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腊月初八,辽南的月亮湾大队知青点发生了一件怪事,圈里的一头母猪竟然跳过半人高的圈墙,跑到月亮河的冰面上玩耍,把两条后腿劈了叉,残废了。
话长在舌头上,心里是怎么想的,话就怎么从月亮湾大队知青点点长庞秀岩嘴里直溜溜地吐了出来:“这是个阴谋,肯定是个阴谋!”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右脚像叹号一样,狠狠地往地上一跺。
庞点长没说错,这事儿离奇到了不贴谱的程度。那头猪已经饿得没劲儿抬眼皮,喘气都打晃,绝无气发丹田、肋生双翅、一鹤冲天跳过半人多高圈墙的可能。这明显有人在捣鬼。他作为一点之长有责任也有义务立即查出这个坏人是谁,让他好好尝尝自己的厉害……庞点长越想越激动,他要马上召开全点知青大会展开调查。庞点长把平时挂在脖子上代表权力的铁哨含在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要快吹爆了的气球,没命地吹起哨子来。
“嘟……嘟嘟……嘟嘟嘟”刺耳的哨声像针一样,扎在了知青点里男女知青们的耳膜上,他们一个个很快跑到了食堂里集合。
辽南的冬天,大地就像掉进了冰窖子,嘎嘎得冷。大家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围着知青点食堂的大火炉,一边哆哆嗦嗦地烤着火,一边听着庞点长深入浅出地分析案情。
庞点长头上戴着一顶和杨子荣一个样式的大皮帽子,他阴沉着脸,像指挥千军万马,身负拯救国家和民族重任的大军事家一样,背着手在炉子前踱着步,悲愤地说:“同志们,当前阶级斗争很复杂,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今天点里发生的事,是个阴谋,绝对是个阴谋!幕后黑手琢磨这头猪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天天在琢磨,夜夜在琢磨,就是打盹儿做梦,也在琢磨!这个人简直就是为这头猪而生,为这头猪而活!”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个长着一对长门牙绰号叫兔子的知青,他的脸抽抽成了一团全是褶子的抹布,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让庞点长有些下不来台,他板起了脸,故作威地训斥道:“严肃点!你……你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哪儿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头小母猪,可不是一般的母猪,这是咱们点里唯一幸存的猪哇,它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说到这里他环顾大家,开始了极富感情的激情演讲,“同志们,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到来,只要让春风一吹,咱这头小母猪的春心,马上就要荡漾起来……”
赵春丽是个快人快语的漂亮女孩,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什么呀,大庞。”庞秀岩个头长得高,同伴们都习惯叫他大庞。“你也太有革命乐观主义激情了吧?你看它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还没有咱们坐的板凳肥。它想发情不假,可它得有发情干事儿的身子骨儿。”
兔子接过嘴:“可不是怎么的,这头可怜的小母猪,要不是有猪皮挡着,骨头早像刺猬一样刺出来了。”
大庞勉强笑了笑:“不错,它是瘦了点。但它瘦的只是皮肉,精神上没有瘦,青春是永远不会瘦的。只要它还在喘气,爱情就不会枯萎。它要恋爱,要怀孕,要生孩子,这是大自然赋予它的权力,没人能剥夺得了。如果它没有受伤,你们等着瞧好吧,到了明年秋天,那就肥成堆、猪满圈了,这是一幅多么生动喜人的社会主义丰收景象啊!到了那个时候,公社知青办来咱们点儿检查,会被这个情景所感动,会多奖励咱们几车麦麸,对不对?就连咱们大队脸上也有光,说不准儿会多给咱们几车地瓜,对不对?可现在呢,可现在呢!”大庞激动起来,失望、气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猪后腿让你们整劈叉了,今生今世只能像石狮子那样蹲在那里,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了。咱们的美好理想全顺着走水道走了。”
另一个叫刘青的女孩调侃道:“我说大庞啊,你节哀吧。千万别把小屁儿当成炸弹响,事情没那么严重。唉,也是的,咱们这头猪,还是挺漂亮的,你看那身段,多苗条……”
大庞白了她一眼说:“那是饿的!”
“你看那尾巴……”
“没尾巴了!尾巴都掉进了像山沟一样深的腚沟里面去了,还断了一截!这也是一桩无头案,肯定被谁割去红烧了!”说着大庞狠狠地盯着兔子看。
兔子勉强笑了笑:“谁能干这种缺德事儿?没准是一不小心剐在哪儿剐断了。刘青说得对,咱那猪是挺漂亮的,还是双眼睛、大眼皮儿……”
赵春丽咯咯笑了起来:“怎么说话呢?大眼睛、双眼皮儿。”兔子赶紧改口:“说错了,是双眼皮儿。”
一场严肃的大会,愣是被这几个竖插杠子横打炮的家伙搅了局,没了肃穆的气氛。大庞有些恼了,生气地说:“屁话,谁家的猪不是双眼皮儿!”
刘青看了看大家,挑衅地对大庞说:“小母耗子来例假——多大点儿事儿。那猪不就是肌肉拉伤吗?小毛病,离心脏还远着呢,养两天就好了。你放心,耽误不了它谈情说爱。明年春天一到,咱们给它好好打扮打扮,描着蓝眼圏,盖个红盖头,照样可以嫁出去。”
兔子说:“谁说不是!咱们还要给它挑个条件好,最起码是公社以上单位养的公猪。咱们这头小母猪还是处女呢。现在处女多难找。”说着他不由自主地偷偷扫了女知青们一眼。
大庞一看场面越来越失控,忙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都别说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想了片刻接上了刚才的话头,“啊,我说这个人,他一直在算计着这头猪。他自以为聪明,但在目光雪亮的革命群众面前,还是露出了马脚!”
大家随着大庞的目光,朝食堂的角落里望去。
帅子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低着头,嘴里正嚼着烤熟的玉米粒,嚼得嘎嘣直响。帅子就像他名字起的那样,是知青点里公认的美男子。眉清目秀,身高体健,只是眉宇间流露着狡黠和顽皮。前段时间他闲得无聊,自制了几把飞镖,拿生产队的黄牛开练,三头黄牛先后中镖受伤。他让公社人保组抓了起来,关了好几天,看要过年了,这才放回。
刘青见他没有反应,踢了他一脚,帅子抬起头来看看大家,故作天真地笑了。
大庞开始了有的放矢地推理破案:“猪圈的门是关着的,可小母猪为什么能跑出去呢?你们有谁见过猪跳高?没见过吧?肯定是这个人跳进猪圈,把小母猪抱出去,看着它跑远了,才喊:‘猪跑了,猪跑了!’你们就追出去了。”
女知青荆美丽忍不住插嘴道:“大庞,你没分析错,是有人叫了。”“谁叫的?”大庞睁大了眼睛紧盯着荆美丽,她回答的结果就是侦查的答案。“没听出谁的声音。”荆美丽低下了头,小声嘟囔道。
大庞回过头来看了帅子一眼,又冲大家点了点头:“都想想,都好好想想。这个人是谁?”见找不着答案,大庞继续他的推理:“猪为什么往冰河上跑?猪是最怕冰的,肯定是这个人故意往冰河上撵。大家呢,傻乎乎地跟着这个人撵,猪拼命地跑,跑着跑着就大劈叉了,残废了,养着没用了,就得吃肉了。”
众人一阵言不由衷地叹息:“唉,没办法,就得吃肉了。”
大庞抬高了声音:“这个人相当有经验,他不但懂得人体结构,还懂得猪怎么才能受伤、残废……”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到帅子的脸上。帅子不嚼嘴里的烤玉米粒了,开始摆弄身旁水桶里的冰块。
大庞看了他一眼,话里大有深意:“这个人练过功吧?跳过舞蹈吧?还会冰上芭蕾吧?着急吃肉了吧?是啊,可以理解,今天是腊八节……”
帅子站起来朝大庞走去。众人紧张地望着他俩,以为要打起来。大庞紧张地盯着帅子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帅子笑道:“我都听明白了,你这半天是在说我。没事儿,我不生气。我刚从公社人保组放回来,这事就应该怀疑我,怀疑一切嘛!可我的问题都说清楚了,有结论了。”
大庞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结果……”帅子打断了他的话:“点长,我刚回来。回来后你还没有欢迎我、拥抱我。来,咱们拥抱一下!”说着他夸张地展开双臂拥抱大庞。
大庞一把推开了他说:“你少拿资产阶级这一套来腐蚀我。”
帅子冲上前紧紧地搂住大庞,不停地拍打着他说:“大庞啊大庞,在公社人保组这些日子,我真的非常想念你,真的,你是哥们儿,是朋友。我算来算去,在月亮湾这些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帅子哽咽了。
大家咧着嘴看他俩,有好戏瞧了,谁都知道帅子肯定要一报还一报,开始调理大庞了。
大庞装着被感动了:“帅子,别这样说,跌倒了再爬起来,只要你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会有出路的。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花盆里育不出万年松,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帅子也是感慨万千:“朋友啊,到底是好朋友啊,路遥知马力……”“哎哟!”大庞突然尖叫了一嗓子,猛地推开帅子,不顾一切地解开腰带,把手伸进去掏什么。
女知青们都捂上了眼睛,有的叫道:“干什么呀你!”
“赶紧报告大队,大庞大白天脱裤子耍流氓。”
“咣当”一声,一个拳头大小的冰块从大庞的裤腿里掉下来。大家这才知道是怎么一码事儿,都笑疯了。
查归查,打归打,残废的猪马上要杀了吃肉。留着就得消耗口粮,知青点里缺的就是口粮。
大家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点柴烧水。上来两个人,用杠子抬起那头可怜的小母猪,朝杀猪床走了过去。猪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拼命地尖叫着,释放心里的极度恐惧。
枯燥的生活令人把杀猪这档子残忍事儿,也当成了娱乐。众人默默地跟在后面,垂着头,做哀悼状。有的人嘴里还有板有眼地哼起了哀乐。
猪绑到杀猪床上后,帅子扶正了头上戴的高高的土耳其皮帽子,手里拿着杀猪刀,动作夸张地摆起了屠夫的架势。他学着大庞的口气,严肃地对大家说道:“这头猪马上要告别我们了,它使我们活着的人,一想起它心里就非常难受。”
众人像合唱一样扯着嗓子喊道:“非常难受!”
帅子哽咽了:“它的一生很不容易,任打任骂,任劳任怨,吃的是猪狗食,还经常吃不饱。想起这些,我真的不忍心动手啊……”
“你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让我们在胃口里怀念它吧。敬礼!”
大家认真地向猪致敬,这是真诚地向猪致歉。
帅子握着杀猪刀朝猪脖子扎去。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目光定在了对面的知青点门口黑板报前。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姑娘一手提着旅行袋,正在看黑板报。她是个少有的美人儿,所有称赞姑娘漂亮的词儿,都可套在她身上。无怪帅子冷不丁瞅她一眼,立马就傻呆了,忘了他正想干的事儿。
帅子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呀?一个平时和帅子关系不错、叫李占河的同伴说,不认识。看样子像串点的,是谁的同学吧?兔子说,看样子不像,比咱大五六岁,是谁的姐姐吧?
“长得挺漂亮,气质不错!”
“看上了,弄她?”
帅子摇头说,现在不行,他现在是监管期间,不能再惹事儿了!兔子吐了一口唾沫说,那他代表帅子去弄她,主动送上门,错过就是罪过。
帅子说,随便,反正他没心情。他现在的事儿是杀猪!说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完成了它最后的呼唤。
兔子朝姑娘走了过去,走近了,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对方好几眼。姑娘像是老和尚入定,没有反应。兔子流里流气地开了口:“喂,哪来的?”姑娘还是没理他,继续专心地看着黑板报,自言自语:“这也叫文章?也敢登出来?”兔子嬉皮笑脸地套近乎:“哎,问你呢。哪来的?进去烤烤火吧,天多冷啊。”
姑娘还在看黑板报,摇着头自语道:“巴掌大的文章,竟然错了八个字!还有脸往上写。”
兔子朝姑娘走近了一步,两人脸对着脸,身体快贴到一块儿了。兔子又问,跟你说话呢,哪来的?姑娘这才看了兔子一眼,用打发的语气说,随便走走!
人家爱答不理,兔子的嘴不能闲着,他问姑娘是串点的?姑娘摇了一下头。他毫不气馁,接着问是探亲的?姑娘又摇了一下头。兔子故意惊呼,明白了,离家出走到这儿流浪来的?
姑娘觉得他很好玩儿,就笑了笑。兔子突然热情似火地说:“那就快进屋!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得到阶级兄弟的温暖,我不给你温暖谁给你温暖?一肚子苦水,咱俩热炕上倒,快进屋,快进屋……”
兔子右手抢过姑娘的旅行袋,左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来的正在节骨眼上,看见没,我们正在杀猪呢。你先到热炕上歇歇乏,一会儿大肥猪肉炖粉条子,就热乎乎地端到你跟前了。咱姐弟俩一边等上菜,一边嗑瓜子,唠唠嗑,你把眼泪和苦水,尽情往你弟弟这儿倒!”
姑娘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真跟着他进了屋。
那边帅子已经把比一只草狗大不了多少的小母猪开了膛,开始血淋淋地往外掏肝掏肺了。在旁边打下手的李占河,一直盯着兔子和姑娘进了屋,又是着急,又是高兴地叫道:“嗨!这就上手了!简直比猪血往外喷得都快!”
大庞也笑了:“整玩这个业务,兔子是行家。多少无辜的漂亮女人让他的迷魂汤灌倒了。嗨,这闺女又完了!将来咱们怎么和人家家长交代啊,你说是不是啊,帅子?”帅子低着头专心地掏出猪的内脏,没有吭声。
一个叫大华的知青说:“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弄不好兔子和她认识,要不然三言两语,那个女的就跟他进了屋?”李占河说:“你知道什么呀?全世界的漂亮女人兔子都认识!”
帅子突然放下杀猪刀说:“我来尿了,先上趟厕所。”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大华盯着帅子的背影,坏笑道:“嘘!有感觉了,有感觉了,你们看见没,帅子走路都是撇着腿儿走!”
大家起哄地笑了起来。在屋里,兔子和姑娘处得挺近乎,两人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兔子还是觉得不解渴,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套近乎说:“我看你挺面熟的,好像在哪见过。在哪儿呢?在哪儿呢?”脑袋在姑娘面前晃来晃去。
姑娘说:“我看你也挺面熟的,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兔子一拍脑袋,叫道:“对了!”姑娘一拍大腿说:“想起来了!”
兔子说:“在县城,向阳饭店,对不对?”姑娘点点头说:“那天你喝醉了,摔了人家六个碗,七个碟!”兔子想了想说:“还有两瓶酒,对不对?”姑娘绘声绘色地说:“你当时还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拍着大腿说,他妈的,这辈子回不了城啦,还把鼻涕往人家饭店墙上甩……”
兔子把手伸到姑娘面前说:“握握手,握握手,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有缘千里来相会,弟会保护好你的,谁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说,我削死他。”兔子一拍自己的胸脯,“我要是打不了他,我还有朋友,帅子大哥。你听说过这个人吧?人家父母是搞艺术的,知识分子,帅子大哥会跳芭蕾。打架可灵巧了,再加上能豁出命,眼珠子一红,长腿一扫,那地上就得哎哟哎哟倒一大片,你信不信?”
姑娘让他说得笑了,兔子掏出了烟问,来一支?姑娘接过烟叼在了嘴上。兔子掏出火来给对方点着了烟,顺势摸了一下她的手。姑娘没恼,抿嘴一乐。兔子眯缝着眼,大口大口地吐着漂亮的烟圈儿,烟圈儿一个接着一个套在姑娘的脖子上。
姑娘让他呛得咳嗽起来:“你们知青点能人可真不少啊,你再给我说说,要是这个点好,我就在这儿落户了。”兔子又朝姑娘身边凑了凑,瞅对方不注意,故意吹了一下烟灰。姑娘的眼睛让烟灰眯了,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我眼睛眯了。”兔子说:“是吗?快让我帮你吹一吹。”说着凑到了近前,为她吹起了眼睛,两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这屋里忙乎屋外也没有闲着。窗外聚着一大堆人,屏住呼吸扒着窗缝,瞧好戏。李占河也在这些人当中,他看清楚了,像战场上的通讯员一样,猫下腰,轻手轻脚地跑到杀猪床前,压低了嗓门激动地喊道:“弄上了,弄上了!那个女的都躺在炕上了!”“完了,又一个姑娘牺牲了!”大庞这一声叹息,不知是嫉妒还是懊悔。
帅子刚上完厕所回来,一听这话打了一个愣神儿。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咣当”一声被人从里面冲开了,像是在院子里响了一声锣,众人一惊,急忙朝门口望去。只见兔子满脸是血地从里面滚落了出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顾不得爬起来,趴在地上胆怯地叫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撞到枪口上了!”
大家正在纳闷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见那个姑娘披着军大衣,神态威严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全院子里的人除了兔子,都看着她,姑娘大声说:“都到我这儿集合!”语调虽不高,但不怒自威。
众人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傻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都到我这儿集合!”她的话就是命令,有一个人动,大家都跟着动了起来,围拢到她身旁。
姑娘的语气和缓了些:“今天是腊八节,我想和大家一起过这个节。我没空着手来,屋里旅行袋里装着个熟猪头,送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我的家就住在小牛庄,大家可能不认识我,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牛鲜花,今年二十五岁,县革委会委员,兼着县武装部副部长,我是主动要求到咱们月亮湾工作,下决心彻底改变月亮湾的落后面貌!我现在的身份是,月亮湾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兼管你们知青点工作。今天初次见面,你们知青点就给我留下了十分恶劣的印象!”
众人木然地看着牛鲜花,唯有帅子不服气地抱着胳膊斜视着她。
“什么恶劣的印象呢?黑板报上文不对题,错字连篇。再看看你们的宿舍,说句不好听的,脏得像猪圈。还有他。”牛鲜花一指趴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的兔子,“他叫兔子吧?”兔子抹着脸上的血:“那是外号,我有大名。”
牛鲜花指着兔子恨恨地骂道:“你是一个流氓,有大名有什么用?只能是为丢人用的。今天要不是过腊八,我立马就把你送进公社人保组,叫你一气蹲到二月二!帅子是谁?”帅子答应了一声:“是我。”
牛鲜花看了他一眼:“是你?你不也是刚从公社人保组放回来的吗?那儿的滋味好受吗?”帅子话里嵌着骨头,冷冷地回敬道:“说啥呢?好受不好受我都受了。”
牛鲜花没和帅子计较,转过脸来对傻愣着的知青们说:“好了,今天过腊八,我不想说太多,过年咱们就应该说过年话。等过了年,咱们有的是时间,再一点儿一点儿说不好听的。一句话,我早就了解了,月亮湾的知青点是全公社最落后、最差的,可以说,乌烟瘴气,臭名远扬。”
李占河不服地大声嘟囔道:“我们都是贫下中农的后代,根正苗红,臭也臭不到哪儿去。”
牛鲜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我要提醒大家,既然我管知青点,那我就要管出个样子来,绝不允许再这样下去了!知青点必须整顿,你们都要有思想准备!好了,不说了。咱们一起过节吧!把肉都给我炖上,我还带了几瓶好酒!”牛鲜花说罢,披着军大衣进了屋。
牛鲜花人走了,好像她的魂儿还在,大家仍在原地立着。大庞小声对众人道:“还像电线杆一样傻立着干吗?快跟领导进屋啊!”说着他头一个跟了进去。
过了好半天,大家才你推我搡地进了屋。就见大庞规规矩矩地站在炕前作汇报,牛鲜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笔不停地在本上记着。
“这猪不杀不行了,两条后腿大劈叉,都站不起来了。”
牛鲜花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大庞,说道:“这就怪了,好好圏在猪圈里的猪,怎么会跑到冰河上呢?怎么会大劈叉呢?”
“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专门开了全点知青大会想查这件事,会开了一半……唉……”
正说着话赵春丽跑了进来汇报:“不好了,猪肝丢了一半!”
“什么?猪肝又丢了一半?”
赵春丽说,是啊,刚发现的。牛鲜花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大家,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知青点有点儿意思!大庞望着牛鲜花请示说,牛队长,你看这事……
牛鲜花语气坚决地说:“查!一查到底,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就不姓牛!”
头号嫌疑人就是帅子,这小子没在屋里,大庞到处找他。帅子刚从厕所里出来,大庞就把他堵住说:“快点儿,牛队长要查猪肝问题,现在要找你谈话了!”
“好,你先走,我再上趟厕所。哎呀,我肚子又绞劲儿疼了。”帅子说着两只手一捂肚子就要往厕所里钻。
大庞一把抓住帅子说,不行,牛队长正在等着呢!他边说边推着帅子朝食堂走去。帅子问,牛队长不是在屋里嘛,去食堂干啥?大庞说,她在食堂等你,那地方正式。
到了食堂门口,大庞从后面猛地把帅子往里一推,自己溜了。帅子一个踉跄栽进了食堂,他放眼一望,食堂里只有牛鲜花一个人,正披着军大衣坐在火炉前烤火。
“牛队长,你找我?”帅子故作谦卑地问。牛鲜花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坐吧。”
帅子随便捡了一条凳子,远远地离牛鲜花坐下了。他伸手刚想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又把手缩了回去,也装模作样地烤起了火。
牛鲜花还是没有正眼看他:“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帅子低着头烤火没有吭声。
“你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以牛鲜花的身份,她是在代表组织跟帅子谈话,而帅子竟然像没有听见这句带有宽恕意思的话,没露出一星半点儿感谢的意思。
牛鲜花纳闷地问:“你能不能靠炉子近点儿?离那么远干什么?”帅子一听这话,又特意把凳子往后挪了挪说:“我嫌热。”
“热了就把帽子摘下来吧。”
“我头怕凉。”说着帅子按了按头上的土耳其帽,像是怕帽子掉了。
牛鲜花用火钩子捅着炉膛里的火,笑了笑说:“你的问题非常严重,看了几本外国书,好像有《茶花女》、《羊脂球》,还有一本是《漂亮朋友》吧?看就看了吧,还到处串点,成宿论夜地传讲。全公社十二个大队的知青点,你都去遍了吧?”
“盛情难却,都是朋友们请……”
牛鲜花火了:“你给我闭嘴吧!你能啊,胆敢把资产阶级的毒汁,喷洒到了全公社的知青点,知青们受到你的毒害以后,出现了集体中毒的现象。留大鬓角,穿喇叭裤、鸡腿裤,一个个屁股绷得像蒜瓣一样,两腿勒得像两个猪肘子,好多知青变得是非观念不强,好坏不分,香臭不知,革命意志衰退,一到晚上鬼哭狼嚎,到处在唱《拉兹之歌》!”
帅子马上认错说,他有罪。牛鲜花说,更严重的是他还传播政治谣言!帅子叫屈道,他是被蒙蔽的。牛鲜花一针见血地说,少为自己辩解,为什么别人没有被蒙蔽?关键是他思想有问题。帅子态度很好,说起了套话,他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断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使自己的思想统一到党的正确路线、方针、政策上来。
牛鲜花突然扭过头来,严肃地盯着帅子,问他为什么镖牛?帅子说,那头牛一见他就横眉竖眼。牛鲜花觉得眼前这家伙说话很有意思,便好奇地问,牛怎么能竖着眼看人呢?说,它怎么看你?
“是这样看。”帅子斜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牛鲜花。牛鲜花想乐,可还是强忍住,她说帅子很有表演天赋,听说还会跳芭蕾舞。帅子说他父母都是搞文艺的,他们从小就送他上少年宫学舞蹈。
牛鲜花好像来了兴趣,问他父母都是跳舞的?帅子摇摇头说,父亲是话剧团的,母亲是曲艺团的。牛鲜花点点头说:“你的档案我都看了,你父亲叫帅是非?”
帅子说:“对!演过话剧《千万不要忘记》,不过他是b角。”牛鲜花不知道啥叫b角,以前没有听过这个词儿,一下子让他讲糊涂了。帅子解释说,就是主角的替补,他出身不好,不让演主角。
牛鲜花点了点头问:“你母亲是不是叫蒋玲?在曲艺团唱大鼓?我见过,小时候我跟我爹到县城里听过她唱《绕口令》,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一张桌子四条腿儿……她嗓子太好了,像银铃似的。你为什么不学曲艺和话剧,跳起舞来了?”
“父母说我的条长得好,天生是跳舞的料。”
牛鲜花主导着谈话的内容,她像打太极拳,把话题又圈了回来:“咱们扯远了,说眼前的事儿吧。你特别恨那头牛?”
“对,特别恨,我特别恨牛……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姓牛。”
“那没关系,你还特别恨猪吧?”
帅子弄不清牛鲜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吭声。牛鲜花盯着他问,爱吃猪肝吧?帅子直着脖子辩解说,才不喜欢吃那个东西呢,见了就恶心,从小就不吃。牛鲜花说,看来丢的这半拉猪肝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帅子语气坚定地说,那是,他好歹也是一个讲究的人,哪能干这种事情。
牛鲜花紧盯着帅子说,帽子不错啊,戴着挺漂亮。来,给我看看。帅子忙抬起两只手按住帽子说,免了吧,太脏了。我头出油,一股大油味儿。
牛鲜花见帅子不肯,也就不勉强了:“猪肝好吃呀,知道猪肝有几种做法吗?”
“不知道,我烦猪肝,没有研究。”
“那我告诉你吧。过年的时候,它是在咱们这儿最讲究的一道菜。有熏猪肝、酱猪肝,有卤水猪肝,有爆炒猪肝,还有熘肝尖儿……”
那年头没什么好吃的,牛鲜花说得帅子口水直流。牛鲜花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回到帅子的帽子上:“你这顶帽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在市场上没见过呀!”
“牛队长,我能不能上趟厕所?”
“你不是刚从厕所里出来吗?”牛鲜花透过食堂的窗,什么都看见了。
“我有个毛病,尿频……”牛鲜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帅子,帅子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没声。
“坐下,离炉子近点儿,我要和你好好谈谈心。大队决定今后你由我监管。”
帅子无奈地挪了挪凳子,靠近了火炉。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一会儿脸上开始淌汗了,有心想摘下帽子,又忍住了。时间不长,一股黑红的血,从土耳其帽子里缓缓流到了帅子的腮帮子上。
牛鲜花看着他的脸,满意地微笑着。帅子故作惊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头什么时候破了?”
牛鲜花欠了一下屁股,“刷”的一声从屁股下撕下铺垫的半张报纸,递给帅子,关心地说:“擦擦,快擦擦,快流到脖领子里了。”
帅子赶紧接过报纸,擦去左腮帮子上的血,一边擦一边故作纳闷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儿,一会儿熟了就不流血了。”
帅子忽地站了起来:“我得上趟卫生所。”
牛鲜花也站了起来,一把把帅子按在凳子上,严肃地说:“你给我坐下继续烤火!今儿哪儿也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