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真朋友慧眼解绳套 老夫妻重聚话深情

老酒馆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一个警察进来问贺义堂:“店里有没有贼眉鼠眼的客啊?前段日子,我们佟局长家被盗,丢了一枚金戒指和一条金项链。局长大怒,誓死破案,抓住贼肯定得挨枪子儿,窝赃者也得重刑伺候!”

贺义堂赔笑道:“官爷,我这店里老客多,新客也有,可要说贼眉鼠眼的,我倒没注意。我长点眼色多瞅瞅,发现那样的人立马上报。”“这事得保密,不准对外说,自己知道就行了,明白吗?”警察说罢走了。

贺义堂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想了想,就让柱子先看会儿柜台,赶紧回住处,把警察来说的事讲给枣花听。枣花从首饰盒里拿出金戒指和金项链交给贺义堂:“你打算咋办?”贺义堂说:“这上面没有字,谁知道是谁家的。”

枣花劝说道:“警察局长家丢了戒指和项链,咱家偏偏捡到,这也太巧了吧?当家的,这东西不管是不是警察局长家的,肯定不是咱的,也不是咱偷的,咱跟警察说清楚,也赖不到咱头上。咱就照实说,是别人在鱼肚子里发现的,咱不知道是谁丢的,先替人家保管起来,这还不行吗?”

贺义堂摇头:“自投罗网,下下策啊!你这么说警察信吗?万一不信,咱们死都不知道咋死的!我暂时没想出好办法,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很晚了,贺义堂还在看书。枣花催他赶快睡,他叹口气:“那东西放家里还是不稳妥啊。”枣花说:“要不咱把那东西埋了?”贺义堂点头:“地知,可以。”

于是,两口子悄悄把那东西埋到后房墙根下,还用脚把虚土踩实了,上面再放一把烂草,这才回屋上炕。俩人刚躺下,贺义堂忽然说:“刚才我好像看见柱子出来去茅房,他会不会看见咱们埋东西?”枣花说:“黑灯瞎火的,又睡得迷迷糊糊,他看不见。”“不行,我得把那东西拿回来。”贺义堂说着披上衣裳走出去。枣花摇头:“这折腾的,要命了!”

没过两天,警察又来到豫菜张饭馆。贺义堂赶紧从柜台里迎出来:“官爷,您来了。我给您找个好座?我这饭馆里没贼眉鼠眼的人。”警察点了点头低声说:“佟局长刚放出话,不管是偷盗者还是窝赃者,都是死罪!我听说嫌疑人就在这好汉街上,你们开店的,还得多长点眼色。马上要开始搜查了,老鼠洞也得翻三遍,藏是藏不住了。山芋越来越烫,就看那人还能不能捧得住!”

贺义堂笑着:“那东西确实烫手,他捧不住。”“可万一他是个抗烫的人呢?那就把他烫熟了蒸烂了炸透了呗。”警察神秘地说罢走出去。贺义堂木讷地望着警察的背影。

晚上,贺义堂把警察来说的话讲给枣花听,枣花担心道:“警察总来干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东西在你手里?当家的,你赶紧把那东西弄出去吧,咱屋里不能放了!”贺义堂挠头:“可弄哪儿去啊?”

枣花说:“满大连街,还装不下那东西?再不弄走我这心就快跳出来了!”贺义堂说:“好了好了,你别催了,睡觉。我得想个稳妥的办法。”

月光笼罩着庭院。贺义堂闭着眼睛躺在炕上,忽然,他听到窗有声响,就迅速爬到窗前往外看。枣花不耐烦:“瞅啥呢?一会儿耗子一会儿猫的,哪天晚上少动静了,睡吧。”说着蒙被子睡了。

贺义堂坐在窗前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他仔细地把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滤了好几遍,觉得这事太蹊跷,就推醒枣花,把他的想法说了。

枣花点头:“按你说的,这是一个套儿?”贺义堂说:“要不是套儿的话,这几件事咋都赶得这么巧呢?”“你不是说无巧不成书吗?就算这金戒指金项链是那俩客故意祸害你的,可警察说的不能是假的吧?”“是那俩客偷了这两样东西,然后栽赃在我身上,想置我于死地?不就是吃条鱼吗?至于结要命的仇吗?”

枣花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有人心大,有人心小,那句话咋说来着,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贺义堂摇头:“我算是得罪小人了。完了,时也运也命也啊!”“当家的,你可别说这话,我听着后背发凉。要不你求求那俩客,让他们高抬贵手吧。”“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啊!”

没几日,客人鲁和客人齐又来了,贺义堂心想来得好,他走过去说:“二位爷,来了!”客人鲁笑了笑:“你家的鲤鱼焙面太馋人,几天不吃就想得慌。”“多谢您抬举,今天的鲤鱼焙面我请你们二位贵客。”贺义堂说着坐在桌前。

客人鲁笑问:“掌柜的,你还有事?”贺义堂犹豫片刻低声道:“二位爷,我知错了,求你们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条生路吧。你们尽管吩咐,我能办到的,绝不说二话。”

客人鲁装迷糊:“掌柜的,你这话是啥意思啊?”客人齐跟着说:“是啊,也把我造蒙了。”贺义堂说:“二位爷,你们就别逗我了好吗?我就是个开馆子的,一介草民,小本小利,勉强度日,咱别这样好吗?要不我给你们磕一个?”

客人鲁说:“我们也都是菩萨心肠,看不得别人可怜。这样吧,往后我们来你这儿,都是白吃白喝,直到你的饭馆黄摊了为止,行吗?”

贺义堂商量着:“二位爷,我这馆子是小本买卖,每天就这几桌客,赚不了几个钱,白吃一顿两顿行,要是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保准得把我这饭馆吃黄了,饭馆黄了我没活路了,你们也没鲤鱼焙面吃了,两面不讨好的事,实属下策呀。二位,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这饭馆的贵客,你们来了,保准好酒好菜伺候,至于价钱方面,我放大血,给你们打个五折!不讲价!”客人鲁微笑:“那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玩儿吧。”

这桩心事没完没了,贺义堂几乎崩溃,他喝醉了,让枣花拿纸笔来,他要把遗书写好,以防不测!枣花劝说着:“当家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得想开点。”贺义堂闭眼摇头:“哪还有路?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蹍的,我认了!”“这是句爷们儿话!”贺义堂猛地睁眼一看,是陈怀海站在眼前笑着,“酒量见长啊!”

贺义堂眯着眼:“喝口?”陈怀海摆手:“壮行酒我可不敢喝。”

贺义堂叨叨着:“陈怀海,你要是来看戏看笑话的,那你鸟悄地看,看够了再走,不急。可你要是来落井下石还踩两脚的,你赶紧走。我贺义堂利欲熏心,滥竽充数,一时糊涂,做了不是人的事,丢了一个‘诚’字,这些都不假。可我扛得住,用不着你来说道!”陈怀海说:“错认得很全面,你这张嘴到底软了一回。”

贺义堂晃着脑袋:“软和有啥用?古人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我都知错了,可人家还是不依不饶啊!”陈怀海点破题:“老贺啊,那俩人为解心头之气,耍了手段,你只有把事做得漂亮,他们才能罢手。这是人家设的套,戒指是假的,项链是假的,警察局长家被盗也是假的。”贺义堂睁大眼:“全是假的?”

陈怀海解释道:“咱们都是开馆子的,那警察跟你说警察局长家被盗,他咋没跟我说呢?还有,那个警察你眼熟吗?”他掏出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枣花拿给我看的,你再仔细看看。”贺义堂从布包里掏出戒指和项链仔细看了,又咬了咬叫着:“不是金的啊!都怪我没看仔细,这回好了,全是假的,官司了了!”

陈怀海正色道:“你想得美!你得罪了人家,人家不把气消了能善罢甘休吗?就算这回祸祸不成你,那还有下回呢。老贺啊,你要不把这回弄干净,保准还会招来更大的祸事,就是折腾不死你,也得扒你一层皮!要解这个套,最好的办法是咋来的咋回去,明白吗?”贺义堂摇摇头。

陈怀海对着贺义堂的耳朵咕哝几句,贺义堂连连点头。

客人鲁和客人齐接着来。贺义堂走过来坐在这俩人桌前笑了笑:“二位最近都挺好的?”客人鲁冷着脸:“别没话找话,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贺义堂说:“二位爷,我可是一片诚心啊!”客人齐问:“诚心?啥意思?”

贺义堂含而不露:“要不就那么着吧。”

客人齐望着客人鲁:“这小子又逗咱玩儿来了!”贺义堂笑着:“我可不敢,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客人鲁瞪眼:“那你倒是说清楚啊!”贺义堂说:“就按你们上回说的办,来了就白吃白喝。”

客人鲁问:“你答应了?”贺义堂点头:“不但答应了,临走我再送你们两条鲤鱼焙面。”客人鲁点头:“识相。”

贺义堂说:“你们要是喜欢吃鱼又懒得走,今后我每隔三天派人给你们送鱼。麻烦二位把住址留给我。”客人鲁摆手:“送鱼就算了,我们想吃自己来店里。”“不打扰了,慢慢吃,有事吩咐。”贺义堂说罢走了。客人鲁和客人齐相视一笑。

贺义堂回来兴致勃勃地告诉枣花:“那俩人走了,戒指和项链又塞回鱼肚子里给他俩带走了。”枣花问:“你说那俩人能明白吗?”

贺义堂得意道:“我说临走送他们两条鲤鱼焙面,他们再不明白不是傻了吗?就算不明白,东西我也还回去了,谁吃到是谁的。”枣花笑着:“好,官司了了。”

贺义堂看着枣花:“我就纳闷了,背着我去找陈怀海,你咋那么信得过他呢?”

枣花说:“我看你愁成那样,又醉酒又写遗书的,是实在没招才去求他帮忙。你俩不是搭过膀子吗,应该最熟悉。另外,当年老张跟陈掌柜打过交道,对陈掌柜的为人我了解一些,也相信他。再说这事除了跟陈掌柜说,我还真就没人能说了。这官司要是能了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贺义堂感叹:“陈怀海做人可真做到分上了,大家咋都信得过他呢?”

又过了两天,那俩人没有来。枣花点头:“看来陈掌柜说的一点没错。”贺义堂说:“是我一片诚心感天动地,把他俩那坚如铁石的心烫化了!”枣花笑着:“行啊行啊,你厉害!”

两口子正在后院说着,柱子告诉贺义堂,那俩人又来了。贺义堂急忙过去应酬:“二位爷来了,今天想吃点啥?”客人鲁和客人齐都说还吃鲤鱼焙面。

贺义堂笑着:“总吃不够吗?我家除了鲤鱼焙面,还有好几个拿手菜呢,你们可以一一品尝,我请客。”客人鲁问:“酒请吗?”“全请,不用您花钱。”“讲究人啊,上菜吧。”

过了一会儿,贺义堂低声问柱子:“那二位没吃出动静吧?”柱子说:“顶数他俩动静多,吃菜吧嗒嘴,喝酒吱溜吱溜的。”“我说的不是这动静。”“那就没别的动静了,哟,他们吃完了。”

客人鲁和客人齐走过来把钱放在柜台上。贺义堂笑问:“这是何意?不是说我请你们吃吗?”客人鲁说:“吃饭花钱,天经地义。吃人嘴短,不干那事。掌柜的,我们要回老家了,山高水长,不会再来了。”

贺义堂说:“这咋说走就走了?”客人鲁说:“上回临走,你送我们的那两条鱼,我们全吃肚子里去了,连根刺都没剩下。走了!”

客人鲁和客人齐从饭馆里走出来,贺义堂跟在后面。客人鲁转身道:“话都讲明白了,你心里还不托底吗?”贺义堂拱手:“多谢二位,大恩大德贺某会牢记在心!”客人鲁摆手:“谢不谢的没啥意思,大恩大德也没有,牢记在心倒是应该的,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贺义堂望着那俩人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陈妻躺在炕上睡着了,被子半盖着。谷三妹抱着个棉靠垫进来,给陈妻盖严被子。陈妻醒了,谷三妹扶她坐起来,把棉靠垫垫在陈妻腰后。陈妻说:“我这一来倒成麻烦了,你们围着我忙前忙后,我不能为你们做点啥,欠你们的啊。”

谷三妹笑着:“千万别这样说,自打你来,陈掌柜的脸上有了笑模样,他乐和了,大家伙就都乐和了,院里也就更热闹了,这都是你带给我们的好。”“你这嘴是真甜。”“这是明摆着的事嘛。内掌柜,你想吃啥跟我讲,我给你做。”

俩人正聊,小晴天进来就说:“谷三妹,你咋又来了?唠完了吗?”谷三妹没理茬,只是说:“内掌柜你歇着,我去忙了。”陈妻说:“多谢你做的棉靠垫。”

小晴天指着谷三妹的背影说:“顶数她心眼多。内掌柜,我不会做靠垫,可我会唱啊,我给你来一段?”说着手舞足蹈地唱起了《大西厢》:

张生把文表接在手,抬头看见了千娇百媚、百媚千娇,如花似玉、似玉如花,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粉嘟噜的一个大姑娘,只见她乌云发、发乌云,乌云巧绾盘龙髻,鬓对雅、雅对鬓,鬓边斜插秋海棠,柳叶眉、眉柳叶,柳叶弯眉分八字,秋波眼、眼秋波,秋波杏眼水汪汪,芙蓉面、面芙蓉,芙蓉粉面花似玉,樱桃口、口樱桃,樱桃小口含槟榔……

她边唱边跳,一下撞到门口的陈怀海,把陈怀海手里的药碗撞洒了。

小晴天愣怔一下尖叫道:“哎哟我的娘啊!你啥时候来的?”接着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