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清晨格外温柔,马东一宿未眠。马东听见贾兆霞推着车子出门的声音,是去卖茶叶蛋吧。马东预计安全厅快行动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帮贾兆霞推车子。
公休的冯书雅和承志早已起床,买菜回来,正好遇见两个人。贾兆霞像往常一样逗了逗承志。
除了去黑市,马东好像从未跟贾兆霞一起出去过。马东说今天没什么事儿,便跟着贾兆霞一起练练摊儿。马东不知道要跟贾兆霞聊什么。走在路上,马东分明感觉到周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么多线人盯着贾兆霞,她完全没有感觉吗?贾兆霞的电容器如果真是从黑市上买的呢?
“你家的唱收机是不是坏了,好久没听见响了。”
“没坏。承志调皮,怕弄坏,收起来了。”
“在你搬来之前住这儿的那个小伙子啊,鬼鬼祟祟的。住了一年,院里谁也不认识。他们都说那人有病,我看着不像。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跟他差不多。”
“呵呵,贾大妈您还不知道我,我一会儿不说话,能憋死。”
“是啊,好苗子啊。我儿子当时也能说,能闹。别说大妈占你便宜,我瞧着你,总想起我儿子。”
“大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
“谁容易啊?”贾兆霞扶着三轮车跟在马东后面。“听说您以前在大使馆工作?”
“嗨,就擦擦桌子倒倒水。”
“大妈还会外语?”
“早忘了。”
“书雅考试的时候,就害怕外语。”
“都没用。我儿子外语好着呢,有什么用啊。我在大使馆也不是去工作,我是去逃婚,逃我父亲打小给我指的婚。”
“您这辈子,该经历也都经历过了。”
“年轻的时候啊,国不国,家不家。这辈子要是没有个信念,活下来有什么意思呢?大道理听多了。北伐时候是民国,后来日本人来了,接着又打解放战争。小时候不懂事,今天被这个叫去当兵,明天被那个叫去拉伤员,自己还挺高兴。到老了才明白,这些都是空。只有自个儿是真的,自个儿就图个有事可做。”
“小时候不懂事,把感情看得太重。后来嫁给我家老头子,也说不上什么爱情。也就这么过来了。”贾兆霞示意马东停下来,平常贾兆霞就在这个公园门口卖东西。
“那台旧唱片机,解放后,在我家就没有过声儿,我家老头子以前爱听。”
“解放后,你生活就好了吧。”
“没什么好不好的,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顿了顿,贾兆霞说道:“孩子,你瞧你现在跟书雅两个多好。别跟你前面那个人学。我家老头子去世之后我才知道,什么都靠不住,自己的日子还是自己过。”
马东知道这话里有话。他那晚上在黑市看到贾兆霞跟提货人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马东这段日子过得快乐无比,他过去的经验是对的,快乐后面,往往是不安。可马东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他说不上有意还是无意,他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太,亲手被自己送走有点儿残忍。
一个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就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马东跟冯书雅在一起以后,不常想起这段话了。或许,人的确应该是为自己而活着的。贾兆霞没有逃跑,是她自己的选择吧。马东从心里敬佩起她来,自己是不敢选择生活的。
想到这儿,马东有点儿受不了了,他不应该跟贾兆霞一起出来。仿佛自己在亲手送她上路。马东借口还有事,像逃跑似的,离开了现场。
马东刚走没多久,贾兆霞的不远处便多了一个黑衣服的人。藏在暗处观察的侦察员一人拍照,另一个拿望远镜观察。他们虽然听不到此人和贾兆霞在说些什么,但发现此人神情谨慎和贾兆霞交谈的时候,目光并不互视。只有熟人交谈时候,才会有这个动作习惯。但是这个人,以前跟踪贾兆霞的时候并没见过,他们立即打电话报告王禹,王禹下令对此人进行跟踪追查。
贾兆霞不知道为什么情绪有些激动,黑衣人谨慎地向四周望了望。过了会儿,黑衣人买了个茶叶蛋便离开了,侦查员发现黑衣人手腕上的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