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子和小尊开始偷偷约会了。小尊拿着桦子给她买的冰棍问:“桦子哥,为什么给我买冰棍?我说过爱吃冰棍吗?”桦子说:“那回咱们去水库‘跳冰棍’,你说要是跳进水里能捞出冰棍就好了。你还喜欢吃干炸偏口鱼,不裹面的那一种,等哪天我让厨房给你炸点,还有熏鲅鱼,都是你爱吃的。”小尊笑着:“这些你都记住了?桦子哥,你对我真好!”
小棉袄告诉爹,桦子和小尊最近经常出去玩儿,今天又出去看电影了。陈怀海就让谷三妹帮忙管管桦子,桦子犟得很,怕一个人拧不动他。
谷三妹说:“自打小尊来了后,桦子的脸上可是露出笑模样了,说不定小尊能治好桦子的病呢。”
陈怀海说:“我也看出来了,可我本以为他们三个一块儿玩儿呢,谁想那俩人把小棉袄撇出来单独行动,苗头不对,得赶紧灭了,等大火烧起来就麻烦了。”
“我跟孩子处得不错,怕为这事再弄生分了。”“我主说,你敲边鼓,孩子就算怨也怨不到你身上。这可是家里的大事!”
桦子一回来就朝自己屋走,陈怀海问:“吃了吗?”桦子走着说:“吃了。”陈怀海追问:“跟谁吃的啊?”“吃的大肉面。”桦子说着进屋关上门。
陈怀海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谷三妹:“现在该咋办?你倒是说话啊!”谷三妹笑了:“老陈,你这辈子大风大浪过了多少,我可是头回见你麻爪儿,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吗?”陈怀海摇头:“他那卤水专门点我这豆腐。”“豆腐,前面带路!”
“走起。”二人走进桦子屋里。
陈怀海问去哪儿玩儿了?桦子说看电影去了。陈怀海问跟谁去的?桦子说跟小尊去的。陈怀海问电影好看吗?桦子说挺好看的。陈怀海问叫啥名啊?好的话,我带你娘也去看看。桦子说想不起来了。
陈怀海正色道:“桦子,你和小尊都不小了,男女有别,出门在外要是总在一块儿玩儿,让人指指点点,对你不好,对小尊更不好,你明白吗?”桦子说:“那我们不出去了,在家玩儿。我喜欢跟小尊一起玩儿。”
陈怀海加重语气:“不是在哪儿玩儿的事,是不能总在一起玩儿。就算为了小尊的名声,你也得离她远点。”桦子说:“爹,我不能离小尊远点,我喜欢她。”
陈怀海沉默片刻,坐在桦子身旁说:“孩子,你把心里话掏出来了,爹也跟你掏掏心里话。远的不讲,就从1931年日本小鬼子占领咱们东北开始,直到今天,这些年来,他们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我们中国人丢了多少命,受了多少苦啊!你是没看见,那仗打得老惨烈了,看一眼够你记一辈子的!”
桦子问:“你看过?”陈怀海说:“我跟马旅长去东北打鬼子,啥没见过?刚刚还是一群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转眼就全躺在地上了,死了还不是全尸,胳膊腿东一个西一个,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孩子,日本小鬼子跟我们有不共戴天的仇!”
桦子争辩:“可小尊一家是日本平民,是被骗到这里来的,不能把这笔账算到他们头上。”陈怀海说:“不管他们是怎么来的,他们都是为战争而来。国与国的战争,牵扯着国家里的每一个人,谁也不能置身事外。”“那你为啥管小尊家的事?”“我管的是酒的事。”
桦子说:“小尊是好人,她从来不欺负中国人。”陈怀海说:“她就算不欺负中国人,你也绝不能喜欢她!因为她是日本人!”“日本人也有好人!”“那也不行!”
谷三妹忙说:“你爷儿俩别吵啊,咱慢慢说。”“爹,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这辈子非跟小尊在一块儿不可!”桦子说着上炕躺下。“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管谁!”陈怀海火了,上前拽桦子,“你给我起来!多少人为这场大仗送了命,你倒好,还惦记上人家女人了!小狼崽子,你对得起死去的那些人吗?你对得起他们的在天之灵吗?”“你别说了,我不听!”桦子被子蒙住头。
陈怀海抡巴掌要打桦子。谷三妹抱住陈怀海的胳膊不让打,二人撕扯起来。
谷三妹火了,给了陈怀海两拳,拉着他赶快走出去。二人来到院子里,陈怀海埋怨谷三妹没有帮他反而帮倒忙。谷三妹指责陈怀海不该动手打孩子。
陈怀海瞪眼:“那是我儿子,我还不能打了?”谷三妹说:“就桦子那性子,万一给打犯病,又一句话都不说,我看你咋整!”“就算把他打傻了打残了,也不能跟日本姑娘弄到一块儿去!”“你先消消气。感情官司最难摆弄,不是发顿火就能解决的。日子还长,咱慢慢想办法。”
陈怀海摇头:“这俩人已经缠到一块儿去了,要是不赶紧扯断,等缠紧就没法弄了。”谷三妹说:“小尊才多大,他俩就算有那心也结不了婚,过几年说不定俩人对不上眼儿自己就掰了呢。再说,小尊爹娘保准也在中间横着呢。”“你这么一说,我倒宽心多了,但也得盯紧。”“宽心就好,你宽心我也宽心。”
陈怀海说:“不对啊,我让你帮我说话,你一句没帮我说,还捶了我两拳,在孩子面前讨足好处,你这便宜占大了!”谷三妹一笑:“我不是点头了吗,点头就是赞同,就算说话!”
村田和妻子美惠也发现女儿小尊和陈掌柜的儿子有些太亲密了,邻居们开始说闲话。美惠说:“我担心如果继续下去,万一他俩产生男女之情就麻烦了。”
村田说:“虽然小尊还小,没到结婚年龄,但不影响她爱上一个男人。”夫妻俩决定要跟女儿谈一谈。他们认真地告诉小尊,今后不许她再和桦子一块儿玩儿。
桦子见不到小尊,难过得饭也不吃,躺在炕上,被子蒙着头。谷三妹坐在一旁劝说:“我听说小尊爹娘不让她跟你玩儿了?不让玩儿就不让玩儿呗,小尊得念书,不能总玩儿。姑娘有的是,等娘给你找个好的。”桦子闷声道:“谁也没有小尊好,我就想跟小尊在一块儿。”
谷三妹说:“在一起还不容易,娘给你出主意。”桦子从被子里露出头。谷三妹说,“小尊爹娘不让小尊跟你玩儿,是怕影响她的学习,等她毕业了,你们再一起玩儿呗。”“等她毕业了,我想娶她。”“桦子,就算你想娶人家,也得等人家到年岁啊。小尊还小,得好几年后才能结婚,你现在急也没用啊。你听娘的话,安下心来,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啥干啥,等小尊长大,到时候你要是还喜欢她,她也喜欢你,这事不就好办了吗?”
桦子老实说:“可是看不到她,我心里空落落的,干啥都没意思。”谷三妹说:“那也得忍着,爷们儿嘛,哪能被女人缠死呢?我跟你说,千万别去盯着人家,把人家爹娘惹火,这事就黄摊了,明白吗?走,跟娘吃饭去。”桦子这才下了炕。
谷三妹把和桦子的谈话告诉陈怀海,陈怀海认为这样治标不治本,没用,干脆来个快刀切烂麻,一刀利索。谷三妹说那太伤孩子的心,谁没年轻过,谁没浪过,都是一个味儿。
陈怀海叹气:“这俩孩子一个是谁都看不上,一个是专门盯一个,这都中啥病了?”谷三妹说:“感情的事得慢慢来,急不得,解决不了就得先拖着,拖来拖去,说不定就把事拖成了。”
陈怀海说:“桦子得拖散!我现在才明白,你就是用这招把我拖到手的。”谷三妹扬眉道:“听这话音儿,到我手不甘心?”“岂止不甘心,我是死心塌地了。”
“这句话中听,我记住了!”
这天,桦子瞅着小尊背书包从院里走出来,就悄悄跟在后面,走到一个僻静处,桦子跑上前喊小尊。小尊问:“桦子哥,你找我有事?”桦子说:“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说几句话。”小尊的眼泪冒出来。桦子手足无措,用袖子擦去小尊脸颊的眼泪。
小尊说:“桦子哥,我也想见到你,可他们整天看着我,放了学就得回家,不让我出来玩儿,我都快闷死了。”桦子说:“小尊,你想去哪儿玩儿,我带你去。”
小尊高兴地跟着桦子走了。
小尊因为和桦子玩儿而旷课,村田来告状,陈怀海掂着棍子要打桦子。谷三妹拉着陈怀海不让打。陈怀海气哼哼道:“我跟他说不要总跟那个小尊在一块儿玩儿,他就是不听。这回好,小尊连书都不念,俩人疯跑去了!”桦子说:“这事不怪小尊,是我拽小尊去玩儿的。”陈怀海越发生气:“你们看看,到现在还替人家说话呢,桦子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俩这辈子都成不了,你死了心吧!”桦子笑了笑说:“我不会死心!”谷三妹硬是把桦子拽进屋去了。
三爷见桦子好几天没出门,就劝陈怀海别把孩子憋坏了。陈怀海说:“憋坏就憋坏,要是再敢找那日本丫头,我打折他的腿!”三爷说:“大哥,桦子到这个岁数该稀罕女人了,要是啥也不想,那不成傻子了。你没看他成天梗梗着脖子吗,那是火憋的,赶紧给他找个媳妇,成婚泄了火就好了。你就听我的吧,准没错。”
于是,陈怀海、谷三妹开始张罗着给桦子找媳妇。媒婆领着鲁老海和他女儿来到酒楼。媒婆说:“陈掌柜家开了这么大个酒楼,那是家大业大。陈掌柜这人就更不用说了,好汉街的主心骨,站在大家嘴上的人。这位鲁大哥家没开店,可也养着好几条船,靠在海里捞饭吃,累是累了点,也吃穿不愁。鲁大哥也是厚道人,没怪毛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好人厚道人,就得进一家门。”
陈怀海和鲁老海都没有意见,鲁老海的女儿害羞地低下头不说话。媒婆让陈怀海把儿子叫出来,打个招呼见个面。陈怀海请大家先进屋坐,让谷三妹去叫桦子,可是屋里没人。
桦子和小尊离家出走了。俩人走在街上,桦子告诉小尊,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带了些钱,花完了他干活儿养小尊,他有力气,啥活儿都能干。他保证一辈子对小尊好。小尊听了非常高兴。他们在海边玩儿了一天,夜晚,他们坐在篝火旁,桦子烤鱼给小尊吃。
小尊吃着鱼:“真好吃。桦子哥,跟你一块儿真好。我们日本的鱼也好吃,那是家乡的味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乡去。”桦子说:“你要是回去,我们就见不到了。”“我可以再回来啊,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我不去。你赶紧吃鱼啊!”
夜深了,海风不断吹来,桦子和小尊在礁石下依偎着。小尊说冷。桦子搂紧小尊。小尊问桦子以后住哪儿?要是能在海上盖一间房子该多好。桦子说他想想办法。俩人搂着睡着了。
陈怀海夫妻俩发现桦子不见了,赶紧去找。夜深了,其他找桦子的人都陆续回来,唯独谷三妹还没回来,陈怀海既操心儿子,又担心老婆,真是百爪挠心,坐卧不宁。
谷三妹从上午找到下午,下雨了,谷三妹像落汤鸡似的浑身湿透,还一直在找。雨中,小棉袄搀着陈怀海走,小棉袄打着伞。谷三妹冒雨走来问桦子回家没有?小棉袄说还没回。
“我再找找去。”谷三妹转身走了。陈怀海喊:“你给我站住!这么大个地面儿,你去哪儿找啊?跟我回家!”“走一步是一步,说不定在哪儿就找到了呢,你就别管了!”谷三妹硬是走了。陈怀海让小棉袄赶紧把伞给娘拿过去,他望着谷三妹的背影,不禁热泪盈眶。
下午,桦子背着小尊站在村田家院门外,二人的衣服很脏,面容憔悴。美惠跑到小尊近前问:“小尊,你这是怎么了?”小尊闭着眼睛不说话。桦子说:“她受风寒病了。我们找大夫看过,也吃了药,病不见好,还越来越重了。”村田赶紧让俩孩子进屋。
出了这样的事,村田来找陈怀海:“陈掌柜,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这两个孩子的事。桦子是个好孩子,只是我家小尊还小,没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我打算让小尊去新京一家日本技术学校上学,这样对他们都有好处。”陈怀海说:“千万不要因为我家桦子才让小尊去的,那样我们可担待不起。”
村田真诚地说:“是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希望小尊去。陈掌柜,你是我在大连认识的第一个中国人,也是我非常信任和佩服的人,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情。”陈怀海沉默片刻:“村田先生,你想多了,我是开酒馆的,大门对街敞着,来了都是客。”
小尊要走了,正在叠衣服,桦子站在窗外问:“小尊,我听说你要去新京了?得几年能回来?”小尊说:“听说得两年才能毕业。”
桦子说:“得那么久啊!去了一定要给我写信,你就邮给我姐。小尊,我死等你!”小尊流着眼泪:“桦子哥,我也死等你!”俩人隔窗紧紧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