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书雅和孩子同时从产房里被推了出来,马东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得知是个男孩,他仔细端详着孩子。冯书雅躺在车上,疲惫而温柔地看着宝宝。
“宝宝起名字了吗?”护士问。
马东抢先说道:“承志。”“马承志?好名字。”贾兆霞在一旁开心得合不拢嘴。
马东身体却是一震,望向冯书雅。
冯书雅温柔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孩子。马东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冯书雅出院了,马东用卖卡带的三轮车载着她们娘儿俩回家,冯书雅抱着孩子坐在后座上,感激地望着马东的背影,马东一边推车一边回头来朝冯书雅笑。
冯书雅回到家里愣了,只见孩子的小床,衣服,尿布片全准备好了。冯书雅感动得流下了眼泪,马东一见赶紧劝她别哭,女人坐月子哭,眼睛会受病的。
马东没有照顾月子的经验,贾兆霞就传授照顾母子的经验。
按月供应的几个鸡蛋,很快给坐月子的冯书雅吃完,就连贾兆霞家的鸡蛋和肉食都快被吃完。马东又到黑市给她买鹌鹑蛋罐头滋补身体。马东回到家中,打开罐头却愣住了,冯书雅伸头一看,盒中放的是黄泥蛋。
“怎么会呢?”马东百思不解。
翻过来一看罐头盒,铁底儿让人换了。
冯书雅笑了起来,问:“你的聪明劲儿哪儿去了?”
马东也无奈地摇摇头,笑了起来。
冯书雅只休了一周,就要去上课。上课前她要先给小承志挤奶,中午也要赶回来。其余时间把承志交给马东照顾。而冯书雅身体并不壮实,奶水也不多。马东有时只能拿米糊喂承志,承志吃得少,这可愁坏了两个人。
冯书雅不在的时候,贾兆霞常过来照顾小孩。贾兆霞亲手给承志做了一身衣服。小孩子不吃东西,怕营养跟不上,贾兆霞想起同院有个叫王良的邻居在外贸食品加工厂当工人,是大孝子,他的父亲腰有病经常疼得直不起身,王良就经常从厂里拿点儿肉鸡的鸡架回来熬汤给父亲喝。
贾兆霞会点儿医术,就上门给王良的父亲按摩腰,王良父亲的腰病大为减轻。王良很感谢贾兆霞,贾兆霞就跟他要点儿鸡架回来,熬汤给承志喝。开始挺好,后来承志开始拉稀,吃药治不好,马东赶紧带他到儿童医院去一检查,原来是鸡汤喝多了,里面的脂肪粒不消化。
与此同时,马东要在黑市挣钱,他冒着更大风险收购了些买自行车或电视的工业券,然后倒卖。晚上,马东遇到了一个搭讪者,两人来到了胡同中,马东掏出工业券给对方,对方也去揣兜,结果掏出手铐子。马东愣住了,对方趁机铐到了他的手脖子上。此人是便衣民警,直接把马东带到了派出所,马东赶紧赔笑脸认错。
那个便衣民警念他是初犯没有前科,态度好,只是把他的工业券没收。
第二天马东就抱着承志躲在派出所门口,用了三天的时间,把进出派出所的民警全认全了,然后继续倒他的工业券。派出所组织民警穿便衣到黑市抓投机倒把分子。马东因为认识这些民警,一看他们走近,就悄悄地溜了,派出所接连组织了几次捉拿行动,都没有抓到马东。
虽然是在黑市做生意,但马东从不坑蒙拐骗,而且民警从来都抓不到他,他的名声在黑市大了起来,有人开始传称他在公安局里有人,是派出所所长的亲属。派出所又一次抓回一帮黑市贩子,那个卖给马东假全国粮票的贩子也在其中,他在接受处理的时候不服气,质问办案民警,为什么光抓他们,不抓所长亲属。这话让所长听到了,非常恼火,问谁是他的亲属。那个卖给马东假全国粮票的贩子就把马东的形象描述了一番。
派出所所长又向其他被抓的投机倒把分子核实,大家都说有这个人,而且民警屡抓他不着。
下午,马东去华南路黑市卖工业券,一个中年人和马东谈好了买他工业券,两人正在交易,这时冲过来了几个穿制服的民警,领头的正是派出所所长。那个买他工业券的中年人,是别的派出所民警,马东从没见过他。这一次,派出所不饶马东了,把他扣了起来。
冯书雅抱着承志在贾兆霞的陪伴下,到派出所打听马东的消息,民警不让她们见人。
马东不在的时候,从来没干过家务的冯书雅,一边哄不停哭闹的承志,一边手忙脚乱的生火,点不着火,不得不把那本《朦胧诗集》撕来烧了。
贾兆霞进门的时候,看着实在可怜,便抱着承志,去了趟派出所,交罚金。马东这才被放了出来。在门口,马东看到承志的小脸和身上穿的衣服都很脏,在门口爬来爬去,他心疼起来。贾兆霞让他以后小心,收敛一点儿。
马东冲着贾兆霞点了点头。
他去黑市挣钱,其实是有原因的。
贾兆霞非常喜欢承志,时不时逗弄承志玩,给承志做个小玩具,或是到黑市买几块糖、一个鸡蛋送过来,哄承志叫她奶奶。承志不会说话,只是朝她咿咿呀呀地叫着。即便是这样,贾兆霞听了也非常高兴。
贾兆霞高兴,马东却高兴不起来。他的担忧越来越重了。马东把上次发现提货人的异常报告给组织之后,组织上调查发现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如果能顺利展开,马东知道,收线的时间不远了。
马东离上一辈的印象已经很久远了,而贾兆霞这个小老太太却给了他一种母亲的感觉。马东起初不想承认这种感觉。他记得王禹说过,做他们这个工作,首先就要严肃地对待工作对象。而身为安全厅骨干侦查员的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怜悯起了眼前的工作对象。
马东清楚地认识到这个问题,但面对这两个女人时却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马东当初把生活想得太简单了。他还记得,年初他倚在学校的栏杆上等冯书雅的时候曾幻想过的生活,柴米油盐,老婆孩子。他以为他这么复杂的工作,可以处理得很好,于无声处的生活,会渐渐来到。他却隐隐担忧起来。冯书雅不顾马东的反对,瞒着他偷偷去打工。上完课后,到一个下海经商致富的人家里做保姆。冯书雅觉得自己已经亏欠马东太多了。
也许是音乐的胎教起作用,马东发现承志一听到音乐就会兴奋不已。他们一起听广播时,承志甚至会随着广播的音乐扭动。马东去黑市打听时兴的能放唱片,以及收音机的柜式唱收机,价钱都高得吓人。贾兆霞家里有一架老式的唱机,还是新中国成立前在大使馆里用的德国货。马东借来拆卸,研究它的内部结构,决定自己组装一台。
贾兆霞听说是给承志做唱收机,也乐于帮忙。院子里正好有在无线电设备厂里工作的工人老李。大家一起动手来组装这台唱收机。马东买不起电铬铁和万能表,就请老李花低价从厂里买回了两个残次品。在大家的帮助下,很快唱收机就已成型,只缺一个电容器。马东到处找,也没有找到,设备厂也不轻易买电容器。没有电容器,唱收机摆在那儿没法用,马东急得要命。
贾兆霞看着马东着急的样子,过了几天还没有找到电容器,她便给了马东一个旧电容器。称这是在黑市发现正好遇到有人卖,就帮马东买了。马东接过电容器,看了看,当着她的面开始往电路板上安装那个电容器,他刚拿起万能表,想测一下那个电容器好不好使,贾兆霞有口无心地脱口说:
“不用测了,我试过了,这个电容器肯定好使。”
马东把这个电容器虚焊到电路板上,他打开了电源开关,放好了电唱机的针臂,电唱机转动起来。贾兆霞找出尘封多年的旧唱片,众人屏着气看唱片转了几圈,吱吱啦啦的音乐声流淌出来。众人大笑起来。旧唱片已经磨损,流淌出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可大家热情丝毫没有阻挡,承志仿佛也能听懂大家的热情,在床上乱挥乱舞。院子里有人提议可以办一场舞会,众人一致同意。
贾兆霞脸上全是笑褶。
马东更是兴奋异常,大家把酒凑一凑,马东更是跑遍了e市,买这买那,准备这次久违了的舞会。马东没有跳过舞,可他记得冯书雅曾说过爱跳舞。马东不会跳舞,只会傻傻地站着。
贾兆霞在大使馆工作的时候经常跳舞,一晃已经四十多年了。马东要贾兆霞一定要来,贾兆霞却再三推辞。贾兆霞无亲无故,也无事可做。而且贾兆霞热心地参与了唱收机的制作,而自己的那台旧唱片机,自解放后就再也没有用过。
马东隐隐有个直觉,那台旧唱片机或许有点儿问题。
下午,马东公然看到贾兆霞匆匆出门,马东想跟上去。可是无人照料承志,况且晚上的舞会也得提前准备一下。
马东悄悄通知e市的联络员,要他们跟着。
贾兆霞急急得没有骑三轮车,而是坐公交车出行。她绕了几班公交车,又徒步从小巷子穿行,联络员被马东提醒,去找贾兆霞踪迹时,早已找不到。
贾兆霞来到一个偏僻的茶馆,等她的正是黑市上的那个提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