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义堂要跑,桦子噌的一下跳下炕,抱住他,捂住他的嘴。小棉袄刀压贺义堂的脖子:“别吵吵,急眼了放血!知道我为啥让你吧吧这么久吗?是我弟弟睡觉听别人唠嗑他才睡得香。”贺义堂讪笑:“那我再讲一会儿?”
小棉袄紧绷着脸:“不用了,再睡晚上睡不着了。一句话,哪个零碎不想要了,我给你割下来。”贺义堂急忙摆手:“没有不要的,都想要。”“都要不行,得给我留一样。”“那就留给你一绺头发吧。”小棉袄冷笑:“再带块头皮。”贺义堂高喊:“救命啊——”
陈怀海进来赶快把贺义堂拉出去。贺义堂还在发抖:“你女儿下手真狠啊,活生生拽掉我一绺头发。陈掌柜,我舞弄不了他俩,你还是另请高明吧。”陈怀海赔笑:“贺掌柜,今儿个实在对不起,我弄点酒菜,给你压压惊。”“算了,此地不可久留,告辞!”贺义堂急匆匆走了。
贺义堂端来一碗面让豫菜张尝尝。豫菜张看汤色熬得火候不错,就问这是啥面。贺义堂说是熬的汤面,汤的味道更好。豫菜张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问是鱼汤吗?贺义堂点头。豫菜张追问是啥鱼?贺义堂一定要让豫菜张说这汤怎么样,豫菜张说还行吧。贺义堂不高兴,端起面碗走了。
豫菜张对老婆说,今天贺义堂做了一碗面,他尝了一勺,味道特别好,他当时没有称赞,贺义堂生气,把面端走了。老婆说:“那面好吃,你就直说好吃得了,装啥啊?”豫菜张摇头:“我说好吃,他不是得意了?再说了,他要知道那面汤是个宝,还能把熬制秘方告诉我吗?”“那面汤能有多好喝啊?”“你是没尝到,那真是鲜极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他说用鱼熬的,可我也熬过鱼汤,咋就熬不出这味来呢?”
老婆说:“听你这么说,贺义堂不光能说能写,手上也挺有能耐啊。”豫菜张点头:“果然有两下子。媳妇,咱饭馆里要是有这道汤面可就亮堂了,我敢这么说,进来的客吃完下回还得来,没进来的客听说了也一定得来。咱这饭馆靠这碗汤面,就能在好汉街上打个响雷!”
老婆说:“你跟他直说那汤好喝,问他咋熬的,咱对他不薄,他还能掖着藏着?”豫菜张摇头:“不可,凡是宝贝,埋在土里没人当它是宝贝,可见了天就不一样了,价就跟上了。不给钱,谁能把宝贝白送你啊?要是送了不是傻子吗?贺义堂不是傻子!”“算了,不就是一碗汤面吗,有它没它咱照样过日子,为它劳心不值当。”“好东西没吃到就算了,尝到甜头能不惦记吗?这也是人之常情。”
夜晚,豫菜张提着油灯悄悄来到厨房,看到灶台上一个盆里装着半盆汤,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他拿笊篱在汤盆里捞,啥也没捞出来。他又翻找扔垃圾的地方,从里面翻出一大截鱼骨刺。
贺义堂忽然来了:“张掌柜,你干啥呢?”豫菜张吓了一跳:“你啥时候进来的?咋一点动静都没有?”“开门进屋能没动静吗?张掌柜,你耳朵出毛病了?”
“你耳朵才出毛病了呢,大半夜的,你来干啥啊?”
贺义堂笑着说:“饿了,过来找点吃的。你来干啥啊?”豫菜张说:“我……我也饿了,找吃的来了。”“张掌柜,你手里拿的是啥吃的啊?分我点,饿死了。”
“就这一口吃的,咋分啊。”豫菜张无奈,把鱼骨刺塞进嘴里。贺义堂要下碗面,问豫菜张吃吗?豫菜张捂着嘴走了。
豫菜张走出厨房,吐了鱼骨刺,嘴被扎流血了。他回到房里,赶紧让老婆端来半碗醋喝了。但是不管用,鱼骨刺还扎着。
第二天,豫菜张只得去让大夫把嗓子里的鱼刺拔了。他一进饭店,贺义堂就对他说:“张掌柜,我有事想跟你说,有个叫陆青林的人要请十多个朋友吃饭,他说和你是老相识,问酒菜能不能便宜点。”豫菜张呜呜噜噜说不清。
贺义堂说:“张掌柜,你这嗓子咋了?我学过医,我给你看看。”豫菜张摆着手示意不用看。贺义堂拉住豫菜张:“我这不是为你好吗?”豫菜张急了,大声说:“你要是为我好,为啥不让我吃那碗鱼汤面?”
贺义堂愣了一下笑道:“你不是说味道一般吗?”豫菜张只好说:“我尝了一口,馋虫被你逗出来了,你总得让我把馋虫送回去吧!”
贺义堂又精心为豫菜张做了鱼汤面,他看着豫菜张吃面的馋相,真诚地说:“张掌柜,你要是喜欢吃这鱼汤面,就跟我说呗,我还能不给你做吗?你这小心眼儿啊。”豫菜张吃着面说:“你心眼儿大咋不把这鱼汤咋熬的跟我讲讲呢?”
“你也没问过我啊。”“我现在问你,这鱼汤咋熬的?”
贺义堂诚心诚意道:“我在日本学过怀石料理,日本料理非常讲究保持食物的原味,不提倡加入过多调料,以清淡为主,讲究物尽其用,物尽其性。简单点说,我这鱼汤是用六种海鱼熬成的,小火慢熬,熬了整整一天,鱼骨头都熬烂了。”
他掏出一张纸:“当然,光有鱼也熬不出这味道来,这上面写了整个鱼汤的配方,你要是觉得这鱼汤面好,这配方就送你了,往后你想吃就熬。”
豫菜张暗喜:“是送给我?我要是把这鱼汤面在饭馆里卖行吗?”贺义堂坦然道:“可以啊,只是物以稀为贵,每天三十碗,千万不能做多了。张掌柜,这鱼汤面的配方算是我报答你的收留之恩,我打算走了。”
豫菜张忙问:“你为啥走啊?”贺义堂说:“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报答我爹那点恩情才收留我的,其实你用不着我。”
豫菜张推心置腹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自打你来了,我这饭馆的生意好了不少,我也轻快了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啊!义堂,不是,贺掌柜,你得留下,我不是用不着你,是得重用你啊!”
小棉袄病了,高烧不退,她躺在炕上闭眼紧裹被子。桦子坐在一旁。三爷带着大夫进来。大夫要给小棉袄把脉,他轻轻拽过小棉袄的手,小棉袄甩手抽了大夫一个耳光。大夫捂着脸:“这咋还打人啊?这病没法看了!”
三爷忙赔礼:“不好意思,她这不是病了吗!您别生气,咱不能跟病人计较,您稍等片刻,我劝劝她。”他凑到小棉袄近前,“棉袄啊,我是你三叔。你爹出门办事去了,得明天才能回来,你这病来得急,不能拖着不治。你听三叔的,让大夫给你好好看看,再抓点药,吃了就好了。”他拉过小棉袄的手,“大夫,您过来吧。”小棉袄甩手抽三爷,三爷躲开了。小棉袄说:“知道我为啥抽你们吗?你们太小看我了,这点病算个屁啊!都给我滚出去!”
三爷朝大夫摆了摆手,二人走出去。桦子躺在小棉袄身旁,从后面搂住小棉袄。小棉袄轻声说:“姐没事,放心吧。”
傍晚,谷三妹端着一碗面走到小棉袄屋外喊:“小棉袄开门,我给你下了一碗热汤面,快趁热吃吧。”小棉袄在屋里说:“少跟我套近乎,这招不好使。赶紧端走!”谷三妹无奈,只好把面碗放在柜台上,让三爷去送。
赶巧陈怀海回来了,三爷赶紧告诉他,小棉袄病了,浑身发烫,找大夫来看,被小棉袄打跑了。谷三妹给小棉袄做了碗面,汤宽面烂,还卧了俩鸡蛋,小棉袄硬是不吃。
陈怀海端着面碗给小棉袄送去,他拍门没人搭言。他放下面碗撞门没撞开。他打碎窗玻璃,看见桦子坐在炕上,抱着膀子望着他。陈怀海问:“你姐呢?你咋不开门啊?”桦子还是不吭声。陈怀海喊:“你聋了吗?说句话啊!”小棉袄在屋顶上尖叫:“你才聋了呢!能不能消停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在房顶上干啥呢?”“身上太烫,屋里热得慌,上面凉快。”
陈怀海说:“你给我下来!”小棉袄冷笑:“你是谁啊?管得着我吗?”“我是你爹,管不着你吗?”“我爹早死了。”
陈怀海只得说软话:“孩子,别的事咱先不讲,你病了就得看病吃药。你下来先把病看了,把药吃了,然后咱俩再掰扯,行吗?”小棉袄说:“你这是跟我商量呢,还是威胁我呢?”
谷三妹走过来问:“小棉袄,是不是我走了你就能听你爹的话?”小棉袄撇嘴:“姓谷的真是高看自己了,你算个啥东西!有你没你祖宗我都是这副脾气!你俩能不能别一块儿在我眼前晃悠,我闹眼睛!”
陈怀海朝谷三妹摆了摆手,谷三妹走了。陈怀海说:“小棉袄,你就给我一句话,我怎么做你才能看病吃药。你不吃药就是作死!”小棉袄说:“笑话,我在关东山里死过多少回了,可命大,哪回都又活过来了!”
陈怀海望着小棉袄,鼻子一酸,眼泪充满眼眶。谷三妹忽然出现在房顶上,她让小棉袄下去,小棉袄不下。谷三妹抱住小棉袄,俩人在房上厮打在一块儿,滚来滚去。陈怀海吓得惊慌失措,想伸手接着。谷三妹和小棉袄抱着从房上滚了下来,他哪能接住俩大活人!幸好下面有一堆炕席,这俩人才有惊无险。
小棉袄还是顶不住饿,下来后闷头吃了三碗热汤面,六个鸡蛋,满脑门子淌汗,打了两个饱嗝,喊了一声舒坦,躺下就睡着了。
三爷说:“不找大夫不吃药,能把病熬跑,小棉袄也算本事!”“三爷啊,你说这些年,这俩孩子得遭多少罪啊,病了就这么挺着,不看大夫不吃药,一回行,可回回这样,他们是咋挺过来的呢?小棉袄说了,她在关东山里死过多少回了!”陈怀海哽咽了。
三爷皱眉道:“过去的事别多想了,越想越难受。眼下小棉袄和谷三妹拧巴起来,她俩都不是省油灯,两个灯碰上早晚得撞灭一个,得想想办法。”陈怀海愁肠百结:“谷三妹明白事理倒好说,那活祖宗可咋整啊?油盐不进,滚刀肉一块儿,我舞弄不了她。还有桦子,跟个木头一样,三棒子打不出个扁屁,到家这么多天,一个字都没冒过,这又咋整啊!”
三爷琢磨片刻:“大哥,你说他俩身上能不能带着邪气呢?当年我一个兄弟的儿子得了邪病,那病也说不出咋回事,就是看着跟平常人不一样,邪性。我那兄弟求遍大夫,啥用没有。后来他求到我,我喝了二斤烧刀子,猛击孩子后背三掌,那孩子一口污血喷出来,哇的一声哭了,从那以后,病好了!要不试试?”
陈怀海犹豫着:“试试?”
三爷提醒:“下手狠,不狠不好使,到时候你可别心疼。”陈怀海点头:“三爷,她可是你大侄女,轻重你掂量。”
治病开始了。小棉袄被堵着嘴捆绑在后院仓房内。老蘑菇、半拉子、雷子、亮子按住胡乱挣扎呜呜叫着的小棉袄。
陈怀海说:“棉袄,你三叔给你看看病,别害怕。”三爷说:“棉袄,你要是不吵吵,我就不堵你的嘴了。”小棉袄点点头。三爷拔出堵嘴布。小棉袄喘了口气喊:“桦子,你姐我……”三爷赶紧又把小棉袄的嘴堵上:“说话不算数,还得堵着。”小棉袄摇着头。三爷问:“这回不喊了?”小棉袄点头。三爷拔出堵嘴布。
小棉袄喘着:“是爷们儿,就赶紧给祖宗我来个痛快的!”“那就给你来个痛快,等着。”三爷抱起小酒坛喝酒。陈怀海不忍心看,急忙走出去,可又不放心,就透过板障子缝朝仓房里看。
三爷放下小酒坛,打了个酒嗝,走到小棉袄身后说:“大侄女,你闭上眼,咬紧牙。”小棉袄吼着:“祖宗我就是死了眼睛也得瞪着!”
三爷吓唬她:“我告诉你,不听话等眼珠子飞出来别怪我!老蘑菇,把盆拿过来!准备接眼珠子!”小棉袄吓得立马紧闭双眼。
三爷抬手,运气,猛击小棉袄后背三掌,问着:“小棉袄?”小棉袄闭眼咬牙不说话。陈怀海慌忙跑进来,扑到小棉袄面前喊:“老闺女,你咋了?”好一阵子,小棉袄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三爷长出一口气:“好了!小棉袄,赶紧叫爹!”小棉袄哭着。三爷催着:“你倒是叫啊!”陈怀海急得满头汗:“不叫也行,赶紧给她松开吧!”小棉袄哭着大喊:“陈怀海,你把我娘找回来,我就认你这个爹!”
小棉袄经过三爷治疗,话少了,嗓门小了。三爷认为这就是见效了,他和陈怀海商量,也给桦子来三掌治疗一下。
治疗开始,桦子被捆绑着,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老蘑菇、半拉子、雷子、亮子按着桦子。三爷看桦子一动不动,就让他们松开,然后对桦子说:“三叔给你看看病,别害怕。你闭上眼,咬紧牙就行。”桦子就像没听见一样。
三爷抱起小酒坛喝够了,就走到桦子背后,掀开桦子的衣裳,他正准备运气,发现桦子后背上有一块儿伤疤,伤疤中心有个黑圆点,急忙叫陈怀海过来看。
陈怀海摸着伤疤,按了按伤疤中心的黑圆点。桦子号叫一声,眼睛瞪大,剧烈挣扎着。几个人赶紧按住桦子。
陈怀海觉得桦子的后背有问题,就带他到一家中医诊所。中医大夫仔细检查后,认为桦子的后背肉里有东西,需要西医开刀。
陈怀海赶紧带着桦子去看西医。西医检查了,确定桦子的后背里有一根金属物。经过陈怀海同意,医生做手术,从桦子的后背里取出一根生锈的铁钉。护士把托盘里带着血污的锈铁钉让陈怀海看,陈怀海心如刀绞,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颤抖着把那钉子抓在手里……
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桦子,桦子轻声哼哼着。陈怀海哽咽着:“孩子,你忍忍,疼过这一回,往后爹再也不让你疼了!”他眼含热泪,背着桦子离开医院……