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双佳丽争媚演好戏 贺义堂接手豫菜张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谷三妹和小晴天走了。陈妻笑了笑:“这俩人长得都挺俊啊!”陈怀海推迷糊:“是吗?我咋没看出来?”

谷三妹和小晴天回到屋里,看到小棉袄坐在炕上,这俩人没说话上了炕,背对着小棉袄躺下。小棉袄发声:“咋都没动静了?不说话不耽误事,留耳朵就行。我娘回来了,从今往后,她是腚坐锅台手把勺,喂你一勺是一勺,不想喂你是一勺都吃不着。有钩钩心的都赶紧收一收,要是再把钩露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全给你们掰直了!”

小晴天和谷三妹走后,陈怀海整了酒菜为老婆接风洗尘。他倒了两盅酒。老婆拿起筷子蹾齐放在陈怀海面前。

陈怀海说:“棉袄娘,‘筷子不能长短不齐,长短不齐心事多’。这话你揪着我的耳朵说了多少回,我一直忘不了。你说这老规矩是你娘跟你讲的,我没记错吧?”老婆说:“哪回都说忘不了,你还能记住啥?”

“记着你!”陈怀海擎起酒盅,“来,咱老夫老妻喝一口。”老婆望着陈怀海:“你还是老模样儿。”“你不也还是老模样儿吗!”“骗人!我自己啥样我清楚。”

“我没骗你,你要是变了模样,我还能认得你吗?来,喝口!”陈怀海咂巴着嘴,“多少年了,顶数这口酒有味儿!”老婆嗫嚅着:“怀海,我对不住你……”

陈怀海激动了:“你确实对不住我!当年我穷,你爹不让咱俩在一块儿,咱俩定好了日子,说好的是鸡叫第一声咱俩就跑。到了那天,我听见鸡叫就跑了,可咋等你也不来,等我回去找你,被你爹逮住了。他说我大早上去你家,没安好心,给我好顿揍。”老婆说:“那事也不能怪我,都怪我家那只大公鸡不知那天为啥哑了脖子,后来我帮你把那只鸡偷出来炖吃了,也算我偿还你了。”“那时候真穷,你为啥看上我了呢?”“你腚前腚后围着我转,把我眼睛迷了呗。”

陈怀海说:“当年你是咱那十里八村的漂亮人儿,围你转的青瓜蛋子多着呢。”老婆说:“可我觉得只有你能给我撑起一个家!”“棉袄娘,我对不住你,我没给你撑好这个家啊!”“怀海,要不是我一时糊涂,被人家骗了,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顶着咱的家。”

陈怀海打起精神:“说到底,都怪我把两个孩子弄丢了,要不是为了找他们,你也不能被人骗走。棉袄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说了没有用,从此再也不说了。眼下咱们一家齐全了,打鼓重开张,咱们好好过日子!”老婆诚心道:“怀海啊,那个货郎病死了,眼下我也重病在身。我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孩子,看完我就知足了。打个站儿,我回山东老家去。”

陈怀海掏心窝子道:“棉袄娘,两个孩子盼你盼了多少年,我盼你盼了多少年,你就忍心见我们一面就走吗?娘在哪儿,家在哪儿,咱们给孩子一个家吧!”老婆摇头:“我这副模样,给你和孩子丢人啊!”陈怀海瞪眼:“子不嫌母丑,丢啥人?等我把你养白养胖了,脸蛋子油光锃亮,我陈怀海的媳妇就光彩了!”

小晴天看见陈怀海请吕大夫给他老婆看病,就猫着腰走到窗前,悄悄往里看。她听到吕大夫说:“嫂子,你的病我看过了,这么说吧,在别人手里能不能治我不清楚,但到我手里可治。”陈怀海笑道:“棉袄娘,吕大夫今天这么说了,你就放心吧。”小棉袄高兴了:“娘,大夫说您的病能治好!”

陈怀海送吕大夫到院子里,吕大夫对陈怀海低声说:“此病难治,两手准备吧。陈掌柜,我说句见底的话,你就算把钱全花了,也顶多能拖些日子。”陈怀海说:“能拖几天就拖几天,我认。”“你这样是白烧钱啊!”“白烧就白烧,她这辈子太苦了,能多活一天就能多过一天舒坦日子,我的心也能多舒坦一天。”

陈怀海和吕大夫说的话,小晴天在暗处全听到了。

看到陈怀海和吕大夫走出去,娘问小棉袄:“谷三妹和小晴天呢?”小棉袄说:“谁管她俩在哪儿呢!那谷三妹整天神神道道,说没影就没影了。就觉得她有好多事在忙,可又看不明白她在忙啥。那小晴天整天闲得五脊六兽,估摸去街上溜达了。娘,您咋问起她们来了?”

娘笑道:“那俩人都心直嘴快,你顶我一句,我顶你一句,热热闹闹,天天有小戏儿啊!”小棉袄皱眉:“娘,您是不知道,她俩都揣着心思,盯着我爹呢。”

娘说:“这是好事啊,都盯着你爹,就是说你爹招人稀罕。”小棉袄说:“可我爹就一句话,‘我等棉袄她娘,死活都得见上一面!’也就为他这句话,我才饶了他。娘,我跟您讲,她俩要是再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动刀子!”

“别说胡话,女人家得温柔点,要不上哪儿找婆家去。”娘拉过小棉袄的手,“棉袄啊,娘做梦都盼着能见到你们,盼着你能找个好男人,桦子能找个好媳妇。过了几年,一开门啊,小崽子们就蹦蹦跳跳地上炕了,打滚的,翻筋斗的,嚎的,吵的,闹的,那该多好啊!”

小晴天把她听到吕大夫跟陈怀海说的话告诉了谷三妹。谷三妹诚意道:“你这人哪都好,就是把不住嘴,话不能乱说。”“我哪乱说了?就是告诉你嘛……要说老陈媳妇,我是又羡慕又嫉妒。好的时候不来,拖着一身病来了,这不是给老陈添堵吗?她要真活不成,我还挺难受的。夫妻这么多年,分开这么多年,好容易见到,又要分开了。他俩这一辈子太难了。”小晴天说着,不禁眼泪汪汪的。

谷三妹劝道:“晴天啊,这事千万不要再跟别人讲了,尤其是小棉袄和桦子。”

豫菜张趴在炕上咳嗽,老婆拍打着他的后背说:“明天咱找大夫再好好看看。”豫菜张长叹一口气:“我累半辈子赚了这个家业,一个后人都没留下,你说我要是走了……我是说等咱俩都不在的那一天,这家业给谁啊?”“趁活着,你得使劲吃,使劲喝。”“那又能吃多少喝多少?攒了千金万银,花不了就都是狗屎一堆。”

上午,豫菜张到贺义堂屋里,拿出几件脏衣裳要让老婆去洗。贺义堂上前夺衣裳:“掌柜的,我的衣裳哪能让嫂子洗呢,赶紧放下!”“你别跟我撕巴了,我是掌柜的,你管不着我。”豫菜张拿着衣裳走了。

他把贺义堂的衣裳放在炕上说:“贺掌柜的衣裳你一块儿洗了吧。他整天忙店里的事,没空洗衣裳,咱得替他分担点。”老婆望着豫菜张:“你还挺惦记他的。”“都是一家人,哪能不惦记,往后你多照顾他点,缝缝补补啥的,他一个爷们儿粗手笨脚,哪儿会。”“当家的,你这是咋了?”

豫菜张认真道:“贺掌柜累,咱们得照看好他,他好了,店就好了,咱俩就都好了。还没听明白?”老婆点头:“你说啥就是啥,我听你的。”

傍晚,贺义堂正吃饭,豫菜张端一盘鱼进来说:“这是你嫂子给你炖的鱼。她说你太劳累,得补补。”贺义堂急忙站起来:“那我得谢谢嫂子。”豫菜张笑着:“一家人谢啥,赶紧尝尝,看好吃不。”贺义堂尝一口:“这鱼炖得不错。”“你嫂子的手艺可不是吹的,往后想吃啥就跟你嫂子说。”“哪能总麻烦嫂子。”豫菜张认真道:“一家人能说麻烦二字吗?你慢慢吃,我回屋了。”

过了几天,豫菜张整了一桌子酒菜请贺义堂。他先给贺义堂倒酒,贺义堂忙说:“哪有大掌柜给二掌柜倒酒的,我来。”“你别动,这酒我非倒不可。”豫菜张倒了两盅酒说,“贺掌柜,你受累了。”

贺义堂擎起酒盅:“掌柜的,我在这吃住,干点活儿是应该的。再说你和嫂子对我这么好,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都给我包了,嫂子还给我做了这件新棉袄,厚厚实实的,暖和人啊!”豫菜张说:“暖和就好,自打你来了以后,饭馆的生意红火了,我也落得清闲,可以安心养病。贺掌柜,谢谢你,来,干了!”二人干杯。

豫菜张又给贺义堂倒酒。贺义堂要自己倒。豫菜张说:“你就让我倒吧,再不倒可能就倒不成了……”他倒完酒慢慢说,“贺掌柜,实不相瞒,我这条命……不长了。”贺义堂宽慰道:“掌柜的,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得了病都爱往不好的地方想。其实到头来啥事没有,所以得放宽心。”

豫菜张诚心诚意道:“你不用安慰我,病在我身上,我明白得很。贺掌柜,你比我念的书多,比我见的世面多,比我脑瓜灵,比我能成事,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了。贺掌柜,你听清楚了吗?”

贺义堂吃惊了:“掌柜的,你……你在说胡话吧?”豫菜张一脸严肃:“都是大实话,是掏心窝子的话!”“掌柜的,家里还有你媳妇呢,咋能归我管啊?”“女人能成啥事。这些家业放她身上,她不得麻爪吗?”

贺义堂说:“嫂子那人心胸开阔,明白事理,勤快泼实,善良贤惠,是个持家的好手。她是个大好人!”豫菜张盯着贺义堂:“你的意思是说她还不错?那你主外,她主内,你俩一块儿管这个家,行吗?喝了这杯酒,我这话就落地了。”

“掌柜的,我……我没听明白。”“这有啥不明白的,就是我走以后,我媳妇就是你媳妇,你照看好她,照看好这个家,明白吗?”

贺义堂望着豫菜张:“掌柜的,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我……”“行不行就这杯酒了,你倒是喝呀,想急死我吗?”豫菜张把着贺义堂的手,硬让他把酒喝了,“好兄弟,这我就放心了。”说着他的眼泪流淌下来。贺义堂不禁热泪盈眶。

第二天上午,豫菜张郑重其事地请陈怀海做“中人”,让贺义堂写了遗嘱,他按了血红的手印。就这样,贺义堂名正言顺地接手了豫菜张饭馆。

没过七天,豫菜张撒手归阴。贺义堂按照豫菜张河南老家的风俗给他办理了丧事。豫菜张的老婆也算满意,就对贺义堂说:“你现在是当家的了,往后就叫我枣花吧。”贺义堂连连点头:“好,好,枣花好啊!”

夜晚,贺义堂坐在炕上看书。枣花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说:“当家的,你累了一天,泡泡脚吧。”贺义堂客气着:“往后我自己弄,你别管。你也累一天,要不你先泡吧。”枣花笑着:“我是女人家,伺候爷们儿的事就该干。你赶紧的吧。”

贺义堂泡着脚还看书,枣花问:“看啥书呢?也给我讲讲呗。”“我看的是生意经。行啊,我这就给你讲一段。”贺义堂翻书刚要讲,枣花说:“当家的,你要是觉得这饭馆名不舒服,可以改,我没意见。你想改啥就改啥。”贺义堂摇头:“这名挺好的,不用改,我不在乎。我想老张啊!”

枣花眼含热泪低语:“老张啊,你没看错人啊!”

这天,柱子低声告诉贺义堂:“掌柜的,咱家没有新鲜鲤鱼了,可那两位客点了鲤鱼焙面。”贺义堂问:“昨晚鱼还活泛呢,咋死了呢?”柱子说:“谁知道呢,今早就翻白了。”贺义堂说:“那就是刚死不久,肉紧成,吃不出来。”

一盘鲤鱼焙面放在客人鲁和客人齐桌前。客人鲁说:“这家的鲤鱼焙面是一绝,就奔着你是吃鱼的行家,我才把你带到这来。”客人齐吃了一口鱼,望着客人鲁摇头。客人鲁也吃了一口鱼,他品了品就喊柱子过来:“伙计,你家这鲤鱼焙面味不对,鱼不新鲜啊!把你家掌柜的叫来!”

贺义堂急忙过来问啥事。客人鲁说:“这盘鲤鱼焙面的鱼不新鲜,不信你尝尝!”贺义堂郑重其事道:“这鲤鱼下锅前还跟我告别,它朝我转了转眼睛,还淌了一滴眼泪,怎么能不新鲜呢?”

客人鲁冷笑:“你糊弄谁呢?鱼会转眼珠子不成精了?你还是自己尝尝吧!”“不用尝,我家的鱼我清楚得很。这鱼是新鲜透了!二位,你们要是兜里钱不够,这盘鱼就送你们,只求别跟我开玩笑了。二位吃好喝好,有事吩咐。”贺义堂低声说罢走了。客人鲁刚要起身,客人齐按住客人鲁。客人鲁问:“你拉我干啥,我揍他!”客人齐一笑:“打坏了还得给人家治伤,不值当,来,喝酒。”

过了几天,客人鲁和客人齐来到豫菜张饭馆,又点了鲤鱼焙面,当时饭馆里就他们一桌客。过了一会儿,客人鲁喊伙计,柱子赶紧过去应酬。“伙计,你这鱼没收拾干净啊,你看这是啥?”客人鲁拿筷子在鱼肚子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硬物,“叫你家掌柜的来!”

贺义堂急急过来问啥事。柱子说:“掌柜的,你看这鱼肚子里装的是啥?”贺义堂拿筷子挑起硬物仔细看着:“这是鱼肚子里的?这么大个东西,收拾鱼能看不着吗?”客人齐说:“看着了咋在鱼肚子里呢?你家这鱼收拾得不干净,弄不好能噎死人!”

贺义堂冷笑:“二位,你们揣的是啥心思,别以为我不清楚。上回你们二位来吃鱼,说鱼不新鲜,这回又找茬来了!”“先别吵吵,弄明白这是啥东西再说。”客人齐夹起硬物放进酒盅里涮了涮,原来是一枚金戒指。贺义堂拿过金戒指:“我说我手上的戒指哪儿去了,原来刚才洗鱼的时候掉鱼肚子里了。”他立刻把金戒指塞进兜里。

客人鲁喊:“这戒指是我不小心掉盘子里的!”贺义堂说:“你哪只手戴的?戴过戒指手指上肯定有印,我看看。”

客人鲁反问:“你手指上有印吗?”“收拾鱼炖鱼,鱼又上桌这么久,我手指上哪还有印?不好意思,惊着二位了,这样,这盘鲤鱼焙面的钱就免了,权当我给二位赔礼。”贺义堂走了。客人鲁和客人齐一脸无奈。

过了两天,柱子告诉贺义堂,有位食客从鱼肚子里吃出来一条金项链揣兜里了。贺义堂就问那食客:“我听说您在这鱼肚子翻出来一条项链?敢问那条项链在哪儿呢?”食客承认他放兜里了。

贺义堂说:“凡事得讲个理字,那项链在鱼肚子里,而鱼在我这店里,这样说来,那项链就是我这店里的东西,您不能揣自己兜里去。”食客辩驳:“这是我给我媳妇买的项链,不小心掉盘子里了!”

贺义堂说:“今天我媳妇洗完鱼,说项链丢了,眼下项链在鱼肚子里,这应该是我媳妇的吧?要不我把我媳妇叫过来,让她看看?”“这项链不可能是你媳妇的,结账!”客人站起来。

贺义堂说:“您可以走,只是前脚出去,后脚就得被捆起来!等把警察叫来,小事变大事,吃不了兜着走啊!”食客只好从兜里掏出项链扔在桌上。

贺义堂把金项链拿给枣花看,枣花说:“不是我的我不要。当家的,上回鱼肚子里吃出个金戒指,这回又吃出金项链,巧事哪能总碰上啊?这事不对劲,你得好好琢磨琢磨。”贺义堂说:“天下的巧事多着呢。东西你好好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