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站在窗前。陈怀海端一盘菜和一壶酒走过来:“不好意思,屋里桌满了,您站着吃吧。”方先生说:“站着吃看得远,猪是猪,狗是狗,满地小鸡溜达走。”“您这嘴可真溜,一套一套的。”“没办法,吃喝拉撒全靠这张嘴。”
陈怀海问:“我这馆子的菜味儿咋样?”方先生说:“一个菜能吃出馆子好赖吗?我吃这一个菜,说你这馆子好啊,那你这馆子就一定好吗?说你的馆子孬啊,那你这馆子就一定孬吗?”
陈怀海笑道:“这话讲得好,看来得让您把每个菜都尝一遍了。”“不白吃不白喝,来一小段送给你。”方先生对着众酒客道,“就说这喝酒吧,酒谁都能喝,马羊猪狗鸡,有嘴就能喝,喝多喝少不算本事,喝完了还能有个人模样,那才叫本事。你看那些酒人儿,喝完满面红光的,急赤白脸的,大汗淋漓的,冒冷汗的,拍胸脯的,说大话的,哭天嚎地的,闷声不语的,满嘴跑火车的,勾舌头吐血的,虎啸狼嚎的,抱头啃腚的,不省人事的,借酒说话的……有道是,酒是乾坤炉,进去容易出来难,妖魔鬼怪现原形,留下真人存世间。”方先生吱溜一口酒:“酒友酒友,没酒不友,要想为友,不能喝酒。”
喝醉的酒客王大声问:“啥叫要想为友,不能喝酒啊?”方先生答曰:“喝醉了是朋友,醒了不是朋友,这叫朋友吗?酒友酒友,狐朋狗友。”
“你说谁是狐朋狗友!”酒客王把酒盅扔向方先生。酒盅打在方先生头上。方先生冷笑:“让我说准了,这就是喝完酒了现原形,急赤白脸的!”酒客王站起要打方先生。陈怀海护住方先生劝说:“各位,你们听我说一句,酒这东西,一人一个喝法,有人喝了迷糊,有人喝了清醒,有人喝了能咂巴出味来,有人喝了也是白喝。别看这酒是粮食精,千百年来粮食大家都吃明白了,可又有谁能喝明白酒呢?一人一嘴,一嘴一酒,一酒一味,各喝各的味道,喝好就行。”
酒客王叫嚷:“他说喝酒的就是狐朋狗友,这话我不爱听!”老白头走过来说:“狐朋狗友喝狐朋狗友的酒,亲朋好友喝亲朋好友的酒,到底喝的是啥酒,别管旁人咋讲,酒进自己肚子里,咱自己喝明白不就行了吗?”
方先生说:“没想到你这里有不少懂酒的人,我这顿揍没白挨,你得管我半年酒饭,我还得来。”陈怀海点头:“就凭您刚才那个小段,我这门敞着候着您了。”
陈怀海匆匆走进屋里,见老北风和棉袄娘坐在炕上,惊奇道:“大哥,你咋来了?你的伤病都好了?”老北风笑着:“回了老家,没人追没人撵,吃得安心,睡得踏实,这伤病就全好了。我来是想看看你,没承想碰上我老妹子了。”
陈怀海高兴道:“太好了,这回全家人一个不落,聚齐了。大哥,你来了就别急着走,在我这待着吧。”老北风打趣:“还让我睡酒窖啊?”
陈怀海说:“我新置办了三间房,都粉刷好了,本想让全家都搬过去,可你妹妹死活不去,正好你去住吧。”老北风点头:“太好了,我自己住三间房,宽绰!”“大哥,你那官司是好几年前的事,不知道警察局那边还管不管,不管他们啥心思,咱们还得小心,你一不出院,二不点灯,三不闹动静,吃喝我派人送。”“你放心,我能进得了大连街,就能藏得住。”
老北风看陈怀海去弄酒菜,就问妹子:“真按你说的办,你舍得?”妹子说:“不舍得也得舍得。大哥,我全指望你了,你得成全我。”老北风点点头。
虽说是夏天,娘还是给小棉袄和桦子做好簇新的棉袄棉裤。俩孩子试着穿上,大小肥瘦都正好。小棉袄说:“娘,大热天的,这棉袄棉裤你急啥做啊?”“闲着也是闲着,就做了呗。”娘说着从包裹里掏出厚厚的两沓鞋垫,“你俩一人一沓。”小棉袄笑着:“这么多鞋垫,得穿到猴年马月啊。有娘真好!”
娘伸开双臂,紧紧地搂着俩孩子,眼泪充满眼眶……
夜已深,起风了,树影随风摆动。陈怀海躺在炕上睡着了。老婆坐在一旁,俯身从地上拿起陈怀海的鞋,从鞋里掏出一只袜子。她的手伸进袜子里,袜子破了个洞,就拿针线给陈怀海补臭袜子,补好,又用嘴贴着袜子咬断了线。
早晨,阳光照在陈怀海脸上,他醒了,身边不见了老婆,他赶紧出来问正在扫院子的谷三妹:“看见棉袄娘了吗?”谷三妹摇头。
这时,小棉袄急匆匆跑过来喊:“爹,我去送饭,我大舅没影了!”陈怀海愣怔一会儿,默默走进自己屋里。小棉袄跟在身后说:“爹,我大舅没影了,我娘也没影了,他俩能去哪儿啊?”
陈怀海像没了骨头一样,缓缓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墙。
小棉袄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娘给我和桦子做了棉袄棉裤,还有一大堆鞋垫,她……她不会是走了吧?爹,咱们得把她追回来啊!”陈怀海轻声说:“你娘想走就让她走吧,走了才能遂她的愿,要不她得难受死,憋闷死。”“不行,我得找娘去!”小棉袄欲走。
“棉袄,你娘这辈子苦啊,临了临了,咱们都成全她吧!”陈怀海的眼泪喷涌而出。“那我啥时候还能看到娘啊?”小棉袄咧嘴哭了。
这时候,老北风正背着妹子走在山路上,妹子的脸伏在老哥后背上,闭着眼轻声问:“哥,咱走到哪儿了?”老北风说:“柴大岭。”“前面是啥?”“前面是山。”“哥,你要背我去哪儿啊?”“咱们回关东山。”“关东山冷啊。”“那咱就回山东老家去。”“老家远啊。”“不远,妹子你想去哪儿,哥就带你去哪儿……”
妹子不说话了,她的手缓缓松开……
老北风哽咽着:“妹子啊,你睡吧,哥找个好阴凉,你就在那歇歇身子吧……打从你十四岁跟着哥哥闯关东,你就没好好睡过一觉啊……”
小棉袄告诉陈怀海,小晴天刚刚走了!她说回关东山。陈怀海赶紧去追她。他累了一身汗,总算追上了。小晴天站住连续发问:“干啥呢?找我呢?为啥找我啊?”陈怀海喘息着:“你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我能不找你吗?”“怕我走是吗?”“你这闹的是哪一出啊?”
“我明白了,你嘴上不说,可心里装着我呢,我这一走,把你的心都掏空了,对不对?”小晴天笑着挽住陈怀海的胳膊,“走,咱们回家。”陈怀海说:“晴天啊,你要走可以,只是回关东山路途遥远,走前得多备点穿资路费,还有吃喝。等我全给你备好了,再走不迟。”
小晴天瞪眼:“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些?就没有一点别的?”陈怀海道:“我说过,你和小棉袄在我眼里都是我闺女。”
小晴天连珠炮似的说:“那谷三妹在你眼里是啥?我知道,你媳妇看好了谷三妹,她嘴里全是谷三妹的好。我也知道,持家过日子,我远不如她。可我还是抱着一丝念想,我这回走,就是想试一试,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来找我,我本以为是你放不下我,没想到,你只是把我当成孩子,担心我会挨饿受冻。我那一丝念想啊,刚闪亮就让你掐灭了啊!老陈啊,咱俩啥也别说了,说多了上火,也没劲,你对我好,可我不领你的情,咱俩好聚好散,走了!”
陈怀海喊着:“小晴天,你听我说……”小晴天说:“再凉快我,动刀子了!谷三妹是个好人,我服她。”小晴天走了。陈怀海望着小晴天的背影喊:“路上小心!”“全是废话!”小晴天说着,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方先生走到酒楼门外大声说:“咱今天就说这开饭馆,您要问了,开饭馆有啥好说的,敞开门,客进来,吃饱了,喝足了,把钱拍在柜台上,这饭馆就开成了。可我要说的是,开一天饭馆叫开饭馆,开一年饭馆也叫开饭馆,开一辈子饭馆更叫开饭馆,那这一天一年一辈子,就看怎么个开法了。有人开饭馆是挂羊头卖羊肉,货真价实,有人开饭馆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里不一。要说谁货真价实,谁表里不一,掌柜的可以装糊涂,客儿们心里烂明白。有饭馆名声在外,什么仁义,仗义,厚道,可那是分人的。看到没钱的,眉头拧着劲,眼皮耷拉着,白眼仁多,黑眼仁少,嘴角撇着,小手背着,前胸拔着,后腰挺着,一副老爷模样;等看到有钱的,眉头舒展了,眼皮抬起了,白眼仁少了,黑眼仁多了,嘴角翘了,小手抱了,前胸弯了,后腰躬了,一副奴才模样。这样的饭馆,德在哪儿?仁义在哪儿?看人不能势利眼,别忘了,马蹄坑里能呛死人,打个哈欠也能闪了舌头!”
众路人议论纷纷。陈怀海笑着拍起巴掌。方先生望着陈怀海:“你笑啥?”陈怀海说:“您讲得有意思。”
方先生开言问:“要说这笑啊,有微笑,有大笑,有嘲笑,有傻笑,有冷笑,有狂笑,有奸笑,有坏笑,有皮笑肉不笑,敢问你是哪种笑?”陈怀海说:“我这是……笑迎八方客!方先生,进屋润润嗓子?”“你这是请我进去吗?想闭上我的嘴?”“欢迎光临!”
陈怀海请方先生进酒楼坐下喝酒,方先生问:“酒钱算谁的?”陈怀海说:“当然算我的。”“我没说中听的,还请我喝酒?”“谁让我得罪您了。”
方先生说:“我这人心小,得罪我一回,我能记一辈子。别看你上回请我喝酒了,但一码归一码,气我还没消呢。”陈怀海诚心道:“您最好记一辈子,没事就提点提点我,挺好的。挨骂是好事,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要变坏嘛。”
方先生说:“嘴上抹了蜜,心里插刀子,我明白。”陈怀海说:“心里插刀子多疼啊,自己扎自己不傻了吗?我可不干那事。喝酒吧。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方先生一笑:“那我这便宜占得有点多了吧?”陈怀海说:“不多,您对我这么好,又是提点我,又是在门口给我招揽生意,我感谢您,您就可劲造吧。”方先生喝了一口酒,咂巴着嘴:“这酒好甜哪。”他一盅接一盅地喝着……
喝醉的方先生趴在桌子上,酒馆里就他一个人了。半拉子说:“他可真行,可逮着吃白食了,往死了喝啊。”陈怀海让三爷套车把方先生送回去。三爷说:“大哥,咱们管他吃喝,还得管他回去?”
半拉子说:“他张嘴闭嘴挑的都是咱酒馆的刺,咱对他够瞧的了!”陈怀海说:“人家骂咱是瞧得起咱,要是瞧不起咱,骂你费口水,瞅你辣眼睛,摸你一把都嫌埋汰,人家根本就不会搭理你!”方先生微睁二目,斜着瞄了陈怀海一眼。
三爷赶着马车把方先生送到一间窝棚前,方先生还迷迷糊糊的,陈怀海要背他进屋,他一摆手:“我有腿有脚,用不着旁人伸手。多谢了,后会有期。”说着摇摇晃晃走进窝棚。
三爷摇头:“看他伶牙俐齿满精神头,想不到会住在这种地方。”陈怀海感叹:“住在这种地方还能把笑送给旁人,不容易,不简单,让人佩服!”
酒馆里的客人走光了,雷子、亮子刚要上门板,谷三妹急匆匆走进来:“我回家拿了点东西。”说着朝酒楼后门走去。三爷抽抽鼻子:“哪儿来的一股烟熏味儿呢?”陈怀海说:“我咋没闻着?好了赶紧上门板吧。”
这时,老警察和四个日本警察骑马到酒楼门外。陈怀海望着老警察:“官爷,您这是……”老警察低声说:“有人烧了日本人仓库,我们怀疑是抗日放火团干的,来搜查。”“您咋搜到我这里了呢?”“有人看到有个女纵火犯往这边跑了!”
日本警察要进去搜,老警察说:“让掌柜的把人都叫出来挨个盘问,跑不了她!”但是,四个日本警察还是冲进酒楼。老警察戳一下陈怀海:“愣啥呢,赶紧的!”陈怀海和三爷跑进酒楼,他让三爷在院里盯着,自己急忙跑进厨房。
日本警察头目让谷三妹、小棉袄、桦子、三爷、半拉子、雷子、亮子在后院站成一排。另外三个日本警察在各个屋搜查。陈怀海在厨房内一手捅炉子,一手拉风匣。炉子冒着烟。
一个精瘦的日本警察从谷三妹屋里走出来朝头目招手。警察头目走进谷三妹屋。陈怀海快步走过来说:“大家都别怕,咱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官爷,这都是我酒馆的老人儿,您还信不过吗?”老警察说:“我信得过,可日本人信不过,有事没事全凭他们一张嘴。”
警察头目从谷三妹屋里走出来问:“这是谁的屋?”谷三妹说:“是我的屋。”陈怀海指着小棉袄:“还有我闺女,她俩一个屋。”精瘦的日本警察拿着一件衣服从谷三妹屋里走出来。警察头目接过衣服:“谁的衣服?”谷三妹说:“我的。”
警察头目走到谷三妹近前贴近她闻着。谷三妹躲闪:“你要干啥!”精瘦日本警察用枪对准谷三妹。警察头目贴近谷三妹闻着,又贴近小棉袄闻,他望着谷三妹:“你身上的味道和衣服上的一样,都是烟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