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等牛鲜花和帅子到了公社人保组已是后半夜了,公社人保组组长还在办公室等着他们。

牛鲜花进门就撂起了脸子,“啪”地一拍桌子,对人保组组长火上了:“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让我把帅红兵押到公社来?就这么点破猪肝问题也要交到公社来吗?也就是说,就这点问题我们月亮湾大队党支部就管不了了?月亮湾大队党支部是一群窝囊废?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样做,不仅是对我们月亮湾党支部工作能力的怀疑,说严重点,是对我们月亮湾党支部的蔑视。好,你们不是能吗?帅红兵交给你们了,我们月亮湾大队从此不管了,就留在你们公社吧!”

牛鲜花这一火,把公社人保组组长弄愣了,他呆呆地望着牛鲜花有些不知所措。没承想牛鲜花这一开炮,把人保组组长的气焰给压下去了,他连忙解释,紧着道歉。结果是帅子没有被收押,又跟着牛鲜花回到了月亮湾。

这天收工的时候,帅子悄悄走到牛鲜花跟前,小声地说想找她汇报一下思想。牛鲜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汇报思想是光明正大的事儿,怎么说话像蚊子在哼哼?帅子说想到她家去汇报,牛鲜花皱着眉一口回绝:“那可不行,想去就到大队广播室!”说罢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帅子留缝儿。

这天深夜了,牛鲜花广播完革命故事,坐在桌子前摘下脖子上戴了一天的红纱巾,爱不释手地端量了好半天,这才放进抽屉里,小心翼翼地锁上。她回过头来,发现一直没事找事跟她套近乎的石虎子还没有走,蹲在地上给她烧炕,就催促道:“石虎子,炕烧得够热的了,你赶紧回去吧。”

石虎子磨磨叽叽地说,他知道牛鲜花学大寨把腰弄伤了,不能凉着,就给灶炕里放了一块疙瘩头。这东西扛烧,到天亮炕都是热乎的。牛鲜花对他的热情视而不见,正经地跟他谈公事。她对石虎子说,民兵连这两天警惕点,阶级斗争很复杂。四队的场院里丢了一麻袋豆子,这事他怎么没对她汇报?石虎子赶紧说,他向郝支书汇报了,还有帅子的问题也向郝支书汇报了。他准备整个材料,交给公社人保组,把帅子再抓去算了!牛鲜花态度坚定地说,暂时不要抓,她看帅子还是可以教育好的。

石虎子气哼哼说,他看那小子不怎么的,挺傲的,还一肚子坏水。为了证明自己此言不虚,他添油加醋地说:“那天他竟敢抓你的头发,要不是你拦着,我非把他捏出屎来不可。你不知道,知青点以前那头驴就是他给弄断的腿,残废了,没办法,杀了吃了。”

牛鲜花问,他怎么把驴腿给弄断的?石虎子连讲带比画起来,那头驴是给知青点拉粮食的,每天都要走一座石板桥。他把石板桥的两块石板错出一道缝来,这驴的前腿一下子插进这个缝里,瘸了。牛鲜花一听笑了,这个帅子,可够聪明的了!石虎子不屑地说,什么聪明,就是一肚子坏水!

这时,帅子敲了一下门,拘谨地走了进来说:“牛队长,我来了。”

石虎子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走了。牛鲜花随手从炕上拿起她刚打好底边的毛衣,一边织一边说,坐吧。帅子没坐,背着手凑了过去,没话找话说,牛队长,打毛衣啊?

牛鲜花看了帅子一眼,示意他保持距离。她淡淡地说,他这次能主动来汇报思想,她很高兴。帅子只得坐下,两手仍背在身后,他看了一眼牛鲜花打的毛衣说,牛队长,这件毛衣打的样子太老了。现在城里都时兴地瓜垄,很漂亮。牛鲜花不知啥是地瓜垄,她问毛衣能打出地瓜垄来?

帅子来劲儿了,卖弄地说,能啊,就是每隔一寸起一道垄,非常立体,非常有质感。城里小青年结婚,没有不穿地瓜垄毛衣的,她打的这个样子太土了。牛鲜花用教育的口气说,那是城里,城里人有知识,会赶时髦。乡下人就不行了,一种样子几辈人相传,这就是城乡差别。不过她听说城里人都挺虚荣,宁肯饿着肚皮,外表也要穿件好衣服,不是说嘛,高粱面肚子的确良裤子,不实在!

帅子不听这一套,他嘻嘻一笑说,他愿意教牛队长打地瓜垄。牛鲜花一愣,惊讶地望着帅子,问他还会织毛衣?帅子说,他啥都会。小时候他姐姐教的。他学会了八种样式。牛鲜花笑着说,你姐姐可真有两下子,不过男同志会织毛衣光听说过,可真没见过。帅子惋惜地说,可惜他姐姐不在了,要不他还能多学几种样式。

牛鲜花说,哦,不在了,很可惜。帅子伤感地说,十八岁她就死了。牛鲜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帅子说,不说这些伤心事儿了,还是谈谈心吧。牛鲜花一分神,针就走错了,帅子看见忙提醒她。牛鲜花看着手上的毛衣,不知道哪几针走错了。

帅子从她手里半是夺半是要地接过了毛衣,织了几下给她做示范道:“应该是这样织。走针的时候线要拉紧,挑针的时候线稍微松一点,别拉得太紧,太紧织出的毛衣容易走形。你看这针,这样走,这针钩这边,你看,这就起垄了……”

牛鲜花看着帅子有些直眼了。帅子一边织,一边说:“这活儿需要耐心,你得坐得住,心要静,你的脑海里要浮现出美丽的图案。这两根毛衣针呢,你就想像着是两只蝴蝶,在这一幅美丽的图案上上下翻飞,这时候你的心也巧了,手也巧了……”

“我觉得你的问题,主要是和贫下中农的思想感情问题……”

“对,织毛衣不是抡大锤,挑大粪……”帅子嘴里胡乱应付着。

“思想感情问题不解决,就接受不好贫下中农再教育……”

帅子耳朵根本就没进牛鲜花的话,他的心思在毛衣上:“你看,这就起垄了,这毛衣就有立体感了。”

“解决了思想感情问题,才能解决路线立场问题……”

“对,你看这一针,这一针不是随便乱走的,要挑起来……”

牛鲜花严肃起来了:“帅子,我在跟你谈问题,你不要织了!”

帅子停了下来,望着牛鲜花。她命令帅子把毛衣放下,好好听她说话。帅子讪讪地放下毛衣,站起身来。牛鲜花问帅子,今天晚上来找她,到底要跟她谈什么?帅子站在那儿看着牛鲜花没有作声。牛鲜花鼓励说,说吧,不要紧张。

帅子的脸变得通红,还是不说话。牛鲜花奇怪地看着他,问他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结结巴巴说不完整话。牛鲜花满腹狐疑地盯着他,帅子紧张得冒汗了,他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转移话题巴结说:“牛队长,你天天穿着军大衣啊?你穿军大衣真好看,真威风。”

“我喜欢穿军大衣,怎么了?”

“军大衣里面再有一套军装就好了,现在这种穿法最时髦了。”

牛鲜花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不过军装很难搞到。我在县武装部的时候,也只搞到了这件军大衣。好了,不要谈这个问题了,谈谈你的问题吧。”

帅子欲言又止,牛鲜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警惕起来,盯着帅子说:“看来今天晚上你是有什么事,什么事?说吧!”

帅子鼓足勇气,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包裹。牛鲜花警觉起来,问他要干什么?帅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军装,他讨好地说:“牛队长,我同学在部队当兵,是文艺兵,给我寄来了一套军装,没想到是女同志穿的。我觉得你穿最合适,我真的从来没送过礼,心里慌得不行了。你千万收下,我没别的意思,我服从监管,争取早日脱离监管……”

牛鲜花看着帅子,帅子惭愧地低下了头。她拿起军装,先端量了一番,然后在门玻璃前照起来,满意地说:“不错,正合适!”

帅子赶紧在旁边敲边鼓:“太好了,这套军装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

“不过,你的检查还是不太好。”

帅子使劲儿地点着头说,他一定努力检查自己。牛鲜花意味深长地说,不在灵魂深处动真格的,很难通过她那一关。帅子瞥了她一眼,还想说点什么。牛鲜花心思全在军装上,她望着门玻璃上的自己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帅子慢慢退出屋子。出了门,他的神态马上变了,嘴里轻声地骂着:“什么东西,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圣人呢,一路货色……”

石虎子没有走,一直蹲在窗根下,偷看着屋里的动静。帅子骂牛鲜花的话,一字不落全让他听着了。

牛鲜花突然想跟帅子说话,她推开门追出来,石虎子猛地站起来,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有点儿不高兴,问石虎子在这儿干什么?石虎子气呼呼地说,他不放心,他看帅子这小子眼里挺阴的,怕她有什么意外。

“没事了,你回去吧。”

石虎子有些起腻,酸酸地叫了声:“鲜花……”

“咱们都是革命同志,还是叫我牛鲜花或是牛队长好!”

“是!牛队长,刚才我听见帅子骂你,骂得可难听了!”

牛鲜花看着帅子的背影似信非信地随口应道:“是吗?”

帅子踏着积雪气喘吁吁地回知青点。乡村冬夜,万籁俱寂,寒风刺骨。帅子走在半路上看到刘青抄着手,跺着脚,在雪地里来回转悠着。

“刘青!”帅子心里一热,喊了一声,快步跑上前去。刘青听见帅子喊她,也跑过来。两人一见面,刘青就急切地问,怎么样?她收了?帅子高兴地说,收了,还当着他的面试了,看样子她挺满意的。

“啊哈,鱼咬钩了,有门儿了。”刘青兴奋地叫了起来,“我还以为她能把军装摔到你脸上呢。行,只要她接了,以后就好办了。这说明你在她心里还没死,可我快冻死了!”

帅子感动地说:“刘青,谢谢你,没你这套军装我就完蛋了!”

“说些什么话!你知道我的心思就行了,咱俩的目标就是一块儿回城,一块儿……”

帅子为难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

“不要可我了……”刘青白了他一眼,“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趁热打铁呗,接着来呀,继续给她送。你别怕,我给你做后盾,她想什么咱就送什么,你没发现她还喜欢什么?”

“我真的没发现她喜欢什么。”帅子有些为难。

“好好想想,她没什么爱好?”

帅子琢磨了一会儿,想了起来,说他见过她抽烟。刘青说:“那咱就送烟。对了,我姐姐刚给我送了一样好东西,是她处的对象送的。她对象的舅舅援助坦桑尼亚,回国捎了件好东西,法国货,这东西现在可金贵了,她保证喜欢,先不给她,你先送烟吧。”

帅子好奇地问,什么高级东西?你姐姐怎么不留着用?刘青说,她呀,三结合刚结合进厂革委会,不敢用。帅子这人心重,越是不让知道,他反倒兴趣越浓厚,他纠缠着刘青非要看看。刘青神秘地说,这是秘密武器,不到时候不能使用。

打铁要趁热来,在刘青的指点下,第二天一大早帅子到了牛鲜花的家。就见牛鲜花正用铁铲铲院子外面的沟渠,她正为开始融化了的积雪找条出路,免得流进院子。帅子忙走过去,热络地打招呼:“牛姐,一大早就干活啊?”

牛鲜花放下铁铲,惊讶地问,他刚才叫了句什么?帅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重复“牛姐……”

牛鲜花严肃地说,还是叫牛队长吧,那个称呼她听了别扭。帅子立马拘谨起来,脸上四溢的笑容慢慢地消失。牛鲜花说有事到大队部去说,怎么找到她家了?这样很不好!帅子马上检讨说以后绝不再犯,说着便想接过牛鲜花手里的铁铲,要帮她干活。牛鲜花戒备地往旁边闪了一下说,用不着,有事说事,没事走人!

帅子尴尬地说:“牛队长,我不知道你吸烟。我同学给我寄来一条大生产香烟,我也不抽烟,牛队长,你抽吧。”

帅子从大衣袖筒里掏出一条烟,双手递给牛鲜花。牛鲜花睖眼看着帅子,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帅子急忙解释:“牛队长,我没别的意思……”

牛鲜花眼睛里的内容让帅子慌了神,他有些不自在了:“牛队长,你说得确实很好,我的检查太不深刻了,确实是和贫下中农的思想感情问题没有解决好。不紧紧地抓住这一点,高度就上不来,深度就下不去,你昨晚的话确实是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我干枯的心里挂满了露水珠……”

牛鲜花听了冷冷的一笑问,是吗?帅子连声说,是是是,昨晚他一宿没睡。牛鲜花接过帅子手里的烟,轻轻地掂了掂说,所以就想起这个事来了?帅子硬挤出笑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有,真的没有。

牛鲜花若有所思地说:“你走吧!”

“那我走了,你忙。”帅子像是解脱似的,快步走了。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响,回过头一看,牛鲜花已经把那条烟扔到水渠里了,转身拎着铁铲进了自家的院子。

帅子看她走了,迈开大步赶紧把水渠里的烟捡了起来。他的脸成了苦瓜,雪水几乎浸湿了整条烟。帅子几下就把湿烟撕开,抽出两支干的点上了。不知是气,还是捞着了,狠命地吸了一大口,使劲儿把烟吐了出来。烟呛得他连连咳嗽,等捯过气来,一大串骂人的话就从嘴里顺了出来:“什么玩意儿,瞧不上是不是?只要军装,这么好的烟都不要,你胃口够大的了,够狠的了!表面上道貌岸然,狗改不了吃屎,骨子里还是一个农民!永远脱离不了低级趣味!”帅子一边抽着一边骂着,他心里堵得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帅子蔫头耷脑地回到了知青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把事情经过跟刘青一说,刘青就有些急了,问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礼物不对她的心思?帅子苦闷地说,他也不知道,牛鲜花把他也整糊涂了。他不敢再去送礼了,什么也不送了!丢不起那个人,搞不好还起反作用。刘青思索着说,还是把礼物送错了。这样吧,她把那件最宝贵的东西送给牛鲜花,这回她肯定收,不收她刘青这两个字倒过来写!

帅子忙问是啥好东西。刘青故意吊他的胃口,说反正是好东西,她一直珍藏着没舍得用。为了他的前途,她豁出去了!帅子有些发憷,犹犹豫豫地问,明天就送,还是隔两天送?刘青老谋深算地说,明晚就去送,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翌日中午吃饭的时候,帅子没有在食堂露面。大庞忙问李占河,帅子呢?李占河说,他啊,他老人家还在屋里写检查呢。写了多少遍了,牛队长就是不通过。大庞幸灾乐祸地说,看来他这辈子通过不了啦。说来这事也怪,兔子比他的问题还严重,可牛队长也不让兔子写检查,不理不睬,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弄得兔子整天毛愣愣的。刘青不以为然地说,这样更可怕。没看兔子这几天精神有点儿恍惚嘛,现在还一个人在门口堆雪人呢,一句话也不说。

大家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大卡车的马达声。知青们对这个声音盼望已久了,是公社给知青点送邮件的车来了。

众人忙丢下饭,一面兴奋地叫着:“车来了,车来了!”一面冲出门外。

大卡车刚停下,李占河就一把拽开车门,问开车的马师傅:“大叔,看着我爸了吗?我爸给我捎什么东西了?”

赵春丽急着问:“马师傅,到我家去没?”

马师傅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人的提问,说道:“都别问了,东西全在这儿了。刘青,你的!”说着往外抛出一个包裹,“兔子,你也有一个。”他点到谁,谁伸手接过自己的包裹。

马师傅分完包裹,聚在卡车前的人也就散了。唯独帅子没有走,他跳上驾驶室的踏板,往驾驶室里瞅了瞅,里面再没有包裹了。

帅子不甘心地问:“没我的吧?”

马师傅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你爸你妈还没放出来呢。你爸让我捎两句话,东西没有,要你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彻底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争取早日回城。”

“连封信都没有?”帅子眼巴巴地望着马师傅。

“这你还不知道?牛棚里不让写信。”

帅子失望地跳下汽车。兔子夹着包裹一声不吭地出了知青点,向村子里走去。

李占河看见了,悄悄对大庞说:“看见没?兔子又给支书送礼去了。”

大庞叹了一口气:“唉,鞠一个躬放三个屁,好事儿没有坏事儿多。他送什么也没用了!”

天黑以后,帅子听刘青的话,揣着她给牛鲜花准备的礼物,到大队广播室去找牛鲜花了。到了门口隔着玻璃往里一瞅,吓了一跳,就见牛鲜花穿着那套崭新的军装,一边唱着《北风那个吹》,一边学着芭蕾舞的舞姿,在地上跳着,旋转着,如醉如痴。

没想到这人还有另一面,帅子都有些看直眼了,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轻轻地敲了敲门。门里传出牛鲜花警觉的声音:“谁啊?”“牛队长,是我。”帅子尽量装出谦恭的语气。

“你稍等一会儿。”看样子牛鲜花听出来人是谁,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传出声音:“进来吧。”

帅子推门走了进去。牛鲜花的模样变了,端坐在桌前看报纸,刚才身上那套军装也脱了。她头也不抬,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一边用笔在报纸上划着重点,一边爱答不理地说:“坐吧,那条烟你拿走了吧?”

帅子低着头说:“拿走了,不过都湿了。”牛鲜花抹搭着眼皮,还在看着报纸:“不要搞这一套,我很反感!”帅子赶紧说:“知道了。牛队长,这几天你在广播里搞忆苦思甜教育,对我们教育很大,使我们深深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更使我们懂得了阶级斗争还在继续。确实使我们警钟长鸣,体会到征途上处处有阶级斗争,我们心明眼亮,立场更加坚定了……”

“是吗?”牛鲜花应付着问,她对这样的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确实!”帅子瞪起了眼睛,像真是那么一回事儿似的。

“来点儿干的,你对这种社会主义教育的形式有没有好的建议?我想听听。”

“有,我觉得可以搞得更生动更活泼一点儿,学习小靳庄,咱也搞个寓教于乐。”

牛鲜花抬起头望着他,有些兴奋地说,好哇,让他赶紧说说。帅子问,能不能把忆苦思甜搞成一个广播剧?牛鲜花不知啥叫广播剧。帅子解释说,其实很简单,他过去在学校里就搞过,把广播稿写成故事台本。有人物对话,有旁白,有角色,再配上音乐,这样社员就愿意听了。并且他还有个建议,搞一个连播形式……牛鲜花打断说,这个建议好,可是广播剧台本她没搞过。

帅子从兜里掏出一叠稿纸,递给牛鲜花说:“我写了个台本,把你前几天播的王老六在旧社会的血泪史写成了故事。人物就两个,你我扮演两个角色就行了,音乐我也选好了,我们试试?”

牛鲜花饶有兴趣地翻看着台本,过了一会儿说:“好,非常好,帅子,你有进步。能够想贫下中农之所想,急贫下中农之所急。嗯,有对话,还有旁白,很有艺术性嘛!主题又很积极向上……怎么人物就地主婆和王老六?”

帅子说:“对,多了就有点乱了。”牛鲜花翻眼看了一下帅子:“那只能由我演地主婆了?你演王老六?”帅子体贴地说:“那不太合适,有损你的形象,还是我演地主婆吧。”“那不阴阳颠倒了吗?再说我的嗓子粗不下来。我就地主婆了,咱俩试试,开始吧。”牛鲜花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两人一板一眼地练了起来。

“雪越下越大,坝子上一片雪白,年关又到了。王老六望着漫天风雪,他绝望了,这个年怎么过啊?思来想去他还是朝地主韩府寿家走去,祈求韩府寿让他过去这个年……”

帅子一边朗诵着,一边不停地忙活,做着效果,又是开门声,又是脚步声、咳嗽声、饮茶声……牛鲜花好奇地看着帅子的表演。

“老东家奶奶,我提前给你拜年来了,祝你老人家高寿,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牛鲜花尖着嗓子,学起了地主婆:“你少来这一套,你欠我的债什么时候还啊?”

“老东家奶奶,这个年我又过不去了,你老人家高抬贵手。”

“哼,那好哇!你把你闺女香秀儿送来给我当丫鬟吧,前面的账就一笔抹去,我再给你一斗红高粱。”

牛鲜花哼的声音有些轻了,帅子赶忙纠正:“你这个‘哼’处理得不好,应该这样,哼!”牛鲜花学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哼!”劲儿使大了。

“还是不对,要把气从鼻孔里轻轻地传出,表现一种狠毒,一种蔑视。这样,哼!”

“哼!”牛鲜花这把学像了。

“这有点儿意思。下一句是王老六的——啊!东家,使不得啊!”

“怎么,不舍得吗?我告诉你王老六,你今天要是不还钱,不把闺女送来,我就扒了你的房子,烧你家的柴火垛!”

“不能啊,老东家……”

“来人哪!把王老六给我吊起来,狠狠地打!”

帅子用手使劲儿拍着自己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惨叫。牛鲜花看着帅子活灵活现的表演,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她马上忍住了。

帅子演完了这一段,放起了音乐。在音乐的伴奏下,念起了旁白:“一声声皮鞭,一声声惨叫,阶级弟兄王老六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主婆强行拽着他的手按了手印。王老六昏昏沉沉地回了家,闺女香秀儿已经悬梁自尽了。王老六看着那斗红高粱,天在转,地在旋,他悲愤地喊着,斗啊,斗,你是地主的嘴,你是虎狼的口,你盛不尽我们穷人的血和泪,装不下我们穷人的血泪仇……”帅子的眼里泛起了泪水。过了半天他的情绪才平静下来,“牛队长,你看这样行吗?”

牛鲜花看直眼了。帅子提高了嗓门又问:“牛队长,行不行?”牛鲜花醒悟过来,连连点头:“不错,明天你就和我一块儿播这个广播剧吧。”“不太合适吧?我是有问题的人。”帅子故意扭捏作态。

牛鲜花义正词严地说:“革命不分先后,觉悟不在早晚,只要你真心地为贫下中农服务,我们永远欢迎。帅子,你是很有才,我希望你永远脚往正道上迈。你看,你一摆弄,就搞出来一个文艺作品,从这点上说,知识青年到农村来,确实很有必要!”

帅子赶紧掏出小本,一边记着牛鲜花的话,一边不停地点头。“你不用记,你脑子很好使。”牛鲜花看出他是在讨自己喜欢。帅子巴结说:“牛队长,你对文艺挺擅长吧?”牛鲜花摇了摇头:“只是喜欢而已,比你还差得很远,我不懂文艺!”

帅子从兜里掏出一支包装精美的法国口红,递到她面前说:“牛队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牛鲜花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帅子说他的一个亲戚出国,从外国带来的口红,法国货。女人抹嘴唇用的,抹到嘴唇上非常鲜艳漂亮。帅子边说边比画了几下,然后递给牛鲜花。

牛鲜花接了过来,不悦地说,又是封资修的东西!帅子说,牛队长,你抹上去肯定非常好看。牛鲜花突然板起脸说,刚才她还挺高兴,可他一拿这个就走味了!

帅子尴尬在那儿了,他没想到牛鲜花翻脸不认人。牛鲜花让帅子没事儿赶紧走。马屁拍到了蹄子上,他好不懊恼,沮丧地垂着头往外走。牛鲜花叫住说,东西她不会要,不过为抵御毒害,封资修的东西她要研究研究!

帅子走了以后,牛鲜花拿着口红轻轻一旋,口红露了出来。她好奇地看着,摆弄着……

帅子出门时没有看到,石虎子就躲在窗下的暗影地里,一直在偷听他们谈话。

离开了大队部,帅子高兴地跑向知青点,刘青像上次一样,在半道上等着他,见面就急火火地问:“她收了吗?”“收了。”帅子说着兴奋地一下子把刘青搂住了,“收了,有盼头了……”

又是一个修理地球日开始了,牛鲜花和知青们坐在马拉雪爬犁上上山去抬原木。他们有口无心地唱着:“毛主席的教导记心怀,一生交给党安排,笑洒满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来……”

刘青瞅人不注意,悄悄地塞给帅子一本书。帅子悄悄地打开一看,是司汤达的《红与黑》。他冲刘青感激地笑了笑。

干活照例还是牛鲜花带头,她和帅子同抬一根杠子。牛鲜花满怀激情地带头喊着号子:“不怕天!不怕地!”

知青们木然地和着:“不怕苏修和美帝!”

“不怕风!不怕雪!”

“不怕苍天大老爷!”

牛鲜花拔尖了嗓门:“战天!”

众人放沉了声音:“斗地!”

“兴无!”

“灭资!”

牛鲜花又唱了起来:“学习大寨呀,赶大寨!”

众人顺着她的路子唱着:“大寨的红花遍地开……”

帅子唱着唱着脚底下一滑,身体一晃,怀里揣的《红与黑》掉到了地上。他想捡,但杠子压在他肩上弯不下腰来。他怕让牛鲜花看着,慌忙用脚划拉着雪把那本书埋上了。

牛鲜花光看他上半身,没有看他脚底下的动作,关切地问:“怎么?抬不动了?”帅子冲她笑了笑。“你上一边去!”牛鲜花说着,把帅子一推,一个人把杠子扛到肩头。

大家见到这个情景都愣了,慢慢放下杠子。牛鲜花急了,大声叫道:“给我抬起来!”大家犹豫了一下。牛鲜花扭过头来看着众人,厉声叫道:“抬起来!”

众人听话地抬起杠子。牛鲜花抿着嘴,猛地直起腰来,朝前走去。帅子站在旁边默默地望着牛鲜花奋力向前的背影。牛鲜花喘息着高声叫道:“来,唱起来!”

歌声又响起来了,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嘹亮。

山上太冷,知青们休息的时候,点起了篝火,他们围火而坐。听牛鲜花在读两报一刊社论:“总之,放眼国际,美帝苏修日薄西山,日子一天天不好过;放眼国内,万里山河一片红,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但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切不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阶级敌人在暗地里咬牙切齿,正伸腿撩胳膊练猴拳,他们的罪恶可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念到这里牛鲜花停住了。众人不知道为什么,都看着她。牛鲜花有些发窘,抬起头来轻声问道,谁认识这个字?什么竹难书?

牛鲜花把报纸递给大伙儿,众人传看着,都摇着头,表示不认识。报纸传到帅子那儿,帅子没有接报纸顺口说,不用看,罄竹难书,这个字念罄。“罄”是什么意思?牛鲜花问。帅子说,罄是用尽的意思,书是书写,这句话就是说,阶级敌人的罪恶就是用尽了竹子也写不完。

“哎,干吗用竹子写呀?”牛鲜花还是不解其意。帅子耐心地刚要解释,牛鲜花猛地一拍脑袋:“你不用说,我想起来了,古代人在没发明纸张之前是把竹子当纸用的,你说对不对?”

帅子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牛队长英明,你说得完全正确!”

牛鲜花把报纸仔细地收了起来说:“今天的政治学习先到这里,下面按照大队支委的决定,要对帅红兵同志在监管期间的表现向大伙征求一下意见。大家要背靠背,在每张票上的优良差选一项,大家一定要抱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认真填好这张票。谁发一下?”

兔子赶紧站了起来,点头哈腰地说:“我来,我来。”他殷勤地从牛鲜花手里接过票。谁都能看出来,他是在竭力讨好牛鲜花。

画票的时候,帅子不能在场,他正急着离开去找那本埋在雪里的《红与黑》。找到以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着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牛鲜花走了过来叫:“帅子,帅红兵,你在哪儿呢?”帅子一惊,慌忙把书埋到屁股下的雪堆里。牛鲜花发现了帅子,走到他面前,帅子慌忙站起来。牛鲜花不解地问,一个人躲在这儿干什么?帅子故作诚恳地说,这儿静,他正在琢磨检查该怎么写。

牛鲜花向帅子通报考评结果,大家对他的评价还不错,希望他再接再厉,争取早一天解除监管。帅子把胸脯挺得老高,发誓说他一定不辜负牛队长和大家的期望!

牛鲜花看了看他,抿嘴笑了:“时候不早了,收工了,咱们下山吧!”

走不多远帅子突然站住了,两手在大衣兜里掏来掏去,像是在找什么。牛鲜花问他找什么,他说手套丢了。他让牛鲜花先走,他到山上去找找。

四周静谧无声,牛鲜花看着帅子高大强壮的背影发愣。

帅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刚才坐的地方,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见牛鲜花没有跟来,猛地把雪扒开,找到了那本《红与黑》。他坐在雪地上,背靠着大树,翻书看了起来。

牛鲜花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帅子下山。突然醒悟到这是帅子在耍她,牛鲜花生自己的气,为什么就这么容易上这个小子的当,抬手重重打了一下脑门,然后顺着帅子的脚印追上山去。

牛鲜花进了树林,远远地就听见帅子在大声朗读着:“教堂的钟声即将敲响,德瑞拉和德瑞拉夫人还在说着话。于连紧张的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他的手在发抖,心在发抖……”她轻手轻脚地凑到近前,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伸头望去,就见帅子躺在雪地上忘情地读着:“而德瑞拉夫人似乎感觉到了晚风的寒意,裹了裹披肩,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于连的心又是一抖,他发了赌咒对自己说,我一定在钟声敲响的一刹那,握住德瑞拉夫人的手。如果,如果她一声尖叫,那么他这个乡下的土小子就彻底捂着刚刚被扇过的脸,滚出这个城市,如果……”读到这里帅子情绪激动起来,他忽地坐了起来,“钟声响了!于连迅速地握住了德瑞拉夫人的手,而这时德瑞拉先生正望着天上的月亮。上帝啊,德瑞拉夫人没有尖叫,似乎也没有反应。德瑞拉夫人的手那么绵软,好像没有骨头,没有温度,凉凉的,让于连感到了心颤心疼。德瑞拉夫人对丈夫说,你先回客厅吧,我再稍坐一会儿。于连热血沸腾,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牛鲜花默默地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沉浸在小说情节中的帅子像是听到了动静,心里一惊,慌忙把书藏起来,胆虚虚地轻声问道:“谁?”

树林中静静悄悄的,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