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结发妻泪别相思地 谷大姐智烧敌库房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老警察说:“皇军,这是饭馆,整天炒菜做饭,烟熏火燎,身上有烟火味不奇怪。”日本警察头目指着小棉袄:“她身上没有烟火味!”陈怀海解释:“她是孩子,从来不进厨房,当然没有烟火味。我身上也有烟熏火燎味,你们可以闻闻。”他说着走到警察头目近前。

警察头目闻了闻,一皱眉:“你的味好重。”陈怀海说:“我是掌柜的,馆子要想生意好,菜一定要好,所以我没事就进厨房盯着,身上的味当然重。”

老警察说:“皇军,这酒馆开好几年了,这几个人我都熟悉,他们都是老实人,没胆子放火。”日本警察头目琢磨片刻,一摆手带着众警察走了。

太阳正当头。方先生在酒楼外说单口相声,他拿陈怀海调侃打趣。当着众人的面,陈怀海脸不红,沒有生气,更沒有不自在,呵呵笑着。

方先生望着陈怀海:“脸皮不薄啊。”陈怀海说:“薄厚您说了算。”“口干舌燥,我说了也不算。”“那进屋润润嗓子?我请。”

方先生说:“爽快,那我再送你一段。这家酒馆菜挺多,有卤猪、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香肠儿、山鸡、兔脯、锅烧鲤鱼,熘鲜蘑、熘鱼脯、熘鱼肚、熘鱼片儿、烩三鲜、烩白蘑、炒虾仁儿、烩虾仁儿、烩腰花儿、烩海参、炒蹄筋儿、炸木耳、炒肝尖儿、拌鸡丝、拌肚丝、什锦豆腐、什锦丁儿,红丸子、白丸子、四喜丸子、三鲜丸子、鲜虾丸子、鱼脯丸子、豆腐丸子……”

方先生跟着陈怀海走进酒楼,边走边说贯口《报菜名》:“樱桃肉、一品肉、栗子肉、坛子肉、红焖肉、黄焖肉、晒炉肉、炖肉、烀肉、扣肉、松肉、烧肉、烤肉、白肉,红肘子、白肘子、熏肘子、水晶肘子、锅烧肘子,炖羊肉、酱羊肉、烧羊肉、烤羊肉、清蒸羔羊肉、五香羊肉……好了不说了,说了也没有啊。老酒馆里有啥菜,我这张嘴说不算,人家有啥你吃啥,人家没有你想吃也吃不到。”

陈怀海和方先生坐在桌前。陈怀海给方先生倒了一盅酒。方先生问:“为啥给我倒酒啊?”陈怀海答:“就为了您这张嘴。”“想拿酒堵我的嘴?”“是想拿酒勾您的话。”

方先生说:“我的话不中听啊。”陈怀海诚心道:“谁说不中听?不中听咋会招来满街的人。方先生,您的单口相声说得真好,骂人不带脏字,听着舒服不说,咂巴咂巴还挺有道理。您要是不嫌弃小店,就常来,咱吃喝全免。您在门口一站,满街的人都来了,您一进门,屋里的客儿就热闹起来了。”

方先生一笑:“那我不是给你添乱了?”陈怀海说:“哪是添乱啊,是帮我来了,给我打招牌来了。”

方先生突然变了脸:“我这辈子从不给人打招牌,也不给人撑场面,好了我就来,孬了我就走,碰上对脾气的就喝两盅唠唠嗑,对不上脾气的赶紧走人,谁也别见谁!”说着起身欲走。陈怀海问:“这是跟我对不上脾气了?”“今天没对上。”“明天呢?”“明天再说明天的。”方先生走了。陈怀海无奈地笑了笑。

方先生几天没来。三爷摇头:“他这气性可够大的,一句话没对上茬就翻脸不认人,这种人能有朋友吗?”陈怀海说:“我不是他朋友吗?”“他要拿你当朋友,能说骂你就骂你,拿你开心找乐子吗?”“那是闹着玩儿呢,再说他讲的都在理上,是咱的错咱改,不是咱的错咱防着,这不挺好吗?”

陈怀海不放心,就去方先生的住处拜访他。到那一看,窝棚被烧塌了。邻居说,有个恶霸的老母过大寿,请方先生去讲单口相声,得说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寿话,方先生不答应,让那个恶霸好一顿揍,还把老窝给烧了。他没处待,听说在码头上流浪呢。

陈怀海来到码头,正是吃午饭时间,他突然听见人群大笑声,顺声音望去,只见远处一群码头工人围坐成一圈,方先生站在中间正说相声。相声散场,陈怀海诚心诚意请方先生再次光临酒楼。他特意在自己屋里请方先生喝酒。

方先生问:“咋跑这屋来了?没有背人的事,不用躲躲藏藏。”陈怀海说:“这屋清静。方先生,您的事我听说了,我给您叫声好!”“这有啥啊,就跟喝酒一样,不喜欢喝的酒,不喝就是了,还能掰开嘴非让喝不可吗?”“可是掰您的嘴,您还是不喝,就这一点来说,我服气。”

方先生摇头:“服气有啥用,挨了顿揍不说,老窝也让人端了。陈掌柜,你找我来,是还想让我给你撑场面吗?”陈怀海说:“老实话,这段日子没见您,我还真挺想您的。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住吧,不花钱。”

方先生摆手说:“不能住。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住人身子矮半截。”陈怀海劝说着:“方先生想多了。您这张嘴挺逗人,也挺气人,人这辈子不就这样吗?想高一脚就得矮一脚,想喜一阵就得愁一阵。您这张嘴就是活生生的日子啊。”

方先生一番话说出真情实意:“也不知道这话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可不管夸我损我,听得舒坦,舒坦了话就多,我再多讲几句。我第一回来你这儿,窝了一肚子气;我第二回来,就是想看看名声在外的陈掌柜是个啥样人,这一瞅啊,还真是有脸有面,性情中人,敞亮;我第三回来,在门口说道你、埋汰你,就是想看你恼不恼,是真敞亮还是装敞亮,是真性情还是装性情。后来我喝醉了,眼睛睁不开,腿挪不动,可你的那番话我听得真亮,想知身后事,但听背后言,这话一点不假,你陈掌柜确实是个人物。可就算你是个人物,我也不能在你这待,为啥不能待,就为了我这张嘴脸。我这辈子不求人,不上香火,就靠这张嘴吃饭。我到你家住,嘴就软了,甜了,腻了,想说的话不能说,话到嘴边还得咽下半截去,声音碰到舌头尖还得打着卷儿,那比死了还难受。迎着西北风我吃雪花,冰碴拔舌头,可这张嘴硬气!”他喝了一盅酒,站起道谢告辞而去。

一眨眼又是冬天了。因为打仗,酒楼的生意很清淡。陈怀海摇头:“一个城接一个城地丢,我就不明白,咱这仗咋就打不赢呢?”三爷说:“这事就是那些带兵打仗的也琢磨不明白,要是能琢磨明白,还能打输吗?”

陈怀海说:“要是照这样下去,那……不敢想啊。哎,对了,自打你有了媳妇,就把我扔这不管了,半夜嗓子痒痒,连个唠嗑的人都没有。”三爷笑道:“现成的在那摆着呢,你不唠怪谁啊。人家要模样有模样,要长相有长相,泼泼实实,结结实实,天上难找,地上难求,咱这就一个,多好啊!”“你不是总说她神神道道的吗?”“神道点怕啥,不耽搁过日子。孩子那你要是张不开嘴,我替你说去。”

俩人正唠着,马旅长带着四个人身着便装走进来。小矮个问:“你们店里有饺子吗?”陈怀海说:“有。”小矮个喊:“麻利给我们找座去!”

马旅长等五人一桌坐定。陈怀海站在一旁问:“各位,我店里有猪肉白菜和猪肉大葱两种馅的饺子,一盘二十个,请问想吃哪种?”小矮个说:“先上二十盘吧,猪肉白菜和猪肉大葱各一半。”

陈怀海笑道:“二十盘,多了吧?”小矮个站起吼着:“你是不是找茬啊!”马旅长让小矮个坐下:“二十盘饺子,再掂量六个小凉菜,酒来五斤,烧刀子吧。”

陈怀海又说:“不好意思,我还得多句嘴,一人四盘饺子,就是八十个,能吃得了吗?”马旅长说:“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来多少消灭多少,你就上吧!”

饺子和酒菜上桌,马旅长等五个人喝酒吃饺子,满桌的盘子摞成摞。几个人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大呼大叫,最后酒足饭饱,东倒西歪地朝门口走。

三爷站在柜台里高声喊:“你们谁结账啊?”马旅长等众人站住,互相望着。马旅长问小矮个:“结账啊?”几个人不说话,都没钱。小矮个无奈地走到柜台前笑着:“你这的饺子味不错,酒也好喝,我们没吃够喝够,下回还来。我们几个都没带钱,先赊着吧,等下回来了一块儿结。”

三爷说:“不好意思,我们是小本买卖,还是先把账结了吧。”小矮个说:“你这话讲得好,可没钱咋结啊?”马旅长皱眉:“把掌柜的叫来,屋里说话。”

陈怀海带着马旅长和小矮个往自己屋走,正喂鸡的谷三妹望着他们。仨人进了屋,马旅长说一声结账,小矮个从腰间拔出四个手炮,放在桌上问:“够酒菜钱吗?”陈怀海心里一惊:“不好意思,本店不收这个。”

马旅长从腰里抽出一支盒子枪往桌上一拍:“这个收吧?就这些东西了,先押你这儿,改日结账,行不行一句话。”陈怀海说:“二位,请你们把这些东西收好,这顿酒饭我请了。”

马旅长问:“你为啥请我们吃饭啊?”陈怀海说:“你们是从战场上钻出来的人,和日本鬼子玩儿过命,脑袋别在了裤腰上。”马旅长望着陈怀海笑了,转而冷下脸来:“那也不用你可怜我们!脑袋别腰上挂腚上还是夹在裤裆里,都是我们自愿的,用不着你管,再多说一句,让你听个响!家伙什都押你这儿,保管好,三天后拿钱来取,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自己琢磨!”

仨人从陈怀海屋里走出来,马旅长看见谷三妹提着水壶站在屋门外,就对谷三妹笑了笑。陈怀海说:“谷三妹,这是我兄弟。”谷三妹说:“我正寻思给你们倒杯热水呢,这是要走啊?”“他们还有事,急着走。”“匆匆忙忙的,下回来多坐会儿吧。”

马旅长和小矮个走了。谷三妹提着水壶欲进屋:“我给你倒杯热水。”陈怀海堵住门:“不用,暖壶里还有呢,好了,我回屋了。”说着进屋关上门。

五天过去了,马旅长那几个人还没来。三爷低声说:“大哥,那可都是好东西,归咱们也不错,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陈怀海点点头。

一个酒客看着报纸说:“陈掌柜,三爷,你们看,这报纸登的,又一批咱们的兵被日本鬼子逮住全崩了!”陈怀海看过报纸,心情沉重地说:“三爷,他们喜欢吃饺子,咱们就包点饺子给他们摆上,也算祭奠吧。”

二人正说着,一个乞丐走进来:“二位爷,赏口饭吃,别弄多了,二十盘饺子就行。”说着龇牙笑了。三爷一看,那乞丐是小矮个,赶紧说:“你等着。”

陈怀海带着小矮个走进屋关上门说:“我看报纸上写的,你们都被小鬼子抓住了……”小矮个说:“是啊,就剩我和马旅长了。我是马旅长的卫兵。”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多少就这些了,把那些家伙什还给我,咱们两清了。”“算了吧,钱我就不要了。”“马旅长最烦这手,急眼了真能让你听个响,赶紧的吧!”

陈怀海赶紧走进酒窖,把墙角的一个空酒缸挪开,掀开下面的挡板,伸手在洞里掏着,可是,东西没有了!陈怀海只好对小矮个说实话。

小矮个瞪眼:“那东西能说没就没吗?你不会想拿它们卖钱吧?”陈怀海急忙摆手:“哎哟,那东西确实能值点钱,可我卖给谁啊?谁又敢收啊?”

小矮个说:“我不管,你赶紧把那些东西给我!看来你是不要命了!”陈怀海说:“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拿不出来啊。这样,你明天再来行吗?”“有账不怕算,早晚算清楚!”小矮个把钱袋子塞进怀里走了。

陈怀海把那些东西不见了的怪事告诉三爷,三爷问:“你想想,这几天谁进过酒窖?”陈怀海说:“前天来酒,我、雷子、亮子、半拉子都进去过,谷三妹也进去过,她帮着忙活,擦擦抹抹。在我眼皮底下丢东西,这日子还能过吗?”

“也不是头回丢,帽子枕头鞋不都到别人手里过吗?别管它,说不定哪天又给你还回来了。”“那东西可要命啊!”

陈怀海来到后院,见谷三妹抱着一盆衣裳走过来,就说:“这两天大连街风大,出来进去小心点,别受了风寒。”谷三妹一笑:“哟,还惦记起人儿来了。”

“都是酒馆的人,我能不惦记吗?”“前面那半句不用说,说了也是废话。”

陈怀海说:“别以为自己身子骨硬实,手疾眼快,泼实扛折腾。稍不留神小风就给你吹上了,小病还好,要是中了大病,再连着命可就麻烦了!”谷三妹说:“中了病也是自己的事,不用你管。”陈怀海大声说:“这话说的,要是都中了病,我这酒馆谁干活儿啊?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得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