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海安置好桦子,心疼得一头趴在炕上。三爷进来问桦子咋样了?陈怀海缓缓伸出手,塞进三爷手里一样东西。三爷看着那根铁钉,惊得说不出话来。三爷把那根铁钉放进陈怀海手里,去叫小棉袄过来问个究竟。小棉袄哭着讲述了由麻子残害桦子的经过。
陈怀海很快做出决定,要去关东山找由麻子报仇!夜晚,陈怀海把三爷、老蘑菇、半拉子、雷子和亮子叫到一起,郑重宣布了他要去关东山的决定。
三爷说:“大哥,你别说走就走啊,咱再好好商量商量。”陈怀海一挥手:“不用商量了,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
三爷进一步劝说:“大哥,不是我怕事,由麻子咱可都见识过,他是个啥样的人,有啥能耐,咱们都清楚。桦子的仇不能不报,就算报,你也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回去,给你搭把手。”半拉子说:“三爷走了账谁管啊?干脆把门关了,咱们一块儿走,那由麻子算个屁啊,我倒要见识见识他!”
老蘑菇说:“半拉子,你就别吹了,我不是扯玄的,三个你绑一块儿也弄不过由麻子。那由麻子在关东山可是出了名得黑,比黑瞎子都黑。当年由麻子打鱼,黑瞎子游过来,一掌把小舢板拍碎了,由麻子掉进江里。黑瞎子劲儿大,上上下下按了他三回没灌死他,为此由麻子和那只黑瞎子结了仇。当年上秋,由麻子跟黑瞎子进了干饭盆,黑瞎子吃饱喝足,钻进枯树洞里过冬。由麻子逮着机会,每天往树洞里扔三块石头,石头落在黑瞎子身上,黑瞎子蹭一蹭接着睡,日子久了,树洞里的石头越来越多,等黑瞎子醒来,它动弹不了了。由麻子扛把大锯来,把树一锯两截,活活把黑瞎子一点一点锯死了,那真叫个狠啊!”
雷子说:“听说由麻子喜欢吃兔肉,他套兔子有绝招,在草棵子里安插好碗口粗的六刺环,然后撵兔子,等兔子跑蒙圈了,一头钻进六刺环里,等再从环里蹿出去,就是一个红通通的肉滚子,兔皮挂在环上了。”
陈怀海平心静气道:“各位兄弟,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是我和由麻子的私仇,要报也得我自己报,多一个人帮忙算欺负他。咱从关东山出来是一身亮堂,别为这事让关东山笑话,让由麻子笑话。”
三爷还是不放心:“可是你多少年没回去过了,人生了地儿也生了,万一……大哥,你不能自己去啊!”陈怀海斩钉截铁道:“不必再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如能报此仇,我宁肯埋在关东山里!大家都回屋吧。”
屋里就剩下陈怀海和三爷。陈怀海推心置腹道:“三爷,家里的所有事归你管了,各位兄弟还有小棉袄和桦子你都得操心。我能回来啥都好说,要是回不来,这老酒馆你看着办,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散了,到时候把沙金儿给大家伙分了,我那份放你那儿,等将来小棉袄和桦子碰上紧手的事你再给他们。”
三爷眼圈红了:“大哥,你放心,那俩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俩一口吃的。”
临行前,陈怀海来看俩孩子。桦子趴在炕上睡着。陈怀海让小棉袄也睡。小棉袄上炕蒙上被子躺下睁着眼。陈怀海坐在桦子身旁看着。夜深了,陈怀海坐在炕上,靠墙闭着眼睛。桦子一翻身,陈怀海睁开眼睛,摸着桦子的头轻声说:“疼不疼了?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小棉袄背对二人睁着眼说:“你一宿都没睡,回屋睡吧,我不困了,我陪他。”陈怀海说:“那好,咱俩出去说吧。”
二人出屋,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陈怀海说:“棉袄,我打算回关东一趟,桦子就指望你照看了。”小棉袄说:“我知道,你是要给桦子报仇。我跟你一块儿去。”“那你弟弟谁管啊?”“等他病好了咱们再去呗。”
陈怀海说:“我的事你别掺和,你能把你弟弟照看好就行了。你也知道,关东山里大兽多,万一我有个闪失,你三叔会照看你俩的。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其实,关东山我熟悉得很,还有很多老朋友,没事。不说了,我去收拾收拾,今天就走,你陪你弟弟去吧。”
小棉袄说出贴心话:“道上小心!”陈怀海激动道:“孩子,有你这句话,爹这一道都不冷了。”
陈怀海背着包裹走在街上,忽然看见谷三妹站在前面。谷三妹走过来:“临出门也不打声招呼?”陈怀海说:“跟店里都交代好了。”“可你没跟我交代!”“你是店里人,跟店里交代,就是跟你交代了。”
谷三妹瞅着陈怀海:“你走了我咋办?”陈怀海笑着:“你照办啊。”“照办是啥意思?”“你手上的活儿不少,该干啥干啥啊。”
谷三妹警惕起来:“我手上活儿不少?啥活儿?”陈怀海说:“洗洗涮涮,擦擦抹抹,闲不着你。”“你啥时候回来?”“办完事就回来。”
谷三妹问:“万一回不来,我咋办?”陈怀海摇头:“这话让你说得真丧气。”谷三妹解释着:“我的意思是说你在家,没人敢欺负我,你要是不在家,那……”陈怀海笑道:“老酒馆不欺人,好好干你的活儿吧。”
小棉袄坐在房顶上,拄着下巴望满天的星斗。谷三妹走过来坐在小棉袄身旁说:“你爹能耐大,他不会有事的。”小棉袄还是看着天空:“他有多大能耐你都知道,看来你没少惦记啊!我知道你喜欢他。”
谷三妹说:“我可跟你好好说话,你别胡说。”小棉袄转脸看着谷三妹:“你就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不喜欢。”“那就算了,本来还想帮帮你呢。”
谷三妹笑问:“你帮我?”小棉袄诡笑:“他对我啥样你也知道,我说话好使。不喜欢就算了,等我给他找一个。”
谷三妹笑了笑:“还别说,要仔细琢磨琢磨,你爹那人还挺招人稀罕的。”小棉袄猛地站起来:“姓谷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把话撂这儿,不找到我娘,谁也插不进腿来!要是有人不听,我就把她的腿敲折了!”
隔天夜晚,小棉袄又坐在房顶上,拄着下巴望星空。谷三妹从院墙外跳进来,顺着梯子爬上房问:“起风了,你坐这不冷吗?小心受风寒。”小棉袄一笑:“你这是惦记我吗?那你把衣裳脱下来给我穿吧。”“我这就一件,脱了不光膀子了?我给你拿去。”“大半夜的没人看,脱啊!虚情假意哄谁呢,我小棉袄不是三岁的孩子,把花花肠子收回去吧!”
谷三妹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件衣裳从房下扔上来。小棉袄捡起衣裳看了一眼扔下房去。衣裳又被扔上来。小棉袄又把衣裳扔下房去。房下没动静了。
小棉袄继续抬头看星星。一件衣裳被竹竿挑着,慢慢移到小棉袄身后,竹竿一抖,衣裳正好扣在小棉袄头上。小棉袄看房下,谷三妹正抱着长竹竿捂嘴笑。
陈怀海走了,老酒馆照常营业,谷三妹也是天天干着她应该干的活儿。有个酒客吃饱喝好朝外走,谷三妹很快过来收拾桌子,她麻利地从盘子底下拿出一个纸条攥在手里。不久,一个卖拨浪鼓的在酒楼外不停地摇拨浪鼓。谷三妹从酒楼走出来,拿起一个拨浪鼓玩儿着,迅速把纸条贴着鼓面递给卖拨浪鼓的。那人把纸条塞进兜里摇着拨浪鼓走了。
细心的三爷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陈怀海背着包裹,双手抓着树枝杈,从半山腰上一步一步朝山顶爬。树枝杈断了,陈怀海滑落下来,他迅速抓住其他的枝杈,稳住身子,又朝山顶爬,枝杈上留下他手上的血迹。他艰难地爬上山顶,他大口喘着气,看着一望无际的关东平原,自语着:“我回来了!”
夜幕降临,陈怀海住进一家小客栈。不大一会儿,就有人赶马车送来两个在干饭盆里受伤的人,一个让大兽啃了半扇膀子;一个抬到参了,因为械斗脑袋开了瓢。本来想让店主抢救呢,可一摸已经断气儿了,只好拉走埋掉。
店主对陈怀海说:“看到了吧?一上秋,天天这样,为了寻参,死了多少人啊,能留个全尸算老天爷开眼了。山那边向阳坡上埋了老多人,年年埋,月月埋,一层摞一层啊!到了清明,山东老家来亲属上坟,那哭声成宿成宿的,吵得人睡不着啊!老陈,你这一走可有些年了,在大连混得不错吧?”
陈怀海说:“混口饭吃呗。你有空去大连,到好汉街的山东老酒馆,我请你吃海鲜。”店主点头:“你说这话我信,陈怀海的大名在关东山可是带回音儿的。”
陈怀海说:“兄弟,咱们也算老交情了,我跟你打听个事。由麻子在哪儿呢?”店主迟愣片刻:“多少年没见到他了,他上回来我这店里住,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你找他?”“回来办点事,要是能碰上他就照一面。”“没想到你还认识由麻子。”
陈怀海说:“怎么不认识,我想他啊。”店主犹豫一下才说:“老陈,我也是听说,真的假的不知道,那个由麻子已经死两年了。”
天刚亮,下起大雨。陈怀海冒雨出店。店主递过一把雨伞说:“这么大雨,你急着去哪儿啊?”陈怀海说:“去干饭盆。”“干饭盆?找死去吗?”“你说对了,得有一个人要死。”
店主说:“那等雨停了再走不行吗?”陈怀海摇头:“我等不及了。”“你把伞拿走!”“我怕我还不回来。”店主说:“老陈,有啥话你撂下!”陈怀海没回头,他摆摆手渐渐消失在风雨里。
陈怀海冒雨沿着关东江边走,远远看见一个窝棚。他走进窝棚,看见老相识江老鱼。江老鱼炖了一锅鱼汤招待他。陈怀海坐在炉火旁喝着鱼汤:“这东西比啥都强!”江老鱼又递过烤酥的饼子,还把他的湿衣裳烤干了。陈怀海连连道谢。
江老鱼说:“老陈啊,咱俩多少年没见了,你能来我高兴啊。”陈怀海说:“我也想你啊。老鱼,这两年见过由麻子吗?”
江老鱼说:“你不会是来找他的吧?听说由麻子前两年为抬参的事,和一帮河北老客械斗,叫人给打死了。”陈怀海一笑:“你是不想叫我进干饭盆找他吧?”
江老鱼诚心劝着:“老陈啊,那干饭盆可是要人命的地方,去不得,尤其是这风雨天,更去不得。去了那叫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啊!”陈怀海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是非去不可。活见人,死见尸!”
江老鱼又劝:“你听我说一句,这世道,没有百年的朋友,更没有千年的仇人,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口气你就咽了吧。”
陈怀海义愤填膺:“这道理我懂,可我不是圣人,我就要一刀剁了他,让他在我手里倒下,我再向这个老理儿磕个头!”
星空下,陈怀海靠树睡着了,忽然,他被野兽的叫声惊醒,睁眼一看,不远处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盯着他,那是一头狼。他伸手从腰间拔出刀子,两双眼睛对峙着,过了一会儿狼跑了,他长出一口气。
天亮了,狂风大作。陈怀海拄着棍子顶风前行,风卷起灰土和枯枝败叶,扑打着他。陈怀海走不动了,拄着棍子站住,任狂风呼啸。
烈日下,陈怀海掏出水壶要喝水,水没了,只得舔着干裂的嘴唇。不久,大雨倾盆,陈怀海仰着头,张嘴接雨水。
陈怀海经过艰难跋涉,来到离干饭盆不远的树林里,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非人非鬼,疲惫不堪地躺在草丛里。一个老猎人发现了他,把他搀进地窨子里。
陈怀海躺在兽皮褥子上,裹着兽皮,闭着眼睛。过了好一阵子,他缓缓睁开眼,看见老猎人在烧炉子,就问:“你是万半山吗?”老猎人没看陈怀海:“你谁啊?咋认得我?”
陈怀海说:“你连我都不认识了?”老猎人说:“埋埋汰汰,胡子拉碴,野人一个,我上哪儿认得你去。”
陈怀海逗他:“要是一个骚娘们,隔着十里八里你的眼珠子都能掉出来。”老猎人摇头:“老了,鼻子瞎了,闻不着骚味了。”
陈怀海笑着:“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头野猪顶裤裆里去了,把两个蛋子硌得生疼不说,还骑猪背上下不来了。”老猎人点头:“裤裆挂野猪牙上下不来了。当年要不是你掀翻野猪,我这一身肉都得让它拖了去。”
陈怀海说:“就算没有我,那野猪也跑不远。就你那一裤裆尿骚味,熏也得把野猪熏迷糊。”他笑指老猎人,“关东山里鸟兽多,碰上一拨又一拨,转眼又碰上你这个熟人了!”
老猎人这才说正题:“兄弟,你不是去大连开酒馆了吗,咋跑回来了?”
陈怀海直言相告:“我来寻由麻子,他欠我一笔账。当年我带几个兄弟去抬参,碰上多年不见的参王,掉腚的工夫天就黑了,我们就在参上系了红绳,寻思明天再来。可第二天一大早赶来,参王没了。咱当年在山里抬参,立下过规矩,讲究先来后到,谁先碰上是谁的,全凭老天爷赏饭吃。那由麻子偷了我的参,不守规矩,犯了大忌,三刀六洞,他得受着。我去找由麻子,可由麻子死不承认,我一把火烧了他的老窝。从那以后,这梁子就结上了。”
老猎人沉默良久:“兄弟,你听我说两句,一呢,这笔账是十多年前的事,再翻出来累得慌。再就是呢,那由麻子偷了你的参,你烧了他的老窝,一还一报,账面上也算清了。”
陈怀海说:“本来这笔账是了了,可由麻子不是人,他的心太黑了!不依不饶的。兄弟,你给我句痛快话,他活着还是死了?”老猎人说:“前年我倒是见过他一回,后来听说他血斗受重伤,钻进干饭盆老窝再没出来过,死活不清楚。”“你知道他老窝在哪儿吗?”“不知道,由麻子比狐狸都精,他的老窝深着呢。”
陈怀海吃饱喝足捂了一身汗,有劲了,准备赶路。老猎人劝说:“干饭盆里,麻达山(迷路)死了多少人啊,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横蹚干饭盆。你多少年没来过,就更不灵了。再说那由麻子要是还活着,他手黑能耐大,又养了一群狼,你一个人能舞弄过吗?算了吧,留着命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