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海摇头:“有些官司不了结,生不如死!一刀一刀在骨头上刮着,嗞啦嗞啦地响啊!”老猎人说:“要走也明天走,总得备点吃喝,不差这一天。”
天一亮,陈怀海就穿着兽皮袄,背着包裹走出地窨子。老猎人背着猎枪送他:“你一定得记住,就备十天的干粮,十天过后,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干饭盆寻你。”陈怀海摆手:“是好兄弟就别去找我,听话。”
老猎人说:“我得把你的硬骨头背出来。是送到大连,还是送回山东老家啊?”
陈怀海眼里含泪:“兄弟,你这话扎我的心了,我谢谢!”“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我天天烫一壶热酒在门口瞅你,等你回来喝。”老猎人递过猎枪,“带上它。”
陈怀海摆手:“背着累。”说着大步朝干饭盆走去。
夜晚,三爷站在柜台里打算盘。老蘑菇过来靠在柜台旁,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三爷。三爷说:“没看见手忙着呢吗?”老蘑菇剥了一个瓜子仁送到三爷嘴里:“掌柜的这一去,险着呢。”三爷说:“可不是吗,我觉都睡不踏实了。”
老蘑菇说:“我也睡不踏实啊,成宿做噩梦。掌柜的能把事办了,当然是喜上加喜,可万一……我就是胡说一句,万一有个闪失,咱兄弟可咋办啊?”
三爷说:“掌柜的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他不会有闪失的。”老蘑菇摇头:“宝马走千里,也有崴脚脖子的时候。我真是担心他啊!”三爷说:“那就回屋多念叨念叨,求老天爷睁眼。”
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酒店打烊后,老蘑菇拿着酒壶酒盅走进三爷房间说:“咱俩喝一口呗。”三爷摇头:“又困又乏,不喝了吧?”“就这一壶,喝完了迷迷糊糊,睡得更香。”“我这会儿就迷糊,不喝了不喝了。”
老蘑菇问:“三爷,掌柜的没让人捎信来?”三爷说:“有信就跟你们讲了嘛。”“去的日子不短了,他走到哪儿了呢?真惦记人啊!”“要不你去找找他?”
老蘑菇一笑:“我……我去找他倒可以,只是我走了,咱这馆子还能开下去吗?要是开不下去,还不如咱们一块儿去呢。”三爷打哈欠:“我都困糊涂了,也不知道讲啥,真得睡了。”
又过了几天,夜渐深,酒馆里已经没有客人。小棉袄过来问谷三妹哪儿去了?三爷说她说有事出门了。小棉袄嘟囔:“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这可不行,得管管。”三爷说:“要管也得等你爹回来管,你爹是掌柜的。”小棉袄皱眉:“这一晃去半个多月,也不知道咋样了。”三爷说:“你爹满身的能耐,放心吧。”
小棉袄刚走,老蘑菇端着一盘肉丸子放在柜台上说:“三爷,刚炸的,趁热吃,又香又脆。”三爷问:“你咋拿这儿来了?”“不拿这咋整,想找你喝一口,你不给面子。”“这里哪能吃东西,赶紧拿走!”
老蘑菇笑着:“都拿来了,管咋的你得吃一个啊,再说了,客都走光了,没人看。三爷,兄弟可惦着你呢。三爷啊,自打这酒楼开张后,咱兄弟几个可忙活得不轻啊。可再累也高兴,谁让这是咱自家买卖呢。咱们紧着忙活,这买卖是不是比以前好了?”三爷说:“地儿大了,桌多了,客也就多了。”“赚的比以前多了不少吧?”“账不能这么算,赚的是多了,可摊子大了,花得也多。”
老蘑菇吃了一个丸子:“这话不假,咱一个月能赚多少啊?”三爷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唠闲嗑呗。”“我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呢,不陪你唠了。”
干饭盆里怪树丛生,阴森可怕。陈怀海走累了,就坐在树下,掏出干粮吃。一个绳套从陈怀海身后飞过来,绳套飞到陈怀海头顶刚要落下,陈怀海迅速闪身,一手抓住绳套扯过来。“哎哟我的娘啊!”惊呼尖叫的小晴天扯着绳子另一头,从旁边一棵树上掉下。陈怀海一看,原来是个年轻女子,就把绳子扔给她,又坐下吃干粮。
小晴天喊:“把我从树上拽下来,差点摔冒泡,你装没瞅着啊?”她看陈怀海没搭理,又喊,“哎哟,我起不来了。”陈怀海像没听到一样。小晴天猛地爬起来:“你这人的心咋这么狠?看我起不来都不伸把手!”
陈怀海掏出水壶喝水:“你这不是起来了吗?”小晴天走到陈怀海近前说:“你满身毛乎乎的,我还以为是只大狗熊呢。”“我要是大狗熊,你还能活到现在吗?”“跟你开个玩笑。”
陈怀海待理不理:“玩儿去吧。”小晴天说:“我饿得走不动了,你行行好,分我一点干粮吃吧。”陈怀海说:“自己拿。”小晴天从陈怀海干粮袋里掏出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晴天看着水壶说:“就喝一口。”陈怀海递过水壶。小晴天连喝几口水,才把水壶递给陈怀海说:“老头,看来你是头一回进干饭盆啊。进了干饭盆,不能把自个的吃喝给别人,这是规矩。你为啥把吃的喝的给我呢?”
陈怀海淡然道:“能不能留住命,不差这一口。”小晴天感叹:“头回碰上你这样的人!老头,看你也不像抬参的,你进这干饭盆干啥啊?”“不干啥,随便溜达溜达。”
小晴天认真道:“溜达?你小心把命溜达没了!你听着:‘干饭盆儿,没有门儿,大盆儿大,小盆儿小,大盆儿套小盆儿,小盆儿撑大盆儿,盆儿里没干饭,饿死傻瓜蛋。进了干饭盆儿,再难见到人儿,麻达山了不要怕,赶紧挖个坟儿。’这是我编的,咋样?”
“我去挖个坟儿。”陈怀海说着,背起包裹拄着棍子走了。“哪有上门找死的人,真是个傻子!”小晴天大声说着撵上陈怀海。
陈怀海扭头问小晴天:“你去哪儿啊?”小晴天挺胸迈步:“抬参去!”“你跟着我干啥?”“谁说我跟着你了?你往这走,我也往这走,赶巧了呗。”
陈怀海说:“不会惦记我那点吃喝吧?”小晴天笑道:“姑奶奶我的吃喝要不是让野猪嚼了,能看上你那点破烂吗?”“你没吃的咋去抬参啊?”“用不着你管!”
陈怀海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一块儿白布被一只飞镖钉在树上,白布上写着血红的“要命”俩大字!他走过去把白布摘下来。
小晴天扯过白布闻了闻:“兔子血。”陈怀海把白布叠好塞进怀里:“正好缺个搓澡巾,就它了。”
走了一阵子,俩人坐在树下休息。陈怀海说:“你赶紧回家吧。”小晴天连珠炮似的发话:“这山是你开的吗?这树是你栽的吗?我是你生的吗?你咋哑巴了?”“怕天黑不好走,劝你早点,我这是好心。”“那你直接说后面这句话多好,省得我废那么多话了。”
陈怀海摇头笑道:“总是你有理。”小晴天说:“看来你是服气了,好,我走了。”“路上小心点。”“你就不问问我去哪儿?”
陈怀海脱口而出:“你这孩子,咋跟我闺女一样难缠呢!”小晴天大笑:“上一边去,老糟头子,谁缠你啊!”“好了好了,别走了还惹一肚子气,是我说错了,对不起。”“这还差不多,老头,我走了。”
陈怀海挥挥手:“赶紧走吧。”小晴天瞪眼:“你看,又撵我走!”“好好好,我不说话了。”“你看,多大年岁的人了,咋跟个孩子一样,说耍性子就耍性子。”
陈怀海站起来:“我是咋样都不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走了。”小晴天挡住他,一本正经道:“开个玩笑嘛,咋这么不扛逗呢。老头,我看出你是来寻人的,你的眼珠子告诉我你寻的不是一般的人。那白布上的字是写给你的吧?我知道你是闯过关东的人,钻过山蹚过水,可你这两下子在干饭盆里晃不开。听人劝吃饱饭,前面虎豹豺狼都在暗处红着眼呢,你就别再往深里去了!”
“讲得不错,多谢了。”陈怀海走了。“敢情我白讲了?”小晴天对着陈怀海的背影高喊,“我叫小晴天,碰上难事别忘了敲棍子(抬参人求救的一种方式)!”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陈怀海走到一棵树下,从包裹里拿出水壶喝水。两只飞镖飞来,擦着陈怀海的耳边钉在树上。他见不远处有黑影晃动,就提棍子追赶,没有追到什么,他赶紧回到放包裹的地方,包裹皮敞开着,里面啥也没有了。
天亮了,陈怀海迷失了方向,他把白布撕下一条,绑在树上。可是,他走了一阵子,那棵绑着白布条的树出现了。他改变方向又走,没过多久,前面又是那棵绑着白布条的树。他努力辨别方向,不小心被一具尸首绊了一下,他看看周围,有三具尸首被落叶覆盖。
没有干粮了,陈怀海靠树坐下吃野果子,他闭上眼睛慢慢啃。忽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没有看见什么。他刚闭上眼睛,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传来。他微闭双眼,看见不远处的草向他这边动着。他机警地抓住腰间的尖刀。一个身影越来越近,直到陈怀海近前,陈怀海擎刀刺去。
那个身影高喊:“哎哟我的娘啊!”原来是个瘫子,他坐在地上,用两只手掌支撑着行走。陈怀海收回刀:“我还以为是头兽呢。”
瘫子问:“抬到参了?”陈怀海摇头:“连个影儿都没见到。”“我也是。兄弟,看你眼生,新来的吧?叫啥名啊?”“新来的。我姓陈,你呢?”
瘫子说:“叫我坐地炮就行了。兄弟,你是还打算往前走吗?”陈怀海说:“总不能空手回去啊。”“里面有大兽啊,昨天就有个赶山人被老熊瞎子撕了半张脸,骨头都露出来了。”“吓死我了,这可咋整,我还指望抬根大参发财呢。”
瘫子说:“还发啥财啊,保命要紧,命没了啥都没了。再说这抬参得靠运气,你说是不?”陈怀海笑道:“那我就试试运气吧,要是碰上老熊瞎子,我也送它半张脸。谢谢你的提醒,我走了。”“看来你能耐挺大,咱俩搭个伴吧?”“别呀,万一碰上老熊瞎子,我可护不住你。”
“没事,你个高,碰上老熊瞎子,也是先看到你,等它吃饱就不吃我了,到时候我还能把你的骨头捡两根回去埋了。”瘫子双掌撑地走了。陈怀海跟着走。
这俩人在干饭盆走着,速度很慢。陈怀海劝瘫子:“兄弟,你别跟我受累了,回去吧。”瘫子话蛮多:“小瞧我咋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打小生在干饭盆,这里的一草一木不是我的爹娘,就是我的连襟,我在这儿是专门给迷路的人指道的,我救活了多少人哪,临走前他们多少都给我扔两个,够吃十天半月的。你别不信,就连林子边的老猎人我都给指过道。”
陈怀海面露难色:“我不是不信,我没钱,干粮袋子也丢了,没啥给你的。”
瘫子说:“这事闹的,可我都来了,也不能回去啊。没事,临走撂两句热乎话也行,要是撂两句笑话让我想起来就笑几声,那也是买卖。”“我不会说笑话。”“那我扔几句笑话你能接住也是个乐,要不我看看你的笑话也行。”
瘫子朝前走。陈怀海警惕地望向瘫子的背影。
傍晚,陈怀海望着一望无尽的山林发呆。瘫子喊着:“要是有口酒喝就好了。你还得走到啥时候啊?”陈怀海说:“兄弟,你别跟我遭罪了,指条路我自己走,改日我一定报恩。”
瘫子唠叨着:“眼下不是报恩不报恩的事,是命的事!咱已经到了干饭盆深处,这里险着呢。我曾经带过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有钱人,他嫌我走得慢,自己走了。过了些天,我一头撞散了一副骨头架子,正晦气着呢,一睁眼,我又乐了,那骨头上挂着金链子呢!我以为赚到了,乐半截又乐不起来了,那金链子是假的!”
陈怀海说:“不管真假,人家还有条金链子,我要是死在这儿,你都认不出来。”
瘫子笑:“谁说认不出来?你那后腰里不还插着一把刀嘛。”“你这眼睛挺好使啊。”“浑身上下总得有个好使的地方吧。走,跟我回去喝酒吧。”
“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陈怀海自己走了。瘫子高声叫:“你可别后悔!阎王叫你三更死,保你活不过五更,作死去吧!”
陈怀海拄着棍子走着,闪了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有些眩晕,就闭上眼睛,忽然听到瘫子的声音:“这是活着还是死了?”陈怀海闭着眼睛问:“你咋又回来了?”“挂念你呗。”瘫子从绑腿里拿出干粮,“吃吧,怕我害你?想要你的命,趁你饿昏死过去的时候就要了,等不到现在。跟我回去吧。”陈怀海摇了摇头。
瘫子说:“我从来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人,为抬根参连命都不要了。”陈怀海轻声说:“那根大参勾人啊,不把它拔了,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大参?在哪儿呢?”
“你知道由麻子在哪儿吗?”“他早死了,被抬参的人干死的。你是来找由麻子的?他真死了,不信我带你去看看他的坟。”
瘫子真的带陈怀海来到由麻子坟前。土堆上,一个新石碑上面写着“由霸天之墓”。瘫子说:“你看,‘由霸天’就是由麻子,没错。”陈怀海看着坟说:“可惜了,我还想跟他好好唠唠嗑呢。”瘫子说:“他是一瞪眼就要命的主儿,还是别跟他唠了。”“兄弟,谢谢你。”“这有啥可谢的,你要是早说,我早就把你带来,省得遭那么多罪。你说的那根大参在哪儿呢?”
陈怀海说:“在坟里埋着呢。”瘫子笑着:“果然是根大参。”
这俩人走了不远,陈怀海又回到由麻子的坟前,他摸着石碑沉思。瘫子说:“我明白了,你看这碑有点新是吧?这是他的后人见碑倒了,说不定是被仇家砸倒的,就竖了新的。还不信是吧?要刨坟?一堆骨头你能认出来就行。”陈怀海不说话。“这点事磨唧不完了,你刨吧,我走了!”瘫子嘟囔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