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冬天,北方的天空总是给人灰蒙蒙的记忆。赶上大雪初歇的时候,大路上的积雪结成了坚硬的冰碴,匆匆赶路的行人走在路上,发出清脆咯吱的声响。到了晚上十点之后,街上就已经没有人了,冬天的夜晚都是如此的安静。偶尔有一辆汽车开过去,碾压过的碎冰发出断断续续的撕裂的声音。
下过雪之后,从仓库回家的路上有一段青石板路,是最难走的。因为巷子很窄,没有路灯,一片漆黑黑的。尤其是下过雪之后,青石板上结了厚厚的冰层。一些小贩们为了防止摔倒,在鞋上绑了两道麻绳。马东一手抱着一只纸盒子,另一只手推着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很小心地在路上挪动着。
走出巷子右拐的第二户,就是马东家了。马东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一只手伸进大衣的内层里拿钥匙,已经冻得通红的双手触碰到身体的体温,仿佛要融化了一样。他唏嘘了一口气,打开门。
“书雅——书雅——”,没有人回应。
家里屋子的灯都暗着,只有承志房间里是有光亮的。承志听见声音,打开堂屋里的灯,走出来。
“爸!妈还没有回来呢。”
承志身上裹了一件棉袄,哈着气儿。他哆嗦着小手跑过来,接过马东手里的纸盒子。
“快,回屋里去。”
马东带承志进屋,发现堂屋里冷得很,早上起来炉子里生的火也灭掉了。书雅应该又是一天都没有回家了。
家里的煤炉在靠近承志房间的墙边上,只要一生起火来,半面墙壁都会被烤得暖和起来。
“冷吗?”马东转头问承志。
承志吸了吸鼻涕,脸颊两边通红,“不冷”,承志在摆弄着手里的黑色纸盒子。
马东让承志把纸盒打开,自己拎着火钳去后屋里夹了煤球过来,又生着火,烧了一壶水。父子二人围坐在煤炉旁边。马东把脚放在炉底旁边,也把手伸过去取暖。
“是台灯呀!”,承志很兴奋,把台灯拿出来。
马东得意扬扬地说:“这个可是好不容易弄到的,外边都买不着,你看看,外国货,上面全是英文。这个写的是……反正都是英文,等你妈回来了让她给你翻一翻。”
承志抱着台灯跑进屋里去。
“你先别捣鼓,等你妈回来再弄。”
承志并没有理会。
马东坐在炉子旁边,往承志的房间看过去。承志正趴在椅子上。承志现在大概和椅子一般高了,马东想想,也真是快,等过了这个年,承志就十一岁了。冯书雅老是说,承志这孩子怎么还没长大。其实,在这个家里,只有马东最清楚。这几年里,冯书雅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少照顾承志,承志还只有两三岁的时候,冯书雅就经常因为工作的原因一天一夜都不回家。
马东硬是一手当爹一手当妈把承志拉扯大了。
冯书雅常说,等退休了,承志也长大了,一切就都好了,也能过过清闲的日子。马东插科打诨地告诉书雅,现在这日子,别提有多清闲了。
确实是,承志出生的十多年来,马东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这对马东来说,实在是太清闲了。
马东时常也在想,这对于平常人来说,是最幸福的事情,然而对自己,或许忍受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王禹已经很久没有找过自己了。自从承志出生之后,马东接到组织上的消息,组织不会再给他派任务,他的唯一任务就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这种平静的生活时常让马东觉得会有更为震惊的事情要发生,他必须无时无刻保持着这种警惕,久而久之,内心的警觉和生活的慵懒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不得不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这或许就是他人生的冬天吧,寒冷,干燥,百无聊赖,充斥着孤独,又时刻保持着恐惧。就像渤东市的冬季一样漫长。
马东回过神来,把脚上的靴子脱掉,放在炉底旁边。靴子里面都已经湿透了。
202厂里多了个俱乐部,里面灯火辉煌。
俱乐部是四年前新建的,正值厂里来了几个年轻人,据说是从文工团过来的,负责宣传工作。年轻人总是活跃的,他们说服了领导,组建了俱乐部,每年的新年联欢会,都是202厂最热闹的时候。冯书雅却一次都没有来过。
原三车间的主任陈娟出现了,她带着冯书雅从厂门口往里面走,一路上满是鞭炮红色碎屑,还充斥着硝烟的气味儿。
“冯老师,你可算来了。”众人看到冯书雅走进来,都围了过来。冯书雅往里面看过去,有两个年轻人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准备高高地挂在墙上。横幅上面印着金色的大字:蓝鱼工程庆功大会。
也不知是谁拉了冯书雅一把,冯书雅被拉到陈先明的身边。
“书雅,冯老没来吗?”
“陈厂长,您也知道,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就别惊动他了。”
“大家可都是等着冯总工讲话呢不是,要不你来给大家说两句吧。”陈先明让下面的人都安静下来,冯书雅不得已走上前去,为父亲的缺席给大家道歉,接着又讲了讲关于蓝鱼工程的事情。
陈娟在下面看着冯书雅。她是看着书雅一步一步过来的,从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到现在这样一个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工程师。
此时,冯书雅说自己要感谢陈娟,她自打进202厂起,就是陈娟一手把自己带大的。想起这些年,一向表情冷漠的陈娟差点儿要哭出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变得越来越念旧了,只要是谁提起以前的事情,她总会自己坐在那儿暗自神伤。
冯书雅曾经把这些讲给马东,马东说,这是提前进入老年的症状。
冯书雅回到家的时候,房间的灯都暗下了。她轻轻走到承志房门前,听见承志已经熟睡。
马东从内屋里走出来,吓到了冯书雅。
冯书雅说:“你吓死我了,走路怎么没声呢。”
“我去换块煤球,夜里冷。”马东披着棉衣,“又赶工了?回来路上冷,以后要是太晚的话就在厂里歇着吧。”
新换的煤球盖住了浓茂的火焰,马东又把煤渣给挖出来。
“今天厂里办了个庆功大会,说是让爸去,爸没去,我才去的。”
“庆功?”
马东整好了炉子,去给冯书雅倒了杯水。
“嗯。”
“瞧你,又保密。我当年那不也是202厂保卫科的干部嘛。”马东又开始跟书雅贫了起来。
“好了,别把承志吵醒了。”
书雅也上了床,显然是一天下来很累的样子。马东关了灯,摸着黑上了床。
“床头灯坏了,我明儿去换个灯泡。”马东对着冯书雅小声说。
冯书雅闭上了眼睛,没有出声。马东以为她睡着了,于是把被子往冯书雅那边送了送,自己也躺下。
过了一会儿,冯书雅开口说话了:“我今天看到厂里新来的那些人,就想起我们刚进202那会儿了。”
冯书雅的话也把马东带了过去。冯书雅知道马东没有睡着,这么多年来,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
冯书雅继续说:“那时候刚进厂,厂里晚上有夜班大学,就去上课,有英语学习俱乐部,还有合唱团。”
冯书雅的声音好像都年轻了。
“你还想再青春一把?”
“那倒不是,只是看到这些年轻人想起我们那时候了吧。”冯书雅又补了一句,“我记得,你那时候还看朦胧诗哩。”
被冯书雅这么一说,马东笑了。
“不过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啊,哪儿还看什么朦胧诗。”冯书雅继续说。
马东突然发现,冯书雅说到这里,让他想起了陈其乾。
冯书雅也想到了陈其乾,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本来是很欢快的谈话,却说到了陈其乾。此时很安静,冯书雅都能听得见马东呼吸的声音。
“可不是,我又想起其乾了呢,他那会儿追你,一口朦胧诗。”马东装作没有事的样子。
冯书雅侧过身去,靠在马东身边,紧紧地靠着,也不说话。
“好了,别想了。明儿一早还得送承志上学呢。”
此后,二人都再没有说话,马东也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睡去了。冯书雅靠在旁边,听得见马东均匀的鼾声,这种熟悉的声音给她带来安全感。很快,冯书雅就睡着了。
之前承志上学和放学,都是由马东接送的。
后来承志便要求马东不要再来了,承志告诉马东,他的同学们都是自己回家的。马东想了想也好,就应了承志。
从家里到学校的这一段路,大概有两公里的路程。承志早上总会提前半个小时出家门,走一条大路,过了城西门口,就到了学校。
城西门,有渤东最著名的垃圾堆,从城里运垃圾的车每天清晨都要停在这个地方,把一车的垃圾卸下来。这附近也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人,有流浪汉,挑一些还能用的日常生活用品带回去,但更多的是一些小贩,干着变废为宝的营生。后来渤东市出了几个有钱人,据说早些年里,都是在城西门口捡过垃圾的。这一度成为一段传说,只不过后人谁都不曾见过,仅仅是流言而已。
城西门口的垃圾堆,也是焚烧垃圾的地方,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这些被小贩们抛弃的垃圾经过焚烧,剩余的残渣也被填埋。
因为垃圾的堆积和焚烧,长年累月下来,这附近总是臭气烘烘的,曾经有居民向上反映,但也无济于事。
承志还能记得,在自己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邻街新搬过来的男人和女人吵架,承志问马东他们为什么吵架,马东告诉承志,那个叔叔怀疑,阿姨给他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承志不懂。
马东逗承志说,孩子可能是捡的。
承志问马东,那自己是不是捡的。马东告诉承志,承志是自己从城西门口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承志默默地相信了这个玩笑,一直持续到他读高中。以后他每次路过城西门口的垃圾堆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是不是有小孩儿和自己一样躺在垃圾堆里,等待被别人捡回去。
承志是在垃圾堆里认识高老头的,高老头是个驼背,也靠在城西门口捡垃圾为生,若不是死得早,可能到了新世纪之后,也是有钱人了。
高老头是从南方过来的,那时候高老头的家乡闹自然灾害,高老头带着老婆一路往北跑,然而这一路上都在闹饥荒,大家都没有东西吃。老婆是活活饿死在路上的,后来高老头才知道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四个月大了。孩子也同样是饿死在子宫里。
承志听不太懂高老头讲的这些东西,他只知道高老头现在生活得很惨。高老头带承志去他住的地方,是一片废墟里的房子,周围都被拆了,只有高老头这一户。高老头家里也很乱,承志不知道进门后该坐在哪儿。
高老头拿了一个小板凳给承志,然后打开电视机。
“你叫什么?”高老头问承志。
“承志。”“承——志——”高老头是识字的,“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爸。”
“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在城北的供销社里运货。”承志注意力全在电视上了,他调台,但是屏幕上一片雪花。
“信号不太好,你等着啊。”高老头说着走出去。
电视机是高老头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自己修了修,便也能看。只是让承志吃惊的是,高老头家竟然有有线电视。虽然是信号不太好。
高老头爬上屋顶,调了调装在屋顶上的天线,电视机立马就很清楚了。
后来承志经常去高老头家里看电视,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有线电视是很难得的。高老头也自然拿承志当成一个伴儿,一个人生活太孤单,现在承志来了,他总算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有一次承志问高老头:“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老高没有家,他的家里人全都死于那场饥荒了。但老高没有这样跟承志讲。
他告诉承志:“我还没老,等我老了,我儿子就会来接我回家。”老高不止一次地跟承志吹牛,说他儿子在南方忙着做生意。
承志也经常地听老高提起南方:“南方是什么样的?”
“跟这里可是很不一样。”老高向承志允诺,等儿子来接他回家的时候,他一定带上承志,去南方看一看。
老高的承诺,曾经让承志兴奋了很长时间。承志在学校的教科书里,在电视机里,在学校的广播里,搜寻着一切关于南方的信息。这算得上是他童年里最为憧憬的一件事情。
以至于后来承志经常问老高,我们还会不会去南方。
老高告诉承志,当然会,不仅去南方,我还能带你出国呢。
“你知道国外是什么样吗?”老高问承志。
承志摇摇头。
老高开始把自己从收音机来听来的讲给承志听。说到兴奋的地方,老高也会夹杂着一些自己的经历。老高吹牛越吹越大,承志也渐渐陷入了对老高的崇拜之中。
后来的一天下午,马东在仓库里干活的时候,他的bp机响了。马东找到可以打“天地通”电话标志的电线杆,只见十几个人都围着一根有基站的电线杆,在用“天地通”打电话。
马东好不容打通了电话,bp机是承志的老师打过来的,说是承志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了,学校里给冯书雅打电话,没有打通,这才找到马东这儿。
马东放下手里的活儿,赶到学校。
承志和另外三个一般大的男孩正并排站在办公室里,几个人身上的土都还没来得及拍掉。马东问道怎么回事。
承志告诉马东,因为同学说他吹牛,根本没看过《九色鹿》。
承志辩解道:“我明明就看过《九色鹿》的全集。”
“你个骗子!”站在承志旁边的男孩脸上还有一抹灰,“你们家根本就没有有线电视!”
承志:“我就是看过!”
马东才得知就是同学之间的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