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带承志出校门后,承志嘴里嘟嘟囔囔地甩出一句:
“是他们三个人打我一个。”
回去的的路上,承志坐在马东自行车的后座上。马东的后背完全能替承志抵挡呼呼的寒风。
马东问承志:“你在哪儿看的《九色鹿》?”
承志不吱声。
马东:“咱家里没有有线电视,收不到那个台对吧。”
承志“嗯”了一声。
承志从小到大都没有撒过谎的,也没有什么隐瞒马东的,这一次马东也没有再追问下去。马东突然有一种感觉,承志好像是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事情了。
马东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在承志放学后,跟着承志来到高老头的家里。高老头给承志调整好天线,承志就坐在那儿看电视。然而这个高老头是什么人,马东有些担心了。
职业的原因让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警惕,他暗地里调查了高老头,一切都很正常,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马东这样告诉自己。他也没有阻止承志去找高老头,只是第二天,他就把有线电视的天线给装上了。
马东在等承志回家,想要给承志一个惊喜。可是那天晚上,承志并没有按时回来。
放学后,承志像往常一样来到高老头家里看电视。
高老头的家里收拾得比以前整齐了,依高老头的话说,之前他是一个人住,现在承志经常过来,他自然要收拾得干净一些。
墙上新刷的油漆还残留着刺鼻的气味儿,他便把盐倒进橘子皮里,据说这样能去异味儿。
高老头给承志拿来了一个好东西,是一台收音机,也是今天捡的,老高把收音机修了修,有杂音,但还能听得见,收音机里在放着一首粤语歌。
承志不解,问道:“他里面唱的是什么?”
老高告诉承志:“这是广东话。”
“广东话是在南方吗。”承志问。
老高答:“是,广东……是一个遍地都是宝藏的地方。”
高老头不知该怎么说了,因为他也从没去过广东,他只是听一些年轻人说起过,广东是一个人人都能发财的地方。曾经有一些年轻人叫着老高去广东闯荡,但被老高拒绝了。十年之后,当年去广东的那些人早就已经住上洋房,开上小汽车了。当然,这是后话,老高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些。
米缸里的米已经快见底了,高老头把最后的米盛出来,又把新买的红枣洗好,用大米和红枣煮了粥。他想着用不了多久,承志就能闻见香味了。
此时的承志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
收音机里的粤语歌曲也在吱吱拉拉的播放着。
高老头跟承志说话,承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过了一会儿,高老头便不再说话了。开锅的声音渐渐大了,动画片还没有结束。
任凭锅在那儿沸腾着。水沸的声音和收音机里的歌声像是在相互抵抗。
承志大声喊:“老高。”
没有人回应,承志转头看见高老头竟然坐在床上睡着了。蒸汽不断地顶起锅盖,发出嘈杂的声音。老高还睡得那么死,承志去把锅盖拿开,发现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干了。
承志去推老高,可老高就是不醒。承志以为老高睡得太死了。
等到第二集动画片片尾曲响起的时候,老高还在睡着。承志有些慌张了。后来是承志找到了在附近干活的工人,工人来到高老头家里,发现高老头的手脚冰凉,又摸了摸脉,已经没动静了。
马东和冯书雅是晚上八点多赶到医院里去的,承志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
“这是你们家孩子?”
“是,是我儿子。”马东蹲下,看着承志,承志一句话也没说,好像吓傻了一样。
“你们家孩子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冯书雅和马东相互看看,又都看看承志。
“死者是你们什么亲戚吗?”
“我们不认识他。”冯书雅看到承志被吓着了,护住承志,“你别再问了。”
“死者去世的时候,只有你们家孩子是在场的……”
大夫想要继续问下去,被马东打断,马东把大夫拉到办公室里。
“是这样的,大夫,这个人跟我儿子没有关系,只不过我儿子经常去他家里看电视。”马东看着门外,冯书雅紧紧地抱着承志,“实不相瞒,我们家因为没有有线电视,我儿子就去他家里。但我想,他的死和承志肯定是没有关系的。”
“当然,我们只是简单地了解一些情况。至于病情,已经核实了,死者是肺栓塞,属于猝死。”
马东从办公室里出来,承志问马东:“他们说老高死了,老高死了吗?”
这件事情过后,承志变得很奇怪。他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经常自己一个人坐着。
马东和冯书雅找他聊天,他也只是一问一答,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马东和冯书雅也尽量避免跟承志说起关于高老头的事情,可他们心里知道,承志一直把这事儿记着呢。
冯书雅找到马东商量,要让承志转学,马东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冯书雅说这对承志的影响很不好,至于为什么,冯书雅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总感觉怪怪的。
马东问冯书雅到底怕什么。
冯书雅犹豫了一下:“我听陈姐说,就怕那个老头的魂儿再回来找我们家承志。”
马东之前从来没听书雅说过这些,他笑着问:“你个搞科研的,还信这个吗?”
“有些事儿,科学还真是解释不了。”冯书雅又补了一句,“至少别让承志再从城西门口走了。”
承志转学的事情办得并不是很顺利,因为冯书雅的职业比较特殊,涉及的一些手续办理起来很烦琐。
这段时间承志还在原来的学校上学。一天下午,马东下班比较早,就去承志的学校里接他,到了学校后才发现学生都已经走了。无奈马东又折返回家,回家的路上,马东心里想着要去高老头住的地方看看。他有一种直觉,承志去那儿了。
马东放下自行车,就看见承志坐在一块凸起来的高地上,马东走了过去。承志也看见了马东。
马东问:“儿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承志没说话。
马东坐在承志的旁边:“今天你妈也不在这儿,有什么想说的,跟我说说?”
承志还是没说话,马东看着这四周,俨然一片废墟。突然承志开口说话了。
“老高真的死了吗?”
马东看着承志,他一脸疑惑的天真。马东回答他:“医院的诊断书上都写了,老高已经死了。”
“那老高死了以后,去哪儿了呢?”
马东被承志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承志。
“他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了。”马东说出口后,发现这个答案根本唬不住承志。但承志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承志突然又说:
“那贾奶奶也死了吗?”马东突然震惊了。他很明白,承志说的这个贾奶奶正是贾兆霞。
“他们都说,贾奶奶是坏人。”马东很惊诧,承志竟然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是吗?”
马东看着承志,他不知该怎么跟承志解释。他心里是知道的,因为经常搬家,承志很少跟小朋友一起玩耍,贾兆霞和高老头是承志最好的朋友。也正因如此,承志就像失去了好朋友一样。只是这种失去,是永远地失去了。
马东突然想起了陈其乾。他转过头去,看着承志,内心里波涛汹涌。
老高的死是承志童年里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情。
即使是他长大之后,都并不觉得死亡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他印象里的死去,就像老高一样,安静祥和,没有痛苦和挣扎,在说话间就走了。
承志自己回想起来,如果那时候不是因为年龄太小,他肯定会被吓傻的。而自己从小到大,算是第一次与死亡如此之近了吧,承志还能记起老高的收音机里放着粤语歌曲,锅里还沸腾着,动画片还没有演完。
以至于多少年后,承志和父亲去金海湾大酒店送硬盘的时候,他还能清楚地记起,老高死的时候的场景。
冯书雅托了关系,好不容易让承志转了学校,因为衔接不上,承志只能又留了一级。
承志的新学校,离马东的供销社很近,马东上班的时候总是捎承志过去,下班后,承志会去供销社找马东。有时候马东下班晚,承志便在供销社里边写作业边等着。
有一天下雨,马东去进货没有按时回来,承志从学校去供销社的路上淋了雨。马东赶到的时候,发现承志已经浑身湿透了,马东赶紧让承志换上自己衣服。
夜里,承志还是发烧了。
冯书雅责怪马东,都是因为他的疏忽才让承志淋了雨。
眼看着承志越来越烧,马东用大衣裹住承志,二人带他连夜赶到了医院。医生给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承志在医院里挂水,但高烧一直都不退。书雅抱着承志,承志面色潮红,额头烫手,每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叫唤着口渴。于是马东去弄了冰袋回来,敷在承志的头上,却也无济于事。书雅和马东都被吓坏了,他们问大夫,大夫说,是炎症引起的发热。
马东和书雅心里也是着急,他们守着承志一天一夜都没有睡。夜里,承志小声嘀咕着说要去南方,马东和书雅都听不懂承志在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冯书雅趴在病房上睡着了。马东摸了摸承志的额头,大概是烧已经退了。
承志睁开眼睛,看见马东:“爸,我饿了。”
承志开口说话,把冯书雅也吵醒了。书雅摸了摸承志的额头,又用自己的额头去贴承志的额头。
“不烧了?”冯书雅话里流露出了高兴。
“可不是,再烧还不得烧成傻子了。”马东搭腔。
“爸,我饿——”
“好嘞,想吃什么,爸给你买去——”
马东一夜未睡,却仍然是精神抖擞。
化验结果显示,承志是肺炎,必须住院。冯书雅因为工作,不能在医院里陪着他,于是马东请了几天的假,专门照顾承志。有时候书雅也会来,想要替换一下马东,马东总坚持让书雅回去。
马东也告诉书雅,自从承志发高烧好了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也变了。
承志会主动跟马东聊很多东西,承志问马东南方是什么样的,承志问马东广东话和粤语歌曲,承志问马东国外又是什么样的。
有时候承志也会把马东问倒。但让马东高兴的是,承志变得和从前一样,好像就没有发生过老高的事情。而马东也不再提起和老高有关的任何事情了。
住院后的第三天,王禹带了点心来看承志。王禹能过来,马东很吃惊。
王禹把点心打开给承志后,把马东叫到了医院楼梯口的后门。
王禹点了一根烟,也给马东递了一根。马东看着王禹,好像是有话要说。
“我听说,你去找过我好几次?”
马东点了点头,然后问王禹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指示了,王禹摇摇头,说让马东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到什么时候?”能够听得出,马东在压着自己的语气。
“不知道。”王禹告诉马东。
“十年过去了,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国安人员了。”马东的话里明显有牢骚的成分,“我慢慢觉得,不知道自己活着为了什么。”
王禹听出来了马东的情绪。
“十年?或许会更久。”王禹并没有安慰马东,“有些人,他们接受安排,隐瞒自己的身份活了一辈子,仅仅是因为没有派遣给他们任何任务,就像没有用了一样。”
马东的情绪还是没有平复下来。
“经历过大风大浪又能怎么样?轰轰烈烈又能如何?多少人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英雄,后来不都是毁于安逸了吗!”王禹顿了一会说,“你需要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需要你。”
王禹平淡地陈述,更像是掷地有声的警示。马东慢慢平静下来。
王禹的话让马东陷入了沉思。马东还不能完全理解王禹的话,至少是当下。
当下,马东三十岁出头,他觉得人生就应该是付诸战斗的,他想要像当年在202厂时那样战斗,组织却安排了他冬眠。
其实生活比战斗更为困难,战斗可以永远保持一个人的紧张感,然而生活,则是一个磨炼人意志的过程,尤其是对于马东来说,他的生活就是战斗,战斗就是生活,他时刻需要自我麻醉,更需要自我坚守。
当然,这是马东现在还不能理解的。他还年轻。
王禹走后,马东也回到了病房里。屋子里很暖和,屋外却冷得很。房间窗户上的冰晶化成了水,流成一条条直线,画满了整个玻璃。马东擦了擦窗户上的水汽,往窗外看过去,天空中飘起了小雪,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小雪就会变成鹅毛大雪,继而下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整个街道,整个渤东都会是一片白茫茫的。
此时承志已经睡过去了。
马东第一次感觉到,冬天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