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帅子只得无奈地坐在那儿,寻思了一会儿,语气一改,讨好地说:“牛队长,家里有几口人啊?我听说过你,那可是了不得啊,人家都叫你铁肩膀,钢姑娘,牛筋腰,铜脚掌,一天挑二百趟粪,肩膀不红不肿。劈山放炮,抡一天大锤不嫌累,插一天秧不带直起腰,光着脚走百儿八十里山路,鞋都破了,脚掌在石头上都能蹭出火星来,你也不叫苦。真佩服你,向你学习,向你致敬!”

帅子这边瞎白话,那边他帽子里又往外淌黑血了,像蚯蚓一样往下爬着。

牛鲜花欠了一下屁股,把剩下半张报纸也抽出来递给帅子:“你又出血了,擦擦吧!”

帅子几乎要崩溃了,他一边擦着腮上的血迹,一边还得哄牛鲜花:“牛队长,我大叔大婶的身体挺好吧?”

牛鲜花站起来,站在了帅子的正对面。帅子也站了起来,绝望地看着牛鲜花。

牛鲜花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她又站住了,背对着他轻声说:“帅子,你父母是文化人,你还是学芭蕾的,有知识,愿读书,不要轻贱了自己!今晚写个检查,明天交给我!”说完推门走了。

帅子一屁股蹲坐在凳子上,赶紧摘下头上的土耳其皮帽,那半拉生猪肝已经化了一大半,黏糊糊和着黑色的猪血,弄了帅子一头。

大庞这边也是紧忙乎,他心里惦记着兔子到底占着便宜没有,小声问兔子:“你和牛队长刚才在屋里到底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兔子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停地往嘴里填炒豆子,像是发泄,嘎巴嘎巴嚼得挺响。知青们围着兔子默默无语。

李占河急着问:“到底下没下手?”兔子不嚼豆子了,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毁了,可毁了……”“到底怎么毁了?你就别吊大伙儿的胃口了。”刘青让他捻得难受。

兔子低下头说:“耗子玩猫,能有什么好结果。”大庞问道:“摸了?”兔子又往嘴里填了一粒豆子,狠狠地嚼了一个响。这就是回答。

李占河问道:“睡了?”兔子一脸的苦笑。李占河一拍自己的大腿,叫道:“你小子赶紧找口棺材钻进去吧,你完了,彻底完了,这辈子别想回城了!”

大庞添油加醋地说:“兔子,你这个祸惹得太大了,在月亮湾基本是没有活路了,敢摸敢睡牛大队长,她不把你往死里整才怪呢!你想啊,她现在分管咱知青,咱的小命全在她手里捏着,招工回城,她只要轻轻一摆头,你这辈子就永远扎根农村修地球吧!”

兔子低着头,嘴里的豆子嚼得嘎巴嘎巴直响。他想了想,有了主意,开始找纸找笔写检查。他要争取个态度好,求领导从轻发落。

笔墨准备齐全以后,兔子撅着屁股,趴在炕上开写了,大伙在旁边提词儿。大庞提第一句词儿:“见到你,我兽性大发……”“别说得那么难听。”刘青插嘴道,“叫春心萌动!”李占河提第二句词儿:“我流氓成性,把你当成了下酒菜!”大庞接着说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啊,你就是我们新来的牛队长,铸成如此大错,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兔子一一记在纸上,他看了看大家,着急地问:“下面再说什么?”

李占河想了想,说道:“我要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找原因!还有,这句别落下,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一辈子!”

这些话兔子全写在了纸上。大庞说,这些话差不多了。写好了赶紧给牛队长送去。兔子问,她老人家在哪儿?大庞说在食堂里找帅子谈话。

牛鲜花跟帅子谈完话从食堂里出来,天又下起了鹅毛大雪。门前的雪地里跪着一个人,把牛鲜花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兔子,他身上全是雪,看样子已经跪了一段时间了。牛鲜花轻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兔子也不抬头,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牛队长,这是我的检查……”牛鲜花没有接检查,她看了看兔子,快步走了。兔子没有站起来,他把头慢慢埋进雪里,无声地哭了。人家连检查都不接,这仇大了,他这辈子没有回城的希望了!

帅子真把牛鲜花的话当事儿了,他离开食堂,把头收拾干净以后,闷在屋里开始写检查。正写着,有人把两块月饼放在他的桌子上。帅子抬头一看,刘青站在他面前。刘青问他检查写完了?帅子叹气说,一个字也没写。刘青很纳闷儿,写检查对帅子这样的人来说是轻车熟路,这回就这么难写?帅子嘬着嘴说,那可不,全是猪的问题,从哪儿下手呢?

刘青说:“不知从哪儿下手,你也得写。这个牛队长虽然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做事干练果断,你千万要小心。要是得罪了她,和兔子一样,这辈子别想回城了!”帅子烦躁地说:“我知道,可这个检查怎么写呢?你帮帮我。”

刘青坐了下来,很有经验地说:“还得从灵魂深处闹革命,思想深处找原因。我先问你,你把猪在冰河上追劈叉了,这是什么问题?”

“就是想吃猪肉呗。”

“你的认识就这么个高度?那肯定过不了关,得拔高。”

“怎么拔高呢?”

“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阳的光辉,一块猪肉可以反映你的阶级立场。咱有错就检查错误,也用不着对她拍马屁,你今天在食堂里马屁拍得有些过火了。”

“你怎么知道?”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我扒在门外偷听,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说着刘青夸张地打着寒战,“哎呀,麻死了,看她听着美的,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咦?她脸上有褶子吗?我怎么没发现?”

刘青撇了撇嘴:“你还会欣赏女人?嫩兔子一个。其实她这个人,一打眼看还可以吧,细瞅瞅,一般般。”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帅子。

帅子问道:“什么呀?”“你自己看。”刘青突然腼腆了起来。帅子打开纸包,是一双手工织的毛袜,他感动地说:“给我这个干什么?成天干农活,好东西穿糟蹋了。”

“你那双脚金贵,要是冻坏了将来跳不成舞怎么办?你就穿,穿坏了我再织,有我在,一辈子不缺你的袜子穿。”

帅子一把抓住了刘青的手感动地说:“刘青,你……”“别说了,赶紧写检查,我再帮你措措词儿。”

第二天一大早,帅子起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揣着检查到大队部找牛鲜花。

走到半路上,村子里的广播喇叭响了,传出了牛鲜花慷慨激昂的讲话:“社员同志们,眼看要过年了,根据公社革委会的指示精神,这个年我们要过一个革命化的年,战斗化的年。经大队支委研究,我们从今天起,每天早晨七点,要在广播里进行忆苦思甜广播,要求大家认真收听。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万恶的旧社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珍惜我们今天得来不易的幸福生活,搞好农业学大寨运动,把我们月亮湾建设成社会主义的崭新天地!下面,我给大家讲一讲三队的王老六,就是王玉利,在旧社会悲惨的家史……”

帅子走到大队广播室门口,牛鲜花的故事还没有讲完,隔着门玻璃看到牛鲜花正对着话筒,激动地讲着王老六的故事,脸上挂着泪水。

“……王老六的母亲临咽气的时候抓着老六的手说,孩子呀,孩子,你要记住娘是怎么死的。更要记住,天下乌鸦一般黑,地主老财都是蛇蝎心肠,你要给娘报仇啊,报仇啊。”牛鲜花擦了把泪水,接着说道:“这就是王老六的悲惨血泪史!社员同志们,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啊,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阶级斗争这根弦每分每秒都要绷紧,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虽然阶级敌人现在看表面老实了,可是他们像冬天里的大葱,叶黄根烂心不死……好,今天我们先讲到这里,明天这个时间继续广播。”

牛鲜花关上了话筒开关,把脸上剩余的泪水擦干净。一抬头发现了门外的帅子,严肃地冲他招了招手,帅子推门走了进去。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牛鲜花问:“检查写完了?”帅子小声说:“写完了。牛队长,我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充分认识了猪肝问题的严重性……”牛鲜花满意地说:“这很好,你接着说!”帅子拿出检查稿念了起来:“猪肝虽小,但问题很大,如果上上纲,提提线,这是个路线问题,立场问题。”牛鲜花听了频频点头:“不错,有高度!”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又都有问题,现在还在关押期间,而我作为他们的儿子,精神上、血液里肯定还有剥削阶级的流毒……”

“好,很深刻,触及到你的灵魂了!”

“我们点的猪是贫下中农送给知青的,代表了大队广大贫下中农对知青的关怀体贴,可我呢?却把它追劈叉了,弄残疾了,吃肉了,还把一半猪肝偷了,这完全是剥削阶级好逸恶劳思想在作怪,也直接破坏了农业学大寨。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猪还能下崽儿,因为猪还能赶社会主义大集,为我们月亮湾争得荣誉,可我们把它吃了……”

帅子好一通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硬挤出了眼泪。牛鲜花请帅子坐下谈,帅子拘谨地坐下说:“我非常后悔,我承认我很馋,但再怎么馋,也不能偷你的肝……”

牛鲜花说,确实不能偷。帅子接着说,偷了你的肝以后……“慢,”牛鲜花听出了帅子话里的问题,“不是偷了我的肝!”

“对,不是你的肝,是偷了我们知青点的肝。不,是偷了猪的肝……”

“不,不是猪的肝,是集体的肝;不,是猪的肝,猪的肝。”绕来绕去绕成了绕口令,牛鲜花突然想笑,但她忍住了,“看样子你非常愿意吃猪肝?”

“我的肝不好,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我想以肝补肝。”

牛鲜花听了有些惊讶:“哦,你的肝有什么问题?检查过了吗?”

“以前得过黄疸性肝炎,基本上好了,但大夫说不能干重体力活。”

“有诊断书吗?”

“有,我交给民兵连长石虎子了。”

牛鲜花点了点头:“你的检查还不够深刻。虽然上了纲上了线,但是不够具体,有点儿强拉硬拽的感觉。我给你推荐一篇小评论,题目叫《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你可以看看,写得非常好。这篇文章说,一个地主请一个知青吃饭,有人批评他说,这个地主没安好心肠,要腐蚀拉拢他下水。这个知青说,没什么,吃吃喝喝是生活小事。这篇文章说,否!吃吃喝喝绝不是生活小事,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请问,在万恶的旧社会,地主老财请我们穷人吃吃喝喝过吗?”

帅子马上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牛鲜花说这就对了,小评论说得多好啊!帅子顺着竹竿爬,赞叹说,太好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人家的检查真深刻!

“人家的检查?不,那是人家的小评论。好了,这个问题先不谈了,你继续写检查。下面我向你宣布一下我监管你的规定:一、你跟着我劳动,每天都要写思想汇报;二、如果离开月亮湾,必须向我请假。”牛鲜花说一条,帅子听话地重重点一下头。

牛鲜花说到做到。当天上午知青们要干的活儿是从树林里往外抬已经砍伐倒的树。树太大太沉了,只能是一群人一起抬。牛鲜花和帅子抬着同一根杠子,走在这群人的最前面。

地上雪积得老厚,走起来很费劲儿,帅子累得呼呼直喘,一边走一边说:“牛队长,我对猪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牛鲜花也喘得厉害:“很好,不过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征途上处处有阶级斗争,是艰苦的,长期的。”

“可总得有个头吧,我的检查什么时候才能通过呢?”

“不着急,慢慢检查吧。对了,你现在还能跳芭蕾吗?”

“能,扮演洪常青和大春我最拿手。”

“不要把基本功扔了,以后会用得着的。”

帅子突然扭头望着牛鲜花的头。牛鲜花注意到了,忙问他看什么?帅子说牛鲜花头上有……两人正过一个坎儿,牛鲜花打断说,朝前看,别绊倒了!

帅子仍用眼角瞟着牛鲜花的头,牛鲜花感觉到了,佯装没看见。帅子的手朝她的头伸了过去,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牛鲜花看到了,装没看见。帅子这回不再犹豫,突然出手,飞快地在牛鲜花头发上掏了一下。牛鲜花站住了,她扭过头来愤怒地盯着帅子。帅子冲她笑着,装作没什么事儿。牛鲜花厉声喊道:“你想干什么?”

牛鲜花恼怒的程度超出了帅子意料之外,他有些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干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你刚才在我头上掏了一把什么?想对我耍流氓?看来你们知青点成了流氓窝子了!”说着牛鲜花一下子摔了杠子大喊一声:“全体集合!”

众人费力地放下正抬着的树,集中了起来。民兵连长石虎子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牛队长,怎么回事?牛鲜花虎着脸对石虎子说,暂时还用不着他。接着她提高声音说,好哇,月亮湾知青点真是流氓辈出啊。兔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兔子说,他叫王怀西。

“王怀西?怎么不叫怀东呢?好,王怀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同志图谋不轨。今天帅红兵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女同志的头发,反天了是不是?帅子,你说,你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可以再进一次公社人保组了?我见过流氓,可从没有见过你这么胆大的流氓!”

帅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刚才掏牛鲜花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握着。石虎子眼睛尖,质问他手里攥着什么?帅子说,没什么。石虎子命令将手松开,帅子攥紧了拳头,就是不肯松手。

“你要是不松手,本连长可就要不客气了。说,是牛队长的发卡还是头发?”石虎子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帅子紧攥的那只手。帅子毫不相让,两人较起劲来。你揪我拽,地上又滑,很快摔倒滚在了一起。无论石虎子怎么掰帅子那只紧攥的拳头,帅子就是不松手。

“都给我住手!”牛鲜花叫道,“咱们开会解决问题!”

晚饭后,帅子低着头郁闷地出了知青点。远处,大队部橘红色的灯光亮了起来。这时村子里广播喇叭响了,是牛鲜花满怀激情地在给大家读《人民日报》社论,帅子想了想去找她。

等牛鲜花读完社论,发表完感想,出了大队广播室,见帅子在等她。“什么事?”牛鲜花还没有从刚才读社论的铿锵情绪中走出来,义正辞严地问道。

“我是来向你做检查的。”说着帅子打开了手里拿的检查稿,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猪本无罪,但我却对它下了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为严重的是,今天我又犯了错误,伸出罪恶的手,去抚摸牛队长的头,这是可耻的流氓行为,玷污了牛队长的神圣形象……”

牛鲜花生气地摆了摆手说,闭嘴吧,她没有那么神圣,这检查稿通不过,回去吧!帅子不解地问怎么了?牛鲜花不耐烦地说,少装蒜,这检查稿里有问题!帅子不服气地问,又有问题了?牛鲜花掷地有声地说,当然有问题,有很严重的问题!

帅子一下子火了,质问她没完没了是不是?牛鲜花昂起了头,质问他是在跟谁说话?

“我跟你差不多就行了,折腾人没有这么折腾的。不就是一半猪肝吗?不就是我摸了一下头吗?”帅子话软了。他软,牛鲜花没软,猛地一拍桌子:“怎么?这还不是问题?差不多就行了?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你说对了,你要是不作深刻的检查,就是没完没了!”

“牛队长,你不就是拿回城压我吗?你不放绿灯,我这辈子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好哇,我还不回去了呢,我这辈子就待在这里了,给这里留人种!我天天看你,我在这儿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咣当响!”说着帅子突然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子,哗啦一声撕开衣服,把剪子对着胸膛,“我的检查你就是不通过,你不是要猪肝吗?好哇,我告诉你,猪肝我没有,我把我的肝取给你得了,总比猪肝值钱吧?”

牛鲜花笑了,说道:“有意思吗?你这样做不后悔吗?再说那不是肝,那是胃口。”帅子恼怒地说:“我把胃也给你!”

牛鲜花板起了脸,又一拍桌子:“你给我少来这一套!我什么都吃,就不吃这一套,你少给我耍流氓!没想到一个会跳芭蕾看外国小说的人,也会撒泼耍无赖,你和村里的懒汉二流子有什么两样?”

“都是叫你逼的,狗急了也会跳墙,秀才急了也会咬人。我们这帮知青的命运在你们这帮没知识的人手里捏着玩,过瘾吧?解气吧?”

“不要再说了,再说,你真的一辈子回不了城了!”

帅子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的眼里流露出了惊恐。牛鲜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牛……牛队长……我……我这是……”

牛鲜花柔声说:“帅子,你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牛队长,我又错了……”

“好了,咱们说说你这个检查吧,这不是你写的,是那个叫刘青的写的吧?你一张嘴,我就闻出味儿来了,一股脂粉气,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帅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牛鲜花没有回答帅子的提问,反问道:“你告诉我,你抓我的头发干什么?”帅子低下头没有出声。牛鲜花说:“据我调查,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毛病。”

“牛队长,我回去自己写检查。我谢谢你,猪肝的事儿你没有当众出我的丑,让我自悟自省,你对我手下留情了,我不会忘记的……”

“别跟我来这套,我不吃,咱俩之间没有留不留情的。我认为你还是有一定觉悟的,是主动向我承认了偷猪肝的事,这很好!”

“牛队长……”

牛鲜花朝他挥了挥手:“走吧,以后不要再让刘青替你写检查了,好事也会让她办坏的!”

帅子回去把牛鲜花识破检查的事儿跟刘青一说,刘青和他一样惊讶:“这个女人眼神真够毒的,她怎么知道是我替你写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的问题严重了,我当着她的面说了不少反动话,她要是哪天不高兴了,嘴唇这么一动,我这小命就交代了。”

“这可要命了,没有别的出路,咱的小命攥在她的手里,怎么也得搞好关系,送点儿礼吧。”

“她能收吗?”

“大队干部哪个没收过知青的礼?关键看你送什么。不过牛队长这个礼是很难送,一般的东西她不会喜欢。”

“那送点儿什么好?”帅子没有主意了。

刘青琢磨了一会儿,直勾勾地看着帅子。帅子让她看得不舒服,问怎么了,怎么拿这样的眼神看他?刘青说:“帅子,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了,你小子将来要是变了心,真对不起我……行了,不说了,这个血由我出吧!”

第二天一早儿,牛鲜花兴冲冲地抱着一个包裹朝大队部走去。她刚进院里,就被几个眼尖的女人发现了,看样子包裹里肯定有好东西,大家围上来让牛鲜花打开包裹给她们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没什么,我二叔从北京给我捎来一条纱巾。”

女人们围着牛鲜花,非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纱巾。牛鲜花无奈,只得打开包裹。众人眼前一亮,里面是一条当时很少能见到的鲜红鲜红的红纱巾。大家争相传看着,赞叹着,有的还想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试试。

牛鲜花着急了:“小心点儿,别给我弄坏了,我还没戴过呢……”她好不容易要过红纱巾,一个人躲进大队部里,站在镜子前左试右看,爱不释手。

石虎子手里提着支半自动步枪从后面跟了进来,很正式地说:“牛队长,公社通知你去开路线教育会。”

牛鲜花正在试戴红纱巾,头也不回地答应着:“知道了。”

石虎子又说:“公社让你顺便把帅子带过去。”“知道了。”牛鲜花随口答着,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猛地回过头提高了嗓门问道,“你说什么?”

石虎子重复了一遍。牛鲜花问这又是为啥?石虎子说有人揭发帅子刚从人保组回来,又犯事了,偷猪肝。公社人保组非常愤怒,让把他带过去,估计又要押一阵子。

牛鲜花问是谁捅上去的?石虎子从她语气里闻到了火药味儿,他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喃喃地说,是知青点的人汇报给他,他汇报给公社人保组的。牛鲜花质问这个人是谁?石虎子说,他不能讲。牛鲜花沉思着没有吭声。

石虎子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递了过去说:“给,把枪带上吧!我刚擦好的。”牛鲜花摇头说:“不用!”石虎子又把枪向前递了递说:“你还是带上吧,老爷岭一带最近又有狼伤人了,拿枪防防身。再说了,这个帅子是个流氓,你小心着他点儿,这小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和他坐在车上,一定要保持两枪杆儿的距离。”

牛鲜花沉思了一会儿,她找到帅子,说要带他去公社人保组报到。帅子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情,没有火也没有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牛鲜花走了。这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刘青一直把帅子送到村口,又叮嘱了几句,不放心地目送他远去。

从月亮湾到公社要翻越一座叫老爷岭的延绵大山,那儿山高林密加之大雪封山,少有人迹。帅子赶着马车慢慢地在山道上爬行。

坐在车尾的牛鲜花,把枪横在了腿上,忍不住从兜里掏出那条红纱巾,拿在手上反复端详了一会儿后,把纱巾围在脖子上,打了个结。低头端量端量,感到不满意,解开又打,打了又解。

“牛队长,你这个纱巾系法不对。”帅子回过头来说,敢情他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应该打活结,一边短一边长,三七比例,要让长的那一边垂到第三个扣子,这样风一吹,它就能飘起来。纱巾不飘起来,就没有意思了,就没有灵性了,这是纱巾,不是毛巾。”

牛鲜花继续按自己的想法系着纱巾,没有理会帅子的指点。帅子跳上了马车,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扯下牛鲜花的纱巾,三下两下给她系好了纱巾扣,往她手里一塞,然后继续赶他的马车。

牛鲜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纱巾,又抬头望了望帅子的背影,气恼地问他:“你怎么回事?怎么对我这么蛮横?”帅子像是没听见似的。

“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见?”

“牛队长,你天生是一个衣裳架子,脖子长得又细又长,系着纱巾真好看。你看,四周一片雪白,只有你胸前一点红,像一簇火焰,像一个跳动的生命,有了这一点红,雪野变得生动起来,变得……”

牛鲜花反感地问他:“你还有什么词儿要往外吐?”

帅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牛鲜花板着脸教训起帅子来:“我告诉你,这次公社人保组叫你继续交代问题,你一定要端正态度,深刻地触及灵魂。你要有思想准备,少则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我真想像不出你为什么刚放回来,掉腚的工夫又犯了个大错误,哎呀……”牛鲜花突然惊叫起来。

帅子回头一看,呼的一股穿山风吹来,把牛鲜花手里的纱巾吹走了。她跳下车,追逐着纱巾。帅子一见也跟着跳下车,去追撵纱巾。

两人追着追着牛鲜花突然回过头来,对帅子大声喊道:“你给我站住!回车上去!”

帅子听话地站住了。牛鲜花一个人去追纱巾,轻飘飘的纱巾随着风越飘越远,眼瞅着追不上了。牛鲜花站住了,望着飘远的红纱巾,心疼地流了滴眼泪。她怕帅子发现,赶紧擦去。

牛鲜花蔫头耷脑地上了马车,帅子看着她可怜想安慰安慰她:“牛队长……”话没说完整,牛鲜花就责怪地叫了一嗓子:“都怪你!”帅子内疚地说:“牛队长,我去追吧。”牛鲜花态度坚决地一挥手说:“不追了!赶路!”帅子站住没动。牛鲜花催促道:“走啊!”

帅子突然捂住肚子:“牛队长,我想方便一下。”

“大便,小便?”

“我肚子不好……”

“快去快回!”

帅子答应了一声,朝树林里跑去。他刚跑出了几步,牛鲜花就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你给我站住!”这是在警告。帅子听话地站住了。

“我告诉你,你不要给我耍滑头,更不要做糊涂事,老爷岭有野兽,这地方很容易迷路!”

“我知道。”

牛鲜花把半自动步枪一端,“哗啦”一声拉上了枪栓,威胁说:“你要是敢跑,我一枪就撂倒你!我在县武装部当副部长的时候,枪法百发百中!”

帅子听话似的点了点头,捂着肚子朝林子深处跑去。他看树挡着牛鲜花看不到他,没命地朝远处跑去。

牛鲜花端着枪在林子外等了好半天,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喊了一嗓子:“帅红兵,完没完?回话!”林子里没有回应。她又喊了几嗓子,林子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牛鲜花端着枪,走进了林子里,她到处找,哪儿有帅子的人影?

牛鲜花急了,她手像喇叭筒一样,半握在嘴边,放开了嗓门大声喊着:“帅红兵,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要糊涂,你没有什么大问题,到公社受受教育,把问题交代清楚就没事了。可是如果你要跑,问题就严重了,就把你的一生给毁了。你这个糊涂蛋,你想没想到,你这样做这辈子还能回城吗?你想没想到,你父母天天盼着你回去,你一走了之,想没想到你的父母晚年怎么办?帅红兵,你现在出来还没事,你要是不出来,我也管不了你了,帮不了你了……”

牛鲜花喊了半天,听到的全是大山对她喊话的回音,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带着哭腔央求道:“帅红兵,你给我回话,给我回话……”

四下里一片寂静,没有回话。天黑下来了,牛鲜花还在原地等帅子回来。为了驱寒,也为了给帅子指引她所在的位置,牛鲜花点起了篝火。

牛鲜花正百无聊赖,远处传来了人走过来的“吱吱呀呀”的踩雪声。她赶紧抄起了枪,躲到了树后。时间不长,帅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牛鲜花端着枪大喝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她从树后面蹿了出来。这一嗓子把帅子吓了一大跳,他听话地站住了,把两手举了起来。

牛鲜花平端着枪,警惕地慢慢走了过去。她突然愣住了,只见火光中帅子高高举起的手里,擎着那条火红的纱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