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孩子

于无声处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怕什么?谁还知道我们干吗?”

“我感觉,他们一直盯着我。”

“盯着你?贾姐啊,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咱们的组织都把我们给忘了,他们盯着你还能怎么样?”

“老耿啊,我们这样的人,没有眼前路,可要防着身后身啊。”

“贾姐,您这话说对了。咱俩一起工作,这搭档多少年了。一辈辈熬过来,有点儿大灾大难咱不怕。可到头来咱是为谁熬过来的,可都不知道了啊!”

“为咱们自个儿。”贾兆霞顿了顿,“老耿啊,是不是后悔了?”

“没用。老姐我倒羡慕你。有人盯着你是有人还记得你。我多少次喝醉了,都想去自首!”

“咱都老了。当时各有各的难处,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们自个儿走到这一步的,保重吧。”

冯书雅最近回来越来越晚,她回到家时舞会已经开始一会儿了。她甚至都不知道马东这几天在忙些什么,舞会是为了什么。她只想回到家里好好睡上一觉,没有爱哭的承志,没有吵闹的音乐。但她不忍心挫伤马东那么好的兴致。而且马东是为了承志做的唱收机,大家也都是为了承志。

冯书雅换了一身裙子,生完孩子以后,身体还有些肿,冯书雅觉得不好看,擦了擦胭脂,害羞地站在大家面前。冯书雅好久没有跳过舞了。她曾经很迷恋跳舞,迷恋旋转到尽头的一霎失重的感觉。她主动找马东跳舞,马东笨拙地扶着她的手,她像一只蝴蝶在马东身边飞来飞去。

这么想来,她忽然觉得不祥,仿佛是自己一直绕着马东这个人兜兜转转,陈其乾也好,承志也好,e市也好。她的人生里,没有别人。她就这么想着,转着,闭上眼睛。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读诗,声音来自正与她起舞的马东,他说我爱你。呵,怎么会呢?邓丽君的歌声听起来世俗又奢靡,正适合舞会。旋转,让音乐成为灯塔指引着她沉入梦呓般的大海。

冯书雅是被承志的哭声吵醒的。阳光正好从场外穿进来落在她的眼睛上。一整个冬天过来,她从未觉得如此温暖。她搬到这里大半年了,似乎从未感受过这间房间里的阳光。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承志就躺在身边。冯书雅抱起他哄哄他,他饿了,冯书雅给他喂奶。马东一手端着一只碗,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路面。

直到他把牛奶放在桌子上时,他才发现冯书雅背对着他给承志喂奶。

“别喂了!你身体不好,这里有牛奶!”说着,马东走过去要把孩子抱过来,可他似乎忘了冯书雅正裸露着胸口,手伸向孩子的一刻又闪电般缩回来。立马红着脸转过身去。

“先把自己身体养好……”

冯书雅忙把孩子放下,衣服穿好。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马东的举动让冯书雅有些吃惊,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在外人看来是恩爱的夫妻,她自己都这么认为了。

马东背对着她挪到桌子旁边,“你好了吗?”

马东一转身就要去端牛奶,发现冯书雅还在整理衣服,不由愣住了。他再想转过身去,又已经慢了,只能低下头。

“嗯……”马东忽然说道,“书雅,我们还是结婚吧!”

冯书雅正在喝水,猛的一个咳嗽,把水呛到了喉咙里。

马东赶紧过去拍她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想……”冯书雅直直地看着马东。

“你再说一次!”

“……对不起……”

“前面那句!”

“嗯?”

“说呀!”

“我们结婚吧!书雅,我们结婚吧!”

书雅笑了起来。马东也跟着傻笑,承志哭声歇了一歇,泪眼模糊地看了眼前这两个笑作一团的人,更卖力地哭了起来。

冯书雅在床上躺了半天,身体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累了。书雅早早起来梳妆打扮。马东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身西服,他们特意打了车去照了相。马东觉得这次比较冲动了一点儿,但有什么要紧呢。他记得省厅的领导是支持的。

马东和书雅出门的时候,大院里的人问长问短,他俩只管笑。贾兆霞觉得这两个人都病了,昨天还累晕倒,今天就开开心心穿得漂漂亮亮去照全家福——他们是这么说的。

从照相馆走出来,马东把手搭在冯书雅的肩上就僵住了,两个人间隔有半拳的距离。怎么看怎么别扭,他们就这么别扭地走了一路。

冯书雅请了一天假,三人去动物园逛了一下午,就当是度蜜月了。虽然领了结婚证,但马东却不能给冯书雅一个婚礼,他觉得总得置办些新家具。冯书雅瞒着他打工的事情他知道了,很心酸。于是更努力地在黑市上淘最流行的东西卖。马东晚上刚把摊摆出来,就听到警笛声响起来,一片忙乱中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马东转头一看,是省厅的刘厅长。

刘厅长把马东带进警局说话。他对马东私自结婚这个事情很不满,毫无组织与纪律性。结婚这件事情,等组织考察过后再处理。

根据马东上次的报告,经过调查,安全厅已经抓捕了那位提货人。经过审讯,正是间谍组织的一员,但他始终拒绝供认其他人。为避免消息外漏打草惊蛇,安全厅决定迅速把贾兆霞的案子做个了结,只给马东三天时间。

刘厅长认为马东跟贾兆霞的交往如此深入,必然已经掌握线索。

马东并不是没有证据。他当初组装唱收机时就已经知道,贾兆霞家里就藏有电台。贾兆霞的电容器有问题马东很容易看出来。可是,对于马东来说,贾兆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真的是敌我不两立的间谍吗?还是一个普通老太太?

刘厅长走后,马东知道,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问题,终于还是要面对了。

马东跟冯书雅并不能办婚礼,于是以结婚纪念日的名义请贾兆霞吃了顿饭,冯书雅同意。席间,老太太谈笑风生。马东却始终高兴不起来。马东喝了两杯,与冯书雅给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等冯书雅和承志睡熟后,马东把贾兆霞给他组装唱收机的电容器取了出来。电容器的外观经过简单改造,标有国外商标的地方被精心打磨掉,两根线脚最近被砂纸打磨过,在两根线脚处残留的,没有用砂纸打磨干净的焊锡上,有陈年的锡锈。另外这个电容器不是国产的,安全部门在以前破获的m国间谍案中缴获的rt-3型间谍电台上,曾发现过这种一模一样的电容器。

这种m国间谍专用电台的配件,不可能流传进国内,更不可能在市面上买到。只能是贾兆霞从自己的电台上拆下来的。马东知道把这个电容器交出去,安全部门就有了贾兆霞是外国间谍的直接证据。

马东拿在手里掂了良久。他取出砂纸又精心地把这块电容器打磨一遍。他知道这样于事无补,磨掉一层皮专家们也能认出来这个产自国外的电容器。贾兆霞成功隐藏了几十年,为何最后却会露出这么大一个马脚呢。马东甚至替她感到惋惜,为什么她不能再小心一点儿;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马东又觉得怕。就像刘厅长说的,这是严肃的敌我问题,是个政治问题。马东决不允许在这种重大政治问题上犯错误。

马东终于将电容器交给了联络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