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谁?”帅子斗胆大声喝道。

树林中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帅子认为自己听错了,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忘情地读了起来,“我的上帝啊……”

直到天黑下来,帅子才下山回了知青点。一会儿李占河就出现在帅子住的屋门外,他是来把门的。兔子最先来了,刚要进屋,李占河伸手拦住了他,两眼一翻:“票。”兔子从兜里掏出半盒烟,塞到李占河手里。李占河开开门,把兔子放了进去。大庞也想进屋。

“票。”李占河板着脸谁也不开面。大庞翻了翻兜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不信你翻翻。”李占河一摇头:“那不行,我告诉你,今晚讲的是《红与黑》,全是炕头上的东西,保证你听了受不了,晚上肯定跑马。帅子说了,没东西的一律不放。他这是冒着生命危险,要是传出去让牛队长知道了,肯定是二进宫!”

大庞无奈地从里兜里掏出两条烤熟的小黄鱼。李占河收走鱼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揣进兜里,这才放大庞进去了。刘青和赵春丽结伴走了过来,李占河同样也是一声“票”拦住了她俩,在收了买路钱以后才放她俩进去。

刘青她们一进屋,就赶紧上炕抢地方。屋子里太冷,大家都打通腿聚在热炕头上,上面再盖着床大被子,暖暖和和,舒舒服服。来晚的没地方,只能垂腿坐在炕沿上。

等了一会儿,又进来了几个。帅子看了看,也就这些人了。他咳嗽了一声,说道:“咱们开始吧?”

李占河进了屋,当众把收到的香烟、小鱼、点心等物,摆到帅子跟前说:“票都在这儿了,验货吧。”

帅子扫了一眼,说道:“是个意思就行了。哥们儿,夜太长了,为了你们,我这叫重操旧业。要是再为了这犯了事,我这辈子就回不了城了,可我他妈发贱,看了你们的可怜样,心里又不落忍。唉,我就这德性,好书不能一个人看,好饭不能一个人吃。看着你们那一个个倒霉样,嗓子眼儿就痒痒,谁要是给我说出去……”

大庞抢着说:“打他个鸭子不吃食!”“对,捏出他的屎来!”李占河赶紧帮腔。随后成了每一个人的表态,刘青说:“扒下他的皮来!”兔子接过嘴:“取出他的肝来!”

帅子一听直摆手:“得了得了,别提肝的事儿,这事刚完。”他不放心地看了李占河一眼,“门口放哨了没有?”李占河说:“放了,一个暗哨,一个流动哨,十分钟一轮换!”

帅子放心了:“行,这就好,那咱就开讲!”

帅子一直讲到嗓子发哑,众人听得眼睛发直。“……于连躺在床上,他在憧憬着和德瑞拉夫人翻云覆雨的情景……”

大庞好奇地问道:“什么叫翻云覆雨?”“这个都不知道?亏你活这么大岁数了!”帅子正讲得起兴,让他打断有些不耐烦。

“真的不知道,”大庞说,“白活这么大岁数了!讲讲!”

“就是男女之间整的那件事儿!”

“哪事儿?”大庞一脸的天真无邪。

“去你妈的!你不知道个屁!”

大家笑了起来。帅子清了一下嗓子,神秘地说:“这个时候,于连突然听到了一阵轻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上帝啊,德瑞拉夫人来了……”

帅子这边讲得热乎,那边有人跑到大队部告帅子去了。这个人知道牛鲜花在大队部值班,他去敲值班室的窗,把刚要睡的牛鲜花吓了一大跳,她对着窗户警惕地问:“谁?”敲窗人隔着窗户假着嗓子说:“帅子又开始在点里讲黄色小说了!”“你是谁?”牛鲜花听了将信将疑。“一个有正义感的青年!”说完这话,那人走了。

牛鲜花坐在炕上想了想,她穿衣下炕,出了大队部,直奔知青点。

听书这帮人轮班派出的暗哨和流动哨,都是撞钟的和尚,哪有心思干正事儿,他俩全站在前窗外,竖着耳朵听从窗缝飘出来的帅子说书声。

牛鲜花很有经验地绕开知青点的大门,直奔帅子住的屋子后窗,悄悄探出头,听着屋里的动静。

屋里的帅子讲得正热火朝天:“一阵香风飘到了于连的身边,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一下子使于连浑身战栗起来,一个温唇,一个湿漉漉、香喷喷的温唇贴到了于连的嘴上。于连突然感觉到胸前有一个柔软而发烫的起伏而蓬勃的山峰在鼓动着。啊,激情在燃烧着,两个人燃烧到了一起,分不清你我。于连只看到德瑞拉夫人一片白光,满头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在晚风中,在雪白的枕头上飘飞。德瑞拉夫人喘着……”

大家正听得渐入佳境,大庞突然叫道:“兔子跑马了!”众人一听,故事也不听了,七手八脚把兔子按在炕上。兔子一边拼命挣扎,一边解释:“我没跑马,我没跑马……”大庞从被子底下伸出手去,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前一闻,煞有介事地说道:“妈呀,真臊!”

女知青们不干了:“别不要脸,赶紧听故事!快讲啊。”她们央求帅子。

帅子把手伸到嘴前,做了一个吸烟状。李占河赶紧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他两指之间。帅子把那支烟夹在耳朵上:“这时候,德瑞拉夫人……”说着他又摆出刚才的手形,要烟抽。李占河急着想听下面的故事,又抽出一支烟放在他两指之间。帅子把烟又夹在另一只耳朵上。

“这时候,德瑞拉夫人……”说着他再一次伸手做要烟状,“这时候,德瑞拉夫人已经不行了……”

李占河索性自己点上一支烟,再夹在帅子手上,央求道:“我的活祖宗,你就别再敲诈勒索吧,快讲吧!”帅子有滋有味地抽了一口,卖足了关子:“就在这时候,突然……”他不说突然这两个字还好,一说突然,外面突然就响起了激烈的狗叫声。帅子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声叫道:“灭灯!”

不知是谁一下子吹灭了灯,屋里一片漆黑。大庞小声说:“赶紧打呼噜啊!”顿时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敲窗,屋子里的人顿时紧张得打不出呼噜来。

“平安无事喽,平安无事喽……”是他们派出的放哨人,大家这才捯过一口气来。狗叫声是牛鲜花走路的时候引起的,但谁也没有发现她。

受到这场无端惊吓,帅子没了情绪,当晚的书场就此结束。

女知青回自己的屋里睡觉。赵春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刘青让她搅得也跟着睡不着,抱怨说:“你怎么了?怎么像烙火烧似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烦!”

“怎么了?烦什么烦?”

“炕太热了!”

“是听故事听热了吧?心里热吧,德瑞拉夫人!”刘青哧哧地笑着。赵春丽两眼呆呆地望着天棚喃喃地说:“这个故事真好听,太感动人了,后来于连和德瑞拉夫人怎么样了?”

“急什么?明天接着听呗。”

“你说也怪了,德瑞拉夫人那么高贵有钱,怎么能看上于连这个穷小子?你说这于连胆儿多大!他趁着夜色,竟敢当着德瑞拉的面拉他夫人的手。”

刘青撇了撇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男人没胆,女人没脸。”

“怪不得你看好了帅子!”

“你看好谁了,兔子怎么样?”

赵春丽生气地说:“你别作践我了,你看他那张兔子嘴!”

那边赵春丽睡不着觉,无独有偶,这边兔子也睡不着了,靠墙上坐着,呆呆地望着窗外。睡在他旁边的帅子也让他闹腾得睡不着觉。

“兔子,睡吧,明天一早还得上工呢。”

兔子把嘴凑到了帅子耳朵边,气哈得帅子耳朵眼直痒痒:“我给你洗一个月的衣服,你再给我讲一段吧。要不我睡不着,给你洗一个月的脚也行。”

“这些都没用,现在没有德瑞拉,更没有德瑞拉夫人,还是想想咱们怎么表现,怎么才能早点儿回城吧。”

兔子叹了一口气,又抬脸望着窗外昏暗的夜空说:“我是没有希望了,我认了!”

“你没有希望,那我就绝望了。咱不能这样认命,咱得咬住牙,受屈受辱都不怕。只要把身上这张脏皮扒下来,能早点儿回城和父母团圆,你让我吃屎我都干。听我的,别泄气,别绝望……”帅子说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兔子望着窗外的两眼,还是光彩熠熠,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刘青是让广播喇叭吵醒的,迷迷糊糊就听喇叭里传来帅子和牛鲜花齐诵的声音:“社员同志们,下面请听广播连续剧《过年》。”

刘青的大脑像通电一样,一下子醒了,她躺在炕上静静地听着。

在广播中,帅子演王老六,他苦苦地哀求着:“大奶奶,我们家确实一粒粮食也没有啊,这个年实在过不去了,你老人家就高抬贵手吧,再借我一斗红高粱吧。”

牛鲜花演的是地主婆,那个严厉的劲儿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放屁!”

“大奶奶,我没放屁。”

“你放了!”

“大奶奶,我饿得连放屁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明察……”

“怎么没放?你一粒粮食也没有怎么还站在我面前喘气呢?你这个刁民,你要是不把债还了,今天我就打死你!”

广播里传出打人的“啪”、“啪”声,夹杂着帅子的痛叫:“哎呀,哎呀,大奶奶……”

“来人哪。”牛鲜花叫道,“把王老六给我吊起来。不,把他给我绑到扁担上,横在大锅上烤,把他烤熟了,烤出油来了,看看他肚子里有没有粮食!”

他俩演得太像了,刘青都听入神了。躺在她旁边的赵春丽一捅刘青:“别瞎陶醉了,帅子这么快就被牛队长重用,你可得小心了。说不定哪一天帅子就被牛队长……啊,是不是?”

刘青撇了撇嘴说道:“那好哇,要是帅子想一辈子呆在月亮湾不回城,那我支持,我肯定让道。”

“这可不好说,你别把话说得那么死。”

刘青自信地说:“帅子不会那么傻!”

帅子就像是知道刘青在听,在大队广播室里卖力地演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知是演得投入还是缘于真心的发泄,帅子简直演绝了。

“小样儿你,你还敢反抗!”牛鲜花是步步紧逼,句句压帅子的碴儿。

“我不想活了,跟你拼了!”

“你吃了豹子胆了?”

“对,一样是个死,我先整死你!”

“来人哪,王老六要造反了!”

“我造反造晚了!招家伙吧你!”帅子一边狠狠地拍着大腿做效果声,一边喊着:“你一手遮天,你欺人太甚,你毒如蛇蝎,你狠如豺狼,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我告诉你,压迫越深反抗越重,我王老六今天代表月亮湾的劳苦大众,结果了你!”最后这句话,帅子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狠狠地吐出来的,充满了快意恩仇。

牛鲜花惨叫起来:“哎呀,哎呀,你打死我了!王老六,我给你一斗红高粱。不,给你两斗,五斗,你饶了我吧……”

帅子猛地从后裤兜里掏出快板,“咔咔咔”打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道:“只恨那人间路不平,老天爷刮完了东风刮北风,谁见那穷人泪成河,却见那财主把穷人命来夺……”

帅子突然露出这手绝活,把牛鲜花震呆了。

“王老六条条路绝没法活,熊熊那个怒火出心窝,两眼怒睁赛李逵,丁丁当当抄家伙。啪,一扁担打死地主的看家狗;啪啪,两扁担打死地主的小老婆;啪啪啪,三扁担打得地主老财跪下叫哥哥。王老六杀红了眼,哗哗哗,直打得地主家成了个烂狗窝。王老六仰天大笑笑不停,好哇,这个年过得好快活!”

帅子说完最后一个“活”字,牛鲜花恰到好处地关上了话筒开关。

帅子动作麻利地收好了竹板,往裤子后兜一揣,对看直眼的牛鲜花说:“牛队长,我该回去上工了,这两天是不是再研究一下张学文的广播剧怎么搞?”

牛鲜花所答非所问地说:“帅子,你怎么突然插进一段快板书呢?”帅子问:“不好吗?”“不,很好,你的快板书说得很好。”牛鲜花眼里全是羡慕的神情。

“啊,我在中学的时候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长。可以这么说,小舞台上的那点玩意儿基本没有不会的。”帅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好好表现吧,你的这些特长将来会派上用场的。还是毛主席那句话,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农村需要你们这些青年,希望你们在农村生根开花。”

帅子点头哈腰言不由衷地说道:“那是,那是,生根开花。”

牛鲜花拉开抽屉,取出那管口红,递给帅子说:“把这个拿回去吧。”帅子连忙摆手:“牛队长,这东西你用得着啊。”

“我用不着!”

“牛队长,等你结婚的时候会用得着的。”

牛鲜花看着帅子淡淡一笑:“拿回去吧,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没用,我这个人不吃那一套!”接还是不接,帅子有些不知所措。牛鲜花把口红硬塞进帅子的手中说:“你是不是还想问,你给我的那套军装哪去了?那我告诉你好了,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另外,我要警告你,你不要故技重演!”

帅子闻言一愣,赶紧问道:“牛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应该清楚,你要是悬崖勒马,还为时不晚!”

帅子装出无辜状,说他怎么越听越糊涂呀?牛鲜花平静地看着帅子:“你非得进了棺材才落泪吗?”

帅子回到知青点,单独找到刘青把事情经过一说,刘青就傻眼了:“完了,完了!”帅子还有些侥幸的想法:“真的完了?不能吧?”

“不真的完了还能是假完了?人家把东西都退回来了,这说明她和你的关系没‘解’了!”

“不过,”帅子不解地问,“她把军装留下了这怎么解释呢?”

“你怎么这么单纯?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早晚会退给你,也许会是另一种方式,你准备挨这当头一棒吧!”

“她能怎么样?”帅子开始担心了。“怎么样?也许抓你一个行贿的典型,开个大会,当着众人的面退给你。”刘青皱着眉头,思索着说。“那我可就惨了。”帅子的嘴咧得老大。

刘青摆弄着那管口红说:“先不说这事了。知道吗,自从你讲了《红与黑》的故事,赵春丽和大庞勾搭上了。今天早上我上厕所,看见他俩从猪圈后墙冒出头来。你没看那两张脸,兴奋得像猴腚一样,肯定刚刚那个!”

“不能吧?”帅子不相信会发生这事儿。刘青神态严肃起来,警告说:“我告诉你帅子,以后再不要讲《红与黑》了,要是他们闹出什么事来,怀孕生孩子什么的,肯定都说是因为中了你的毒。我真的替你担心,因为你有前科。为了回城,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什么脏水都能往你身上泼。”

“不至于吧。”帅子还是不相信。

“你太善良了!”

“你想得太多了!”

刘青旋着口红看着,突然“咦”了一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帅子赶紧凑上前伸头去看。

“你看,这口红的根部怎么被人割去了一块?”

帅子接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口红的根部确实被刀子齐刷刷地切去一块。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其意。

“对了。”帅子突然想了起来,“牛队长还和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叫我悬崖勒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昨晚讲故事的事漏出去了?怎么可能呢?”

“我看她是在诈你,不过你得注意点儿!”

“行。”帅子言听计从道。

这天知青们的活儿还是到山上抬原木。刚干了一会儿,帅子就向牛鲜花请假:“牛队长,我上趟厕所。”牛鲜花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去吧。”

帅子扭头就走,急匆匆直奔树林而去。

牛鲜花看了一眼大伙说,休息一下吧。众人放下杠子坐了下去,牛鲜花看了看大家,突然问道:“哎?谁没来上工?”大庞赶紧点了下人数,汇报说:“兔子没来,兔子呢?谁看见兔子了?”“对了,今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就没看见他,哪去了呢?”李占河插嘴道。

“赶紧找找他!”牛鲜花动作坚决地一挥手。

众人刚要起身,赵春丽突然说:“咦,那不是兔子吗?”大家按赵春丽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兔子蹚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正朝这儿跑来。

“兔子,兔子!快过来!”众人喊了起来。

兔子一头大汗,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了,眼瞅着跑到近前,身体一晃一头栽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大家吓坏了,急忙围上去,有的喊有的叫,有的七手八脚要把兔子扶起来,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牛鲜花高声喝了一嗓子:“都闪开!”众人马上听话地闪在了一旁。牛鲜花蹲下身开始为兔子做人工呼吸,做了好长一段时间,把牛鲜花累得满头大汗,眼看着做不动了,兔子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

“兔子,没事吧?”李占河都要哭出来了。“没事,我没事。”兔子有气无力地说。“你上哪去了?”牛鲜花问道。“报告牛队长,我昨晚到东方红公社看电影去了。”兔子越说声音越小。

“你走了六十里的山路?看什么电影?”大家听了这事儿都很惊奇。

“《卖花姑娘》……太感人了。”

“快看。”赵春丽说,“兔子的眼睛都哭肿了。”牛鲜花站了起来,看着兔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牛队长,《卖花姑娘》什么时候能轮到咱月亮湾啊?”

牛鲜花看了看大家说:“快了。”

那边快闹出人命了,这边帅子仍浑然不觉地藏在雪窝里,有滋有味儿地看着《红与黑》,沉浸在故事情节中。看着看着他冲动起来,把书往雪里一插,忘情地展开双臂大声喊着:“德瑞拉夫人!德瑞拉夫人!”喊着喊着,像是德瑞拉夫人就站在他面前。他猛地向前一扑,滚下了雪坡,嘴里仍不停地喊着,等他身体停住不动了,也吓傻了。一双女人的脚,就站在他面前。

帅子抬起头朝上一看,果然是牛鲜花。帅子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慢慢地站了起来,尴尬地冲牛鲜花笑了笑。牛鲜花问他怎么在这儿?帅子尴尬地说,他刚方便完。牛鲜花冷冷一笑说,你方便的时间够长的了!

帅子窘住了,慢慢弯下腰坐在了雪地上,两手捂着肚子,几乎在放赖:“我肚子疼,绞劲地疼,哎呀,哎呀……”

牛鲜花关心地问,要不上卫生所看看?帅子可怜巴巴地说,很有必要。牛鲜花说,那走吧!帅子说他疼得厉害,真的走不了。牛鲜花盯着他说,她背他下山。帅子犹豫着问,这行吗?

牛鲜花蹲在了帅子面前说:“你不是走不了吗?来,我背你走。”帅子扭捏地说:“我这么大一个男人,哪能让你背啊,没有别的办法吗?”牛鲜花站直身子问:“还能有什么办法?”

帅子起身弯着腰捡着一根树棍,把树棍的一端递向了牛鲜花说:“正好是下坡,你拖着我走吧。”说完往雪地里一蹲,握住棍子另一头。

牛鲜花握着棍子另一头,拖着帅子朝坡下滑去。“牛队长,让你受累了。”帅子没话找话。牛鲜花急急忙忙走着,没答帅子的碴儿。帅子说:“牛队长,你这样我心里真不好受。”牛鲜花还是不说话。

“牛队长……”帅子几乎是在哀求牛鲜花跟他讲话。

“谁是德瑞拉夫人?”牛鲜花冷冷地问。

帅子心里一惊,握棍子的手松开了,把牛鲜花晃了一个趔趄,他装作吃惊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夫人?”

“德瑞拉夫人!”牛鲜花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认识什么德什么夫人。”

“不认识你喊她干什么?”

“我怎么能喊她呢?你听错了吧?”

“我听错了,还是你喊错了?”

帅子无言以对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来,叫道:“哎呀,牛队长,我的肚子疼得实在不行了,我就地上个厕所。”说着就要脱裤子。

牛鲜花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走了。

帅子在后面大声喊道:“牛队长,你走远点儿。再远点,我可要……”

下午休息的时候,牛鲜花给大家读报纸,她把《人民日报》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读完了以后一边把报纸收起来,一边意犹未尽地说道:“咱们政治学习暂时就到这里,下面我说点儿事。最近在咱们公社,阶级斗争又出现了新的动向,据公社知青办掌握的情况,前一段时间被压下去的知青们看黄色书籍,讲黄色故事的现象又有所抬头。有时候黄色故事一讲就讲到天亮,有些知青精神委靡不振,不出工,就是出工了也不出力。谈恋爱成风,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又沉渣泛起,一政治学习就打瞌睡,把精力都用到晚上听黄色故事上去了,公社知青办最近要严查这种现象的根源。”

牛鲜花抬起头时愣住了,一会儿的工夫知青们竟然睡着了。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晚上,帅子的书场继续营业。收门票的活儿,还是由坚持原则铁面无私的李占河负责。次一点儿的东西李占河一概不要。有人交了块月饼,有人交了罐头肉炸酱。

兔子看了感慨不已:“这门票也越来越贵了!”李占河白了他一眼说:“这还贵?你不知道故事越来越精彩了!肯定让你花得值。”

开讲前,帅子先看了一眼李占河收上来的“门票”,感到满意。这才神情严肃地说道:“哥们儿,我听到一些意见,有人反映门票越来越贵了。不错,是贵了点儿,我也想调调价。不过,故事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精彩了,这本书讲完我还得准备新故事。再一个呢,形势越来越紧张,我的危险越来越大,所以,我多吃点儿吃好点儿,大家都要理解。”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理解,理解。”

帅子拿捏着说:“要不你们讲,你们吃,我听?”

众人忙说:“别别,你讲,你讲,就别摆架子了!”

帅子不放心地问:“外面的暗哨和流动哨都安排了?”“都安排好了,口令也换新的了。”李占河说道。

帅子说:“那我先吃两口再说。”他慢慢地吃着,众人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大庞趁别人不注意,悄悄地朝赵春丽点了一下头。

赵春丽会意地微微一笑。大庞动作夸张地摸了摸兜说:“我的烟没带,拿烟去。”说着走出屋子。

帅子吃饱了喝足了,这才开讲:“天色蒙蒙亮,大地还在沉睡,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息。于连睁开眼睛,德瑞拉夫人不在身边,她到哪去了呢?难道她趁着这个时候回到了楼上的卧室?回到了德瑞拉的床上?一阵紧张掠过于连心头……”

赵春丽表情不自然地冲旁边人笑了笑,低声说:“我去趟厕所。”大家听得入迷,谁也没有在意她离去。

赵春丽出了门,直奔大庞住的屋子。悄悄推开门,屋子里只有大庞一个人坐在炕上抽烟。赵春丽走到大庞面前,盯着他,呼吸开始沉重起来。大庞默默地看着她。

赵春丽猛地扑上前一把搂住大庞,把他压在了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