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晴天救人识好汉 老蘑菇贪财起歹心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要回家了,陈怀海推着车,问坐在小推车上的小晴天:“你家在哪儿啊?”小晴天说:“我没家,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就我一个,走哪儿吃哪儿,吃哪儿睡哪儿。”

陈怀海站住问:“那你今后咋办?”小晴天朗朗笑着:“我本来不知道咋办,碰上你算是知道今后有着落了,跟你走呗。我比那老猎人强多了,他是老苞米瓤子,我是一朵鲜花啊,你都能带他走,当然也能带我走。赶紧走吧,别啰嗦。”陈怀海犹豫着。小晴天喊:“你要是不想带我走,救我干啥?我要是早死了,不就没事了?”陈怀海说不出话来。小晴天大喊:“一句话,我这辈子是你的人了。”

陈怀海正色道:“这话别乱说,我家里有妻小。”小晴天大大咧咧:“我黄花大闺女都不在乎,你老瓜蛋子在乎啥?等我把你家妻小杀掉就完了,走吧。”

夜晚,老蘑菇独自坐在二楼喝酒,唱着二人转:

只见那风雪夜,可怜身上衣正单,老掌柜啊你来了,两个人,一件袄,暖了我的心,暖了我的肝。一晃多少年,就像在眼前,老掌柜啊,想起你的脸,想你的音儿,一句句兄弟话,催得我泪涟涟,泪涟涟……

三爷站在柜台里打算盘。老蘑菇扭过头瞅着三爷,眼睛红了。

夜已深,街上行人很少,三爷急急走着。老蘑菇换一身行头,戴着大草帽遮脸,挑担子走到三爷身后。三爷回头望一眼,闪身让开道。挑担人从三爷身边走过。三爷走进没有行人的胡同里,见前面挑担人箩筐散落在地上,那人蹲在地上修理扁担。三爷走过挑担人身边,那人猛地抡起扁担朝三爷后脑砸来。三爷迅速躲开,但头上挨了一扁担,三爷从后腰拔出刀。挑担人又是一扁担,打落三爷的刀。三爷朝前跑,挑担人从箩筐里抽出砍刀追上三爷,一刀扎进三爷后背。三爷跑了。挑担人提着刀,血从刀上淌下来。

三爷不见了,老蘑菇对半拉子、雷子和亮子说:“三爷没影了,沙金儿也没影了,这是咋回事啊?”半拉子反问:“你说咋回事?”

老蘑菇说:“我说三爷卷沙金儿跑了,事摆眼前了还不信吗?也难怪,不亲眼所见,我也不信。”雷子说:“我就不明白三爷为啥跑?”

老蘑菇哽咽着说:“我想三爷一定是收到老掌柜的信了,没猜错的话,老掌柜凶多吉少。老掌柜要是好好的,三爷能跑吗?他敢卷沙金儿跑吗?”半拉子皱眉:“按理讲,三爷不是那样的人啊!”

雷子和亮子都说要去找掌柜的。半拉子也要一块儿去。

老蘑菇认真道:“话说得容易,你们上哪儿去找?关东那么大,就算跑到死,也难摸到老掌柜的影儿。再说了,老掌柜弄不过的人,你们能弄过吗?去了就是送死的!都死了,这酒馆咋办?眼下老掌柜没了,沙金儿没了,就剩下这个店,老酒馆是开是关,各位兄弟给句话吧。”

半拉子说:“酒馆开得好好的,关了白瞎了。”雷子说:“我和亮子都觉得老酒馆不能倒,倒了对不起掌柜的。店得开着,等掌柜的回来。”

老蘑菇点头:“这话讲得好,鸟无头不飞,咱们四个人,总得选出个掌勺的。”

半拉子说:“当然你掌勺,咱们四个人,煎炒烹炸炖,你手艺最好。”

老蘑菇加重语气:“你这脑袋真是够劲了,我说的掌勺指的是谁当家做主!”

半拉子说:“是这意思啊,那咱们四个人数你脑瓜最灵,我看你当家合适。”

雷子和亮子表示,有活儿干有吃有喝就行,谁爱当家谁当家,他俩不管。

老蘑菇笑了:“说来说去,是让我当这个家了?多谢兄弟们抬举,话不多说,就一句,听我老蘑菇的,保你们今后吃香喝辣赚大钱!”

上午,谷三妹刚上二楼,老蘑菇就对谷三妹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三爷他……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另外呢,陈掌柜他……能不能回来,够呛了……说起这些来,我心里是七上八下,事摆眼前了,总得顶着吧。”谷三妹问:“那这酒馆打算怎么办?”老蘑菇说:“大家商量了一下,都推我做掌柜。”谷三妹挺爽快:“蘑菇哥,你这人仗义,厚道,脑子灵,你做掌柜最合适。”老蘑菇喜形于色:“往后有事尽管说,哥不含糊。晚上吃了吗?用不用给你下碗热汤面?”谷三妹笑着:“我吃过了。你歇着吧,天凉了,晚上盖好被子。”老蘑菇心里乐滋滋的。

傍晚,老蘑菇从屋里走出来。谷三妹拿着一件衣裳递过去:“蘑菇哥,你衣裳晾干了。”老蘑菇不好意思:“往后别麻烦,我自己收就行。”

谷三妹笑着:“这有啥麻烦的,伸把手的事。把干净的换上,埋汰的脱下来,我就手洗了。”老蘑菇犹豫一下,换上干净衣裳。谷三妹望着干净衣裳:“哟,这衣裳的扣子快掉了,你等我。”谷三妹拿着老蘑菇的脏衣裳进自己屋里,眨眼工夫拿针线走出来到老蘑菇近前:“我给你缝上。不用脱,你别动就行。”

老蘑菇望着近在眼前的谷三妹眼睛直了。谷三妹望了老蘑菇一眼。老蘑菇赶紧避开目光:“妹子,你这心是真热啊!”谷三妹笑着:“那也得看对谁,都热不得把我烫死啊!”“那你为啥对我热啊?”“你是酒楼的掌柜,能耐大着呢。”

老蘑菇很开心:“跟你唠嗑,是真舒坦。妹子,找空咱俩喝口?”谷三妹柔声说:“好啊,我等你。”老蘑菇望着谷三妹款款而去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夜晚,老蘑菇在二楼备好酒菜,他看到谷三妹走过来,忙站起招呼:“来了啊,坐吧。”谷三妹笑问:“在这喝啊?”老蘑菇心跳加快:“你想去哪儿喝?”谷三妹朝周围望了望:“我是说在这喝好吗?”老蘑菇说:“关门了,有啥不好的?我是当家人,我说好就好。”“你这爷们儿劲儿真稀罕人。”谷三妹笑着坐下。

老蘑菇倒酒。谷三妹夺过酒壶说:“你是掌柜,是当家的,我给你倒。”她倒了两盅酒,擎起酒盅,“蘑菇哥,不,掌柜的,我敬你。”老蘑菇举杯:“自家人,不用客气,还是叫哥吧。”二人干杯。

谷三妹又倒两盅酒,擎起酒盅:“哥,往后小妹就指望你了,你可得多多关照我。”她含情脉脉地柔声道,“行吗?哥,你放心,小妹我不是白眼狼,谁掏心对我,我也会掏心对他。”

老蘑菇心潮澎湃:“行啊,这都不算事。看来我也得掏掏心了。”谷三妹柔声问:“跟谁掏心啊?”她妩媚地笑着,“说说看。”“你说呢?”老蘑菇色迷迷地望着谷三妹,“喝酒,喝酒!”

夜幕笼罩着酒楼。老蘑菇醉了,眯缝着眼问:“咱俩喝了多少了?”谷三妹说:“能有二斤了吧。”

老蘑叹气:“我知道你是奔着陈怀海来的。”谷三妹委屈道:“你说得太对了,我来老酒馆帮工就是奔着他来的,可没想到那人心如铁石,枉费我一片心意。他那女儿小棉袄仰仗他爹总找茬欺负我,这口气我憋了好久。”“那你还在这干啥,咋不走啊?”谷三妹低下头,犹豫良久:“其实……其实不还有你呢嘛。”

老蘑菇心怦怦直跳,他望着谷三妹说:“你是说你眼里有我?你咋不跟我说呢?”谷三妹反问:“那你眼里有我,为啥不跟我说呢?都冒火了,要不是陈掌柜在中间隔着,早烧着我了。”老蘑菇盯着谷三妹,醋意地笑了:“你咋说得这么对呢,有陈掌柜在,我这心就算烧红了,也不能活动啊。”

谷三妹撩拨道:“你现在可以活动了吧?”老蘑菇点头:“陈掌柜不在了,我这心不管咋活动,都对得起兄弟。”“果然情深义重,我没看错你。”“眼对眼了,那咱俩就这么着了?”

谷三妹眼睛火辣辣地逼视:“你能对我好吗?”老蘑菇热话热接:“来句冒火星子的话,我是掌柜,你是内掌柜,金子银子翻着跟头叮当响地往咱屋里滚,你只管擎笸箩接着就行了。”

谷三妹笑道:“这话敞亮,就这么着了。”她擎起酒盅。老蘑菇擎起酒盅,望着谷三妹笑:“美人计啊!你别忘了,我可是从关东山里滚出来的,啥样的娘们我没见识过!”

谷三妹拉下脸子:“你说啥是啥吧,哥,妹子劝你一句,人这脑袋得转,但不能转得太快,小心转断了轴子!”她放下酒盅欲走。老蘑菇拉住谷三妹的胳膊:“我还信不过你吗?开玩笑呢。”“往后这玩笑少开,伤人心!”老蘑菇赔笑:“哥错了。”二人干杯。

这日,谷三妹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老蘑菇走过来,朝周围望了望蹲下说:“妹子,我又仔细琢磨了一番,还是想回关东山。要是我回去,你跟我走不?”

谷三妹思索了一会儿说:“哥,我那天喝了酒,说的是酒话,可酒话也当真。只要你对我好,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准备好钱了吗?”

老蘑菇悄声道:“不瞒你说,这店我给卖了。”谷三妹问:“卖了?半拉子他们知道吗?”“知道了还能卖吗?”“这钱保准少不了,哥,你是真爷们儿,有血性,硬茬子,跟你走,我踏实了。”

老蘑菇对着谷三妹的耳朵小声说:“咱俩今晚走?”谷三妹一愣:“太急了吧?我得收拾收拾啊!”

老蘑菇说:“你就一个人,不是说走就走吗?知道三道沟那有棵歪脖树吗?今晚两点歪脖树下等你,不见不散。”谷三妹认真地点点头。

天慢慢黑下来,谷三妹背着个大包裹走到歪脖树下,放下包裹朝周围看着。夜幕下,一个人都没有。其实,老蘑菇正躲在一棵大树后试探谷三妹,过了一会儿,老蘑菇看谷三妹真的背着大包裹来了,正等得焦急,他这才走向谷三妹。谷三妹见老蘑菇来到,生气地埋怨:“你咋才来啊,快吓死我了!”

老蘑菇问:“咋弄了个这么大的包,装的啥?”谷三妹说:“一年四季的衣裳,还有八双鞋。”老蘑菇疑心大:“真假啊?我看看。”谷三妹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有厚厚一摞衣裳和一堆鞋。

老蘑菇笑了:“看来你是真打算跟我走了。”“这话说的,我骗你干啥?再给你看样东西!”谷三妹掏出一个钱袋,递给老蘑菇。老蘑菇打开钱袋:“这么多钱,哪儿来的?”“我把我这些年的积攒都拿来了,还把我奶奶传下来的祖母绿戒指当了。咱俩的钱合一块儿,去关东山开馆子。”

老蘑菇把钱袋递给谷三妹:“揣好了。”谷三妹说:“要不你拿着吧。”老蘑菇发誓:“你拿着。妹子,你把哥这心烘得真热乎啊,哥答应你,从今往后,哥就对你一个人好。”谷三妹认真道:“你要是对别的女人好,到时候我掐死她!”

老蘑菇忽然说:“妹子,咱今晚不走了。酒馆没出手,还得等两天。你诚心对我,我也得拿出诚心对你,明白吗?”

谷三妹生气道:“说到底,你把老娘给耍了!”老蘑菇笑着:“记在我头上,早晚给你补回来。”

老蘑菇真是老奸巨猾,他对谷三妹还是存有疑心。上午,当铺一开门,老蘑菇就走进来,有点神秘地对董掌柜说:“掌柜的,祖母绿戒指如何啊?谷三妹跟我说了,她那祖母绿戒指昨天来典的吧?”

董掌柜说:“你都知道了还问啥。”老蘑菇笑道:“不问你不说啊。”

董掌柜认真道:“干哪儿行有哪儿行的规矩,主顾信得着咱,咱也得对得起主顾。哪能随便说?!”老蘑菇竖起大拇指:“讲究!掌柜的,那戒指可是宝贝,谷三妹保准还得赎回去,您可得给她看住了。”董掌柜说:“谷三妹来的时候,眼泪都串成串了,那戒指的轻重我会不清楚吗?能给她多留一天就会多留一天。”

三爷不在,谷三妹站柜台。老蘑菇从外面走到柜台前,谷三妹低声说:“哥,老白头来了,他说三爷不是回老家了吗?可他在街上看到三爷了!”老蘑菇愣了一下:“在哪儿看到的?”

谷三妹对着老蘑菇的耳朵悄声道:“南二道街。他说他本想跟三爷唠两句,可道上人多,转眼三爷就没影了。要是三爷回来了,咱们还走不走啊?”

老蘑菇脸色骤变,急匆匆去找老白头。老白头正在酒楼内磨刀,老蘑菇低声问:“白爷,听说你看到三爷了?”老白头喝一口酒:“看到了,他佝偻个身子,偏着膀子,拄着拐。要不是满大街人挤人的,我非得找他唠唠不可。可话说回来,三爷要是在大连,能在街上溜达吗?得回酒馆啊。难不成是我认错人了?”

老蘑菇试探着:“保准是认错人了,三爷哪能佝偻个身子拄着拐啊!”老白头磨着刀:“老眼昏花了,不服气不行啊!”

老蘑菇说:“这事不要再往外说了,省得搅起口舌。你慢慢喝吧。”他转身来到柜台前。谷三妹指着窗外说:“哥,你看街上那是谁?是三爷吗?”

老蘑菇朝窗外望去,他看见“三爷”佝偻个身子拄着拐在街上缓缓走着,大檐草帽遮着脸。

“他那身衣裳像三爷的,赶紧出去看看吧!”谷三妹说着欲走。老蘑菇忙说:“等等!要是三爷,他想进来早进来了,不想进来你找他也没用。”谷三妹着急道:“那也得问清楚他为啥走了又回来了啊!你看他都佝偻成啥样了!”

老蘑菇望着窗外,他的手伸向腰间。“三爷”朝酒楼走来,他走到酒楼门外不远处站住。老蘑菇站在柜台里,他的一只袖子抖动着。“三爷”走了。一把刀从老蘑菇的袖筒里落到地上。“酒提子掉了。”老蘑菇说着赶紧俯身捡刀入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