厂和机车厂来招工,文件基本精神是,既要看本人政治表现,也要照顾家庭条件困难的。”

赵春丽一听失望地说:“要是那样我可就够呛了,咱俩那点事要是牛鲜花抓住不放怎么办?”

“咱俩什么事?有证据吗?你承认吗?我可不承认。”

“大伙的议论还少啊!”

“议论不等于证据。春丽,我告诉你,郝支书说了,说是看政治表现,那是模糊指标。什么叫政治表现好?谁敢说谁政治表现不好?哪个不是三忠于四无限?说谁不是三忠于四无限就等于掘了人家的祖坟,关键看家庭条件,我估摸你这一次肯定能回城。”

赵春丽一听兴奋地说:“这么说我有希望?”“不是有希望,是板上钉钉。”大庞说得非常肯定。“那太好了,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赵春丽的嘴马上乐得咧了起来。大庞看了一眼赵春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唉,你是看到亮了,可我呢?还得等下去,我在月亮湾怎么办?”

“你也别急,以后还有机会。啊,我要是回了城等着你,你回去咱俩就结婚,到那时候……”

“你不能变心?”

“怎么会呢?我都是你的人了。”

“咱们毕竟没结婚啊。”

“你信不过我?我给你发个誓,将来我要是变了心,让汽车轧死我!”

日子一晃到了春天,阳光明媚,田野一片碧绿,处处春意盎然。两个回城务工的人选已经定好,果然是李占河和赵春丽。

这天知青点敲锣打鼓欢送他俩离开,门口墙上的黑板上写着“热烈欢送知青战友奔赴新的工作岗位”的标语。两人都流泪了,一个个和大家握手告别,整个知青点哭声一片。

大庞眼睛都哭红了,紧紧握着赵春丽的手不放开,嘴唇颤抖着说:“春丽,别忘了约定,等着我……”

李占河也拉着兔子的手不放,一再叮嘱他:“兔子,别气馁,好好表现。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胡萝卜也会有的。”

赵春丽在人群中找到了刘青,紧紧地抱住她说:“刘青,忘了咱们的隔阂吧,咱们毕竟是知青战友啊。”

刘青一听这话也哭了,说别忘了大伙儿,常写信来啊。赵春丽贴在她耳边悄声说:“刘青,我走了,临走忠告你一句,小心牛鲜花。她太成熟了,咱斗不过她,小心帅子被她俘虏了。”

帅子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转身悄悄离开了。帅子这一走,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回来。

刘青到处找他,最后去了食堂,问大家:“帅子呢?你们看没看见帅子?”兔子放下饭碗,想了想,自语道:“对了,怎么今天早晨送完人,一天没看见这个人呢?哪儿去了?”“这两天他的情绪就不好,是不是想不开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大家分头去找找!”大庞说。

大家一听这话,纷纷放下了饭碗,出门四处寻找帅子。最后大家在知青点后山的一个草窝里找到了帅子。他身旁放着几个空酒瓶子,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刘青使劲摇晃着帅子,叫道:“帅子,你怎么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帅子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嗓音沙哑地说:“你们不要管我,我心里难受。”“帅子,你不要这样,大伙的心里都不好受,可咱得面对现实。回城的机会还有,咱们要耐心等待啊,拿出八年抗战的勇气!”大庞情绪激动地说。帅子哭了起来,他死命喊着:“你们都等得起,可我等不起呀。我妈妈病重,需要人照顾,这儿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城,谁也别想拦挡我!”他推开众人摇摇晃晃朝坡下跑去。

等众人追进了知青点,又找不到帅子了。大家明明看见他进了院子,怎么会又没有了呢?“难道他是孙猴子,会七十二变?”兔子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着自语说。他隐隐约约听到井里有声响,趴到井沿往里一看,里面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像是人,便叫了起来:“不好,井里有人!”

大家都跑过看来,无奈井中太黑,谁都无法看清。“快拿手电筒来!”大庞叫道。

有人拿来手电筒一照,果然是帅子。刘青哭了:“帅子,你出来,怎么掉里边去了?”帅子在井下一声不吭。“帅子,下边凉快不?不好受咱就上来,凉快地方有的是,想舒服咱去河里洗个澡。”大华劝道。

兔子着起急来:“帅子,你是不是憋了一泡尿?千万憋住,咱上来尿。你要尿井里可惨了,这个月轮到我挑水,那我就得到一里外的村东头去挑了,要了老孩子命了。亲大爷,你就行行好,上来吧,我给你作揖了!”

刘青不乐意了,她抹了抹眼泪说:“你们一个个别幸灾乐祸,看我的。”说着把头伸进井里,“帅子,你就出来吧,别丢人现眼了。咱回不了城就先不回,我陪着你。上来吧,水这么凉,弄坏身子就惨了,要是像你妈一样得了类风湿就晚了。”

无论大家怎么劝,帅子就是不出来,也不答话。大庞担心地说,他怎么不答话?不会有危险吧?荆美丽说,井里能不能有沼气?是叫沼气熏着了?刘青恼了,厉声骂道,不会说话把嘴闭上,井里能有沼气吗?对呀,沼气都是在大粪坑里,这是大粪坑吗?大华觉得刘青说得有理。

刘青又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大伙想个办法呀!兔子想了想说,他有个办法。什么办法?快说!大家七嘴八舌地催他。

兔子说:“没看过《儒林外史》吗?帅子肯定像范进一样,糊涂油蒙心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他怕的人,像胡屠户那样的,给他一个脸蛋子,他肯定就清醒了。”刘青一听接碴儿哭:“那有什么用?谁的胳膊那么长,一个脸蛋子能打到井底下?”大庞看了看大家说:“看来他是喝多了,谁劝也没有用。去找牛队长吧,帅子就听她的。”“我腿快,我去。”兔子自告奋勇,一溜烟跑了。

一会儿的工夫,牛鲜花就飞奔而来。众人看她到了,赶紧闪出一条缝来。牛鲜花用手电往井里一照,看到帅子果然呆在井里,她火了,高声怒喝道:“帅子,你闹什么妖?给我爬出来!”帅子耷拉着头,像没听见一样。

“帅子,你傻不傻?你是在向谁示威?是向红色政权还是无产阶级专政示威?你考没考虑这样做的严重后果?”

帅子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牛鲜花一见来硬的不管用,马上变了招数,柔声说:“帅子,我知道,你是喝醉了,一不小心掉井里了,栽面子了是不是?没什么,人要是喝醉了酒,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就说郝支书吧,有一回喝醉了,你猜掉哪里去了?茅坑里,睡了一宿,满身大粪。丢人吗?不丢人,是个男人谁没醉过酒?大伙不笑话你,上来吧。”

帅子还是不动,这下牛鲜花也没咒念了。兔子给出馊主意说,帅子最怕蝎子,咱抓几只蝎子扔井里,他肯定会乖乖地爬出来。刘青听了,直骂兔子缺德。这时帅子在井下终于开了腔,狠狠地骂道:“兔子,我操你姥姥!”

“嗬,说话了。这个办法还行。”牛鲜花说,“帅子,你听我说,你这个人太没良心了。你爸、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他们还等着你回城团聚呢,你怎么能忍心抛开他们不管了呢?你能在井下待一辈子吗?”

“你要是在里边待一辈子,户口怎么报?”兔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着腔。

谁知帅子竟然在井下唱起《北风那个吹》,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声了。牛鲜花惊呼道:“不好,里边肯定缺氧了,找绳子来,我下去看看!”

众人赶紧找来绳子,牛鲜花把绳子捆在了腰间,让大家在上面拽着。她下井一下子抱住了帅子,气得不停地打着帅子冻僵的嘴巴,骂道:“你这个混蛋,不长进的东西,一辈子也长不大了!”帅子闭着眼睛任她打,一句话也不说。牛鲜花这回真害了怕,赶紧喊:“帅子已经不行了,快拽绳子!”

这时帅子把眼睁开了,哭着说:“牛姐,我要回家……”说着昏了过去。

帅子被送到了大队卫生点,直到后半夜才醒了过来。睁眼就见牛鲜花坐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牛姐,让你受惊吓了。牛鲜花没再骂他,拿起一个苹果边削边说,他这人挺有意思的。

帅子不解地问,这话啥意思?牛鲜花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脾气上来就像个淘气的孩子,让人哭笑不得。帅子却笑不出来,丧气地说,他完了,刚解除监管又惹出事来,郝支书不会让他回城了。

牛鲜花冷静地说,就他现在这个条件,回城不现实,要耐心等待,重要的是要创造条件。帅子用手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说,唉,他心里一起急,什么糊涂事都能做出来,真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牛鲜花说,事在人为,就他目前的情况,知青点就是再有十个招工名额也轮不到他。

帅子一听绝望地问,难道他就没有出路了?牛鲜花严肃地说,她说过,事在人为,他只有做出特殊的贡献,成为全县知青的典型,那才有希望。要不然,他就排队等着吧。帅子喃喃自语地说,他能做出什么特殊贡献?

牛鲜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说,别费脑筋了。看火大的,嘴唇都干了,吃了这个苹果。帅子呆呆地看着牛鲜花,动情地说,她太像他姐姐了。牛鲜花心里一沉说,她知道他有一个好姐姐,还知道他肯定有一个伤心的故事,别说了好吗?她不想听,真的不想听。

帅子转过脸来,轻声说:“我想说给你听听。”牛鲜花问:“为什么非要给我讲呢?”

“因为你太像我姐姐了。”帅子小声说,“我父母的婚姻很不幸福,在我的记忆里,他俩除了打架就是打架。每天晚上我和姐姐像两只惊恐的小鸟,竖着耳朵倾听着父母那屋的声音,只要一有动静,姐姐就紧紧地搂住我,把被子蒙到我的头上。我一直尿床,我母亲又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每回我屁股上都会留下几个手印。那时候我就赖姐姐,姐姐的屁股上就又多了几道母亲的手印,可是每回姐姐都说是她尿的,她挨打的时候从来不叫,不说话,眼里含着泪水,可就是不掉下来……”

牛鲜花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住。

“那时候我很调皮,经常和人打架。打不过人家的时候,我姐姐总是冲过来,把我抱住,她的头上背上挨了别人无数个拳头。有一年春节,我和父亲为一件事吵了起来,赌气离家出走。我记得,那一年春节雪特别大,特别厚,我躲到一个防空洞里睡着了。第二天我回到家里,却不见了姐姐,原来,姐姐提着小灯笼到我们家里的后山上找我,一夜没回来。第二天下午,人们在一片树林里找到了我姐姐,她提着灯笼浑身都被雪埋住了,她的脸上挂着笑,那笑我一辈子忘不了……”帅子说不下去了,哭得泣不成声。

牛鲜花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帅子看着牛鲜花喃喃地说:“我觉得她没有死,她一直活着……”

牛鲜花转身走出屋子,冷不丁撞见刘青趴在门口,把她吓了一跳。牛鲜花没有理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刘青狐疑地看着边走边抹着泪水的牛鲜花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神,这才进了屋子。她一见帅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谈得挺热乎呀,怎么把牛鲜花都感动哭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深情啊,继续谈呀,一口一个牛姐叫着,哎哟哟,麻死人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帅子把脸转向了墙,没有理她。刘青惊讶地说,哎,妈呀,你怎么也哭了?帅子没吱声,刘青更恼了,她质问帅子,他掉井里她那么叫他,他为啥就是不答应?帅子说心里憋闷,死的心都有,顾不了许多。

“得了吧,我知道,你是等她,等她救你。”

帅子一听苦笑起来。

“可真是的,美女救情郎啊,绳子一拖上来,那个好看啊。一对男女抱得紧紧的,脸对着脸,胸贴着胸,扯都扯不开,大伙这回是看到光景了。呸!我都替你们恶心!”刘青越说越火。

帅子耐心地解释着:“刘青,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当时陷入了昏迷状态,什么也不知道,真的。”

“就算是你昏迷了,她也昏迷了吗?干吗把你抱得那么紧?”

“她不是怕我再掉井里去吗?刘青,咱宽容点不好吗?”

刘青哭了:“就她救你了吗?我就没救过你吗?你知道吗?为了救你,我……我……”

帅子一听愣了,问道:“你救过我?我就掉过这一回井啊。你说说,怎么回事?”

“你装糊涂啊?上回县里打架……算了,不说了。”

“县里打架?你救过我的命?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刘青莫名其妙暴跳如雷起来,骂道:“你能想起什么?你心里就有她,处处为她着想,她是你亲妈呀?骚货!”帅子也火了,斥责道:“你嘴上留点德不行吗?人家还是个姑娘!”刘青哭嚎道:“我就不是姑娘了?我听出话味儿了,你什么都知道,就是装糊涂。你是嫌弃我了,好,我不赖着你了,我斗不过牛鲜花,你俩好去吧!这是为了你好,也为了我解脱。”说着呜呜哭着跑了。

帅子犹豫了一下,怕刘青出什么事儿,追了出去,和赤脚医生郝月凤撞了个满怀。郝月凤惊讶地问道:“帅子,你要干什么?你是病号呀!我还有话跟你说呢。”“我已经好了,有话以后说吧。”说话间帅子跑远了。

帅子气喘吁吁地跑回了知青点,直奔刘青住的屋子,进门一看人不在,他急忙问荆美丽,刘青呢?荆美丽让帅子问蒙了,说不是看你去了吗?坏了!肯定要出事!帅子说完转身跑开,直奔牛鲜花家。牛鲜花一听也着了急,说刘青没来找她,到哪儿去了呢?

帅子跺着脚说:“她也不知怎么了,从来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找去呀!”

两人从村里找到了村外,扯着嗓子到处喊,把嗓子都喊哑了。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牛鲜花想了一下说:“咱们到小水库看看。”

两人又来到了小水库旁,大声喊着刘青的名字,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其实刘青在,她躲在远处的暗影地里,看他们两人在一起,醋意更生,不愿意回答。

帅子急得要哭,一个劲儿地说他对不起刘青,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没法儿活。牛鲜花冲动地抱住帅子说,你别哭,她没有事的!

帅子一边哭着一边说:“她这个人小心眼儿,爱钻牛角尖,我怕她气糊涂了做出傻事呀!”

远处的刘青能看到他们的人,却听不到他们讲话的内容。看到两人抱在了一起,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站了出来,高喊了声:“牛鲜花,你个不要脸的,我死去,死也饶不了你!”说罢纵身跳进水库。

帅子和牛鲜花见刘青寻了短见,顾不得脱外衣,都跳进水库里去救她。等两人把刘青救上来,刘青已经让水灌昏了。他们把她肚子里的水空出来后,背到了大队卫生点。

郝月凤一边给刘青做着人工呼吸,嘴里一边不闲着:“帅子,你们俩真有意思,搞自杀比赛呀?”“月凤,不许胡咧咧,她是失足掉水库里了,你赶快抢救!”牛鲜花提醒她说。

郝月凤忙乎了好半天,刘青才睁开眼睛,也许是刚才闹腾过头耗尽了体力,她现在蔫了,表情漠然。

“好了,没事了。”郝月凤打着哈欠回家睡觉去了。“帅子,把她背我家去,我陪她这个晚上。”牛鲜花说。

为了给刘青驱寒,牛鲜花让她趴在自己睡的炕上,给她拔火罐。牛鲜花诚恳地劝解道:“刘青,你要我说什么好呢?你是不是要逼我说出一个姑娘家心底的秘密?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喜欢帅子,我喜欢他的单纯、率直,尤其是他的多才多艺。”

刘青闭着眼睛,酸溜溜地说:“你到底说出了心里话。”

“但你理解错了,喜欢不等于爱,我还实话告诉你,我们农村人不管干什么事,就讲究两个字‘实在’。实实在在想事,实实在在做人。来,这边再来一罐!”说着“砰”的一声,又给刘青上了一罐,刘青疼得一龇牙。

“你们是城里人,我们是世世代代在这摆弄土疙瘩,咱不是一路人,想的不是一路事。说实在的,你们瞧不起我们,我们还瞧不起你们呢。你们早晚要回城,我们就想着怎么种地。你说说,把这两路人捏到一块儿,这辈子还有个好吗?来,起罐吧!”

牛鲜花开始起罐,她看了一眼,失声叫道:“哎呀妈呀,看,全是紫的,你说你心火有多大!”

刘青不解地问道:“可你为什么一直对他那么好?”

“在我的眼里,他还是个孩子,调皮淘气,真的是挺可爱的。有时我也生他的气,可这气呀,在心里蹿来蹿去,最后一下子顶到嗓子眼儿,又扑哧变成一声笑声。刘青我告诉你,我是把他当成弟弟看的,有了他你就觉得生活挺有意思,你不觉得月亮湾的生活太沉闷了吗?”

刘青不相信地问道:“牛姐,真是这么回事吗?”

“我真不敢想像要是有一天你们这群知青都回城了,月亮湾的日子该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不说了,听我一句话,你这种性格心理非常极端,很容易出事,要是再不改,谁也救不了你。再说,你这样帅子就真的会喜欢你吗?”

“可是,牛队长,我总觉得帅子和你早晚一天要有事。”

牛鲜花一听火了:“刘青,你再胡说八道,我真的抽你。往死里抽你,抽烂你这张臭嘴,你别把我看扁了。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农村人没有那么贱,我盼着他早点儿回城,早点儿回到父母身边,绝不能让他待在农村一辈子,当一辈子农民!”

刘青怔怔地望着牛鲜花,牛鲜花斩钉截铁地说,她说话算数!刘青还是不肯相信:“牛队长,你真是这么想的?”“不信走着看!哎,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县联防队的那个叫杨疤瘌的家伙犯事了,现在正在审查。可能人家要来打听你一些事,应该怎么说,还用我教你吗?”牛鲜花不动声色地说。

刘青一下子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这天刘青、兔子、荆美丽等人回城探亲回来了。短短几天的时间,荆美丽就变了样儿,穿着黑筒裤,留着柯湘头。一个女知青见面就好奇地问:“美丽,你的头型怎么变了?这叫什么头?”

荆美丽白了她一眼,得意地说:“没看明白是不?这叫柯湘头,看没看《杜鹃山》?这就是柯湘的头型,城里可流行了。”

“你这裤子太瘦了,看把屁股绷得,妈呀,不敢睁眼了!”

荆美丽一脸不屑:“土包子,这叫筒裤,城里最流行的样式。”

大庞挨个问回点的知青,有他的信没有。刘青把大庞拽一旁说,大庞,你过来,对你说个事。大庞预感到事情不好,惊怯怯地问什么事?刘青问赵春丽的事儿他知不知道。大庞紧张得一个劲儿咽唾沫,说他啥都不知道,她都半年没来信了。他那副忧心如焚的样子刘青看着不落忍,她把眼睛看往别处说,那你就别等了,她不会给你写信了。

“为什么?你说呀!”大庞恨不能把手伸进刘青的喉咙里,把话给掏出来。

刘青说赵春丽名花有主了。大庞声音颤抖着问,啥意思?刘青说赵春丽已经结婚了。大庞惊呆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语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刘青说:“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婚礼我参加了,对象是她姐单位的军代表。怎么好的我不知道,光知道那个人比她大九岁,是个营级干部,新房很大,很漂亮。”

大庞面色变得蜡黄,慢慢地蹲在地上不吭声了。兔子赶紧劝他:“大庞,别往心里去,熊玩意儿是咱的刷锅水,咱不稀罕要。”

大庞火了,狠狠地瞪了兔子一眼,吓得兔子赶紧躲了。

刘青看了看身边的人,没发现帅子,就问大伙,“帅子呢?帅子哪去了?怎么没见他呢?”大华说:“别找了,帅子有好活儿了,今天才上任,跟哑巴老潘看场院呢。”

是牛鲜花亲自把帅子送到场院那儿的,她带着帅子围着场院转了一大圈,不放心地叮嘱他:“帅子,这是全大队的场院,大队老老少少活命的粮食都存放在这里,看场院工作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

“我明白,谢谢大队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尽职尽责。”

牛鲜花又指着正默默扫场院的潘哑巴说:“我把五爷的情况给你介绍一下,五爷老家是山东的。以前是军垦战士,为了保卫集体的良种,和敌人搏斗过,被刺伤了喉咙,至今留下了不能说话的残疾。现在孤身一人,场院就是他的家。”说着对着潘哑巴的耳朵喊,“五爷,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帮手吗?我把帅子给你送来了。”

潘哑巴冷漠地看了帅子一眼,继续忙自己的活儿了。帅子有些下不来台。“你别介意,他就那么个人,面冷心热,处长了你就知道了。”牛鲜花解释道。

“我没事,什么人我都能处好,你就放心吧。”

“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安顿下来吧。”

帅子正在场院里收拾自己的屋子,刘青来了。他惊喜地问她啥时候回来的,刘青不答,问咋想着当看场佬了?帅子说,干什么不是干?来这里只是图个清闲罢了。刘青嘲讽说,又是托你牛姐的福?帅子懒得跟她掰扯,问到他家见过他父母没有。刘青说,他们情况很不好,他们都是文化局所属的单位,工宣队正动员他俩下乡落户。

帅子一听耷拉头了:“唉,他们要是下了乡,我回城就更没指望了。”

“说什么呢?你妈失踪了,你爸说,找不回老伴他也不走,看样你妈是为了躲避下乡使了一计。”

到了晚上,帅子孤独地坐在粮囤上,默默地望着遥远的夜空。潘哑巴在一旁默默地磨着大铡刀,一边磨,一边不时冷冷地望着帅子。

场院的喇叭响了,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帅子像触电一样振奋起来,起身刚想跳下粮囤,喇叭里却传来了《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的歌声。

帅子失望地一个腚墩儿坐在了粮囤上,望着喇叭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